2023年7月,五位摄影师从格西草原出发,沿着两岔河、上日乌且一路往更高处走。他们来自汽车、时尚、人文、男装等不同领域,有成熟的摄影经验,却和大多数户外爱好者一样,少有高海拔雪山的经历。

这是凯乐石"人生第一座雪山"项目的起点。当时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人把攀登"人生第一座雪山"写进人生愿望清单,但见过的雪山大多停留在别人的照片、视频和故事里。凯乐石决定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项目,邀请王经纬、何生、吴旻、杨璐和唐宁馨,背上相机,真正走进勒多曼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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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多曼因位于川西贡嘎山地区,主峰海拔6112米。季风带来的丰沛水汽孕育了海洋型冰川,冰塔、裂缝、蓝冰和冰碛湖散布其间,融水汇成的湖泊倒映着周围的雪峰。2023年,它还不是一个大众熟悉的名字。

第一次进山:身体先于风景抵达

真正走进高海拔以后,身体的节奏会一下子改变。步子不能迈大,只能"小碎步",把心率压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呼吸的每一下都变得清晰。

王经纬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雪山的"真实一面",是在从两岔河继续往上日乌且走的一段路程。那天累计爬升接近八九百米,前几天没有散掉的疲惫一起涌上来,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天气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刚刚还是晴天,云雾却很快压进山谷,风和冰雹说来就来。

下午三四点,营地终于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王经纬慢慢停下来,喘口气,不自觉地回头望向来时的路。他突然发现,此时的云层正好裂开一个口子,一束光从里面洒下,照在草甸和几只牛羊身上。四周仍是灰暗的云,只有那一小块地方亮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那一刻我感觉快哭出来了。"

后来,王经纬把这张照片称作自己的"人生记忆锚点"。"可能等我七八十岁,甚至九十岁,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动了,这个画面还是会在脑子里闪过。"

在深入勒多曼因的5天里,五位摄影师各自经历着自己的第一次。何生高反严重,一度下撤到低处,身体稍微恢复,又不甘心地想往山里走;吴旻、杨璐、唐宁馨也把原本对准城市、服装和人的镜头,第一次长时间对准雪峰冰川和行走其中的人。

回到成都后,这些照片被放进"人生第一座雪山"影展。摄影师安青原本便向往雪山,受影展的启发,她和后来同样喜欢户外的人一起去九架海徒步,拥有了自己的高海拔记忆。她说,"你看到的照片都是别人的,如果你想拥有,就自己去获得它。"

重返:同一座山,镜头却变了方向

2023年以后,中国户外热潮继续升温,勒多曼因也从曾经相对小众的目的地快速进入大众视野。

2025年初,凯乐石重返勒多曼因调研,当地人说,两年前,哪怕国庆,进山的人也不过几十个,而到了2024年国庆,高峰时一天已经有数百人涌进山谷,民宿、马帮和温泉生意都跟着热起来。

正是这次调研,让凯乐石决定,不去寻找下一座山,而是邀请两年前的五位摄影师重新回来。对户外来说,"下一座山"总有诱惑力。新的海拔、新的线路、新的风景,都更容易制造兴奋。但重返的意义恰恰相反:把同样的人放回同一个地方,看时间到底留下了什么。

王经纬收到邀请时,第一反应是"太棒了"。这次他专门准备了一台纯手动的120中画幅胶片相机。相比于数码相机的无限拍摄次数,这一次,他决定珍惜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机会。

2025年5月,原班人马沿着两年前大致相同的路线再次进山了。5月的山里仍频繁落雪,草甸还没有完全返绿,雪峰和冰川显得更冷、更近。贡嘎地区天气多变,云层、日照、风雪不断改变着冰川表面的光线,"勒多曼因蓝"呈现出更丰富的色彩。

这一次,王经纬意外发现,他没有第一次那么内耗了。2023年进山时,他的目的感一直很强,总想着别掉队,别拖慢别人,赶紧到下一个营地。两年后再走同样的路,心态却发生了变化:累了,就直接说"我们休息一下";体力跟不上,也不再急着去证明什么。

人慢下来,有些东西才能显现。山里没有信号,也没有不断跳出来的消息,四周安静得出奇。他一边走,脑中一边像电影一样不断闪回那些曾经的生活片段,没有人打扰,"你可以完完整整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往。"

