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1748年),四川大金川战事胶着,清军在山谷与碉卡之间屡屡受挫。年近六旬的岳钟琪奉召抵达前线,没有急着摆开阵势,而是先问当地地形、粮道和土司关系。有人劝他稳妥行事,他只说:“兵贵审势,不能徒以人多取胜。”这句话,正是他一生用兵的缩影。
岳钟琪的家世颇有分量。其家族自称岳飞后裔,父亲岳升龙曾任四川提督。岳钟琪自幼在四川长大,熟悉山川道路,也见惯边地纷争。他起初走的是文官道路,后来因战事频繁,改入军伍。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他获授四川松潘镇中军游击,从此在边疆军务中崭露头角。
真正让他声名大振的,是康熙年间收复西藏。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于1717年出兵进入拉萨,西藏局势骤然恶化。清军前期行动受挫,康熙帝遂命皇十四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调集大军进驻青海,准备再次进军。
岳钟琪并非一开始就统领大军。他手中的兵力有限,却敢于承担最危险的先锋任务。1719年,他率部进入理塘、巴塘一带,连续击破阻军,随后长途奔袭,打开了南路进军的通道。到1720年,他又率部深入西藏腹地,攻取喇哩,并利用招抚与突袭相结合的办法,使多个部落归附。
有意思的是,岳钟琪最出色的战法,并不只是冲锋陷阵。他善于从俘虏口中获取消息,也懂得借助地方势力瓦解对手。进抵拉萨时,清军尚未形成绝对优势,但当地贵族和部落纷纷倒向清军。岳钟琪迅速控制要地,搜捕准噶尔将领,拉萨遂被收复。康熙帝因此加功授官,岳钟琪从边将走向方面大员。
雍正元年(1723年),青海和硕特部台吉罗卜藏丹津起兵。年羹尧任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任征西副将军。岳钟琪率军由松潘出发,迅速进入青海,并在西宁战局危急时突然驰援。随后,他主张乘胜追击,不等来年春天再战。
这一判断改变了战局。岳钟琪挑选五千精兵,携带一万匹战马,绕道突进罗卜藏丹津驻地。清军连续作战,打乱叛军部署,罗卜藏丹津仓皇逃往准噶尔。此役中,年羹尧是全军主帅,岳钟琪则承担了关键的机动作战。两人的功劳不能简单相互替代,但岳钟琪的战场表现,确实使他成为清廷眼中不可多得的汉人将领。
青海平定后,岳钟琪先后出任甘肃巡抚、川陕总督,并接替年羹尧掌握西北军务。此时的他,统辖川、陕、甘三地军队,权力和声望都达到汉人武将的高峰。清代史家后来称,终清一代,汉臣拜大将军且能节制满洲兵马者,岳钟琪一人而已。
权力越重,猜疑越深。雍正五年(1727年),有人诬告岳钟琪意图谋反,查明后虽处置了造谣者,流言却没有真正消失。次年,湖南秀才曾静又派门生张熙游说岳钟琪,试图以岳飞后裔的身份挑动他的民族情绪。
岳钟琪没有被说动。他表面周旋,实际将来人擒获,押送朝廷。此事牵连出吕留良案,也让雍正帝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岳钟琪的身份、军权和声望结合在一起,既是朝廷的依靠,也可能成为皇权的隐忧。雍正帝曾写信安抚他,称外间诽谤甚多,然而信任已经出现裂痕。
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出兵准噶尔,岳钟琪被任为宁远大将军,统率西路军。战争后来因误判情势而屡遭波折,清军进退失据。岳钟琪虽曾收复乌鲁木齐,并设法救出受困军队,却没有消除朝廷对他的不满。
雍正十年(1732年),鄂尔泰等人上疏弹劾,岳钟琪被罢官、夺爵、下狱。两年后,兵部拟判斩决,雍正帝念及他收复西藏、平定青海的功劳,改为“斩监候”,并令其承担巨额罚银。所谓斩监候,意味着死罪暂缓执行,却绝非普通处分。岳钟琪由权倾一方的大将,转眼成了戴罪之人。
乾隆即位后,岳钟琪获释回籍。多年过去,大小金川战事爆发,清军在四川山地进展不顺,乾隆帝想起这位熟悉当地军情的老将。乾隆十二年(1747年),岳钟琪重新被起用,参与金川军务。
他到前线后,没有盲目追求强攻,而是调查军中决策和土司关系,发现清军谋划屡受误导。岳钟琪据此调整部署,主张水陆配合、分割围困,并利用自己早年与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相识的关系进行劝降。
据清代记载,岳钟琪曾带十三名骑兵进入大金川与莎罗奔会面。双方既是旧识,也是战场上的对手。经过劝说,莎罗奔最终接受招抚,战事由此出现转机。岳钟琪并非凭一己之力结束全部战事,但他的判断和劝降,对局势变化起到了重要作用。
乾隆因此恢复岳钟琪三等公爵,给太子太保衔,并准其在紫禁城骑马。乾隆十九年(1754年),岳钟琪在征途中过世,终年六十八岁,谥号“襄勤”。这位曾被判斩监候的老将,历经三朝起落,留下的并不是一条平顺的仕途,而是西藏、青海和西北战场上一串难以绕开的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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