偶尔疲惫的时候,他喜欢和向导聊天。他把他们的关系形容为"陌生的老友"——明明认识没多久,却会说起一些在城市里连十几年的朋友都未必讲过的话。

两年前,他曾经被宏大的雪山吸引,这一次,他更愿意为那些极致风景中的人们停留。有一个傍晚,他正在营地休息,突然看到一位藏民牵着马、提着灯从营地附近经过。他拎着相机就追了过去。天已经进入蓝调,远处的雪山只剩微弱的冷光,前方那盏灯却是暖的。他踩进浅水里,把机位压低,用1/4秒的慢快门按了下去。最终,他为这个瞬间取名为《归途有光》。

这一次,每个人的镜头都在随着时间而变化。摄影师吴旻把镜头从远处的雪峰移向水面倒影、垃圾和微小的生命;唐宁馨也开始更多地拍马帮、牧民和生活在山里的人。山还在那里,但重返的人们,开始慢慢看见山里的人,也看见自己。

行程的后半段,王经纬的腿受伤了,膝盖出现积液。两年前,他曾计划完成冰湖附近一座小山峰的攀登,却因为工作提前下撤;这一次,"登顶"一座山峰的愿望依旧没有实现。

但遗憾似乎也成了旅程中的一部分。王经纬后来把登山形容成一种"修行":它和人生很像,并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换来一个完满的结果。真正重要的,是在确认已经尽力之后,也能接受停下来。"哪怕最后没有站到最高处,沿途的美景我一个都没落下。"

从雪线到城市:一抹蓝的三年流转

2025年,"重返勒多曼因"依然在成都办了影展,项目组在展区出口留了一面墙,让观众打印自己的户外照片,分享经历。原本只是一个小环节,没想到几周之后,整面墙却被贴满了。有人留下第一座雪山的纪念,有人留下徒步、攀登的难忘瞬间。

2026年,这片"勒多曼因蓝"第一次离开雪线,来到了城市空间。凯乐石尝试从更多角度重新观看雪山与冰川,与艺术家合作,把那些原本只能在高海拔看到的颜色、光线和冰体形态,通过影像、光影和材质带到人们身边。由此诞生了"万化之蓝"沉浸式空间。

在长春、沈阳、西安和上海四座城市,人们可以真正走进"万化之蓝"。身处其中,这抹蓝远看像一整片冷峻的冰川切面;走近之后,光线在透明的多面结构中不断折射、漫溢,呈现不同层次的蓝色。正如真实的冰川会因为光线、冰层厚度、时间、季节、气候而改变色彩。

这种"没有固定形态的蓝",灵感来自更远的冰川坐标。过去一年,凯乐石和海洋公益组织亿角鲸合作,从勒多曼因出发,支持他们沿着冰川的生命轨迹一路向北,最终抵达冰山的诞生之地——北极伊卢利萨特。

与勒多曼因的高山冰川不同,伊卢利萨特冰峡湾连接着格陵兰冰盖与海洋,巨大的冰体不断向前运动、断裂,再进入峡湾。但它们却呈现着冰川共有的一面:看起来坚硬、恒久,事实上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易逝。伊卢利萨特是全球冰川变化最受关注的地区之一,而根据历史登山资料的记录,勒多曼因冰川相较20世纪早期也已出现明显退缩。

三年前,人们因为摄影师第一次看见勒多曼因的壮阔;三年后,当冰川的边界、光线和形态都在不断变化,记录它的美,也是在记录一个无法被永久复制的自然瞬间。

回看这三年,最初,"人生第一座雪山"更像鼓励普通人踏出第一步的一张人生清单;后来,一些从影展出发的人开始了一年一座山的探索,户外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再往后,人们开始不只关心"有没有抵达",更关心应该怎样进入山野、怎样和自然相处。

"勒多曼因蓝"也因此从一种颜色,慢慢变成了一个关于时间与变化的意象。它见证冰川如何流动、消融,也见证人如何在一次次进入山野之后重新认识自己。自然在改变,人也在经历中改变,而这抹蓝,逐渐和这些记忆融为一体。

有人会反复回到同一个地方,也有人会走向下一座山、更远的冰川。出发的理由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不会相同。但只要真正走进去,就很难两次看见完全一样的风景。冰在流动,光在改变,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