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肖名远
2026年9月23日，2名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将在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人民法院出庭受审。
2008年和2009年，时年3岁多的女童常雪莲、男童杨洋先后在镇雄县被拐，两个家庭自此踏上漫漫寻亲路。直到2025年，两个孩子才在河北沧州被找到，原来他们都是被镇雄本地男子成某、谭某联手拐卖。2名人贩子均和常雪莲来自同一乡镇，相距不过2到4公里。
目前，2个被拐孩子都没有回家，杨洋和父母只见了一面，常雪莲则还没有和父母相见。两个家庭离真正的团圆还很远，家属希望能严惩人贩子。
李家飞和被拐前的儿子杨洋 （受访者供图）
人贩子拐走表姐弟，次日却将表姐悄悄送回
李家飞住在镇雄县，她的儿子杨洋出生于2005年中秋节。2009年3月16日上午10时许，3岁半的杨洋和他4岁的姐姐、7岁的表姐一起在镇雄县城的赤水源广场上玩耍。杨洋外婆家就在广场边，所以家人们也没有特别紧地盯着3个孩子，这成了李家飞懊悔一生的事。
“玩了大概半个小时，杨洋和表姐不见了，只有我4岁的女儿一个人跑回了她外婆家。”9月20日，李家飞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她询问女儿得知，杨洋和表姐被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带走了，对方还想带走她女儿，但被其挣脱了。
令人意外的是，事发第二天早上，杨洋7岁的表姐独自回了家。家人询问得知，那个年轻人把杨洋和表姐带走后，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一男一女在等着。3人先是把杨洋的衣服换了，后来准备给表姐换衣服时，中途停止了。
“我侄女（即杨洋的表姐）患有小儿麻痹症，行动稍有不便，那些人应该是发现了这个情况之后，就放弃了拐卖她。第二天早上，他们给我侄女换上杨洋的衣服，打车把她送回赤水源广场，孩子就平安回了家。”李家飞说，侄女记不清楚对方带自己去的地方，家人去当地四处寻找无果，并报了警。
此后多年，李家飞夫妻到处忙着寻找儿子。两人都没有稳定工作，李家飞有时在超市上班，有时自己做点小买卖，有点钱就出去找儿子，最远去过广东和福建。“头两年我连手机都没有，对外面的信息不了解，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孩子。只是听说谁家丢的孩子找到了，我就去问在哪找到的、怎么找到的，然后自己也到那些地方去找。”她说。
唯一的儿子丢了，李家飞的丈夫受到巨大打击，身体也垮了，查出严重的肝病，医生曾告诉李家飞说其丈夫有可能治不好了。“那是我最苦最难的日子，要操心丈夫、要挣钱过日子，还想着把儿子找回来。有时我也想过就这样死了算了，但又不甘心，万一将来儿子找到了，没有妈妈、没有家怎么办？所以我还是得活下去。”
拐卖两个孩子的人贩子，距受害者家庭只有2公里
在寻子途中，李家飞逐渐结识了一批有着同样遭遇的寻亲家长，大家抱团相助，互通信息，彼此鼓劲。其中，包括同样来自镇雄县的常吕存、胡健美夫妇。
常吕存夫妇住在镇雄县中屯镇柳林村，离县城仅六七公里，他们有4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常雪莲生于2005年初。2008年9月5日，胡健美到镇上接几个大孩子放学，将3岁半的常雪莲留在家，没想到她打开门跑了出去。
胡健美寻找女儿常雪莲 （受访者供图）
“雪莲应该是去镇上找她妈妈，从家里到镇上有好几里路，结果在路上失踪了。”多年后，常吕存仍对当年的疏忽悔恨不已。他们当年在附近寻找，连续几天几乎没睡觉，也报了警，但一直没有小女儿的消息。直到有一天，一位在河北沧州打工的同村人告诉常吕存夫妇，他在沧州某地见过雪莲。于是，夫妇俩又赶到沧州，并在当地报了警，但在当地他们没有找到那个疑似雪莲的女孩。
常雪莲和杨洋相隔半年先后被拐，事发地点相距仅数公里，被拐时的年龄都在3岁半左右，这让两对夫妇同病相怜。但他们从没想过，拐走两个孩子的竟然是同一拨人。
2025年11月，两个家庭先后收到警方电话，被拐17年的常雪莲和被拐16年的杨洋均在沧州市沧县张官屯镇被找到。常吕存夫妇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警方根据常雪莲可能在沧州的线索，通过人脸识别在当地锁定了常雪莲，DNA也比对成功。警方随后从常雪莲的买家处得到了人贩子的信息，顺藤摸瓜将其抓获，又得到这拨人贩子拐卖了杨洋的线索，最终顺利找到了杨洋。
令两个家庭没想到的是，2名主要的人贩子成某（1988年生）和谭某（1980年生）都是镇雄县中屯镇中屯村人，和常家在同一个镇。当年，谭某在沧州市沧县张官屯镇陈敬庄村砖厂务工，当地一村民张某因自家无法生育孩子，叫谭某找个孩子给其抚养。谭某便和成某合谋此事，2008年9月5日，成某在镇雄县中屯镇将常雪莲拐走带到沧县陈敬庄，以2.4万元卖给张某夫妇。
尝到甜头后，2人密谋再次作案。2009年3月16日，成某在镇雄县城将杨洋拐走，和他人一起，同样将孩子带至沧县陈敬庄，以3万元卖给当地的石某夫妇抚养。两次拐卖所得的赃款，被成、谭2人瓜分。
“成某家离我家只有2公里，谭某家离我家也只有4公里。”常吕存对极目新闻记者表示，他想不通这些乡邻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而且多年来看着他们两家苦寻孩子，也不为所动。
2个孩子都未回家，父母希望重判人贩子
孩子找到了，2个家庭被喜悦包围。然而，他们离真正的团圆还很远。
李家飞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找到杨洋后，孩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和他们见面。直到半年过后，今年5月在警方的安排下，李家飞夫妇才带着女儿到沧州与儿子见面。“儿子和小时候的模样几乎一样，脸长得像我，只是比我高了一头，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也喊了我们爸爸、妈妈、姐姐，在微信上我们也还聊得来。”李家飞说。
但杨洋并没有回云南生活的打算，甚至也没答应，何时回老家看一看。找到家近一年，他只和父母见了一面。李家飞说，她尊重儿子的选择，“要多给他些时间。”她将自己和儿子的照片P到一起，时常看看。
李家飞把儿子成年后的照片和自己P到一起 （受访者供图）
常雪莲被找到后，至今未和亲生父母见面。母亲胡健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我们加了女儿的微信，但打视频她不接，只是偶尔打字和我聊几句，她今年大专毕业，开始上班了。我老公给她发消息，她都不回，也没喊过我们爸妈。我们看过她的照片，还是警察发给我们的，和小时候挺像。”胡健美说，女儿的疏远让他们感到伤心，但他们不怪女儿，她肯定有难处，“要怪的话，首先怪人贩子，其次怪买家。”
2026年9月23日，这两起拐卖儿童案将在镇雄县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审理，成某和谭某被提起公诉，当年协助成某拐卖孩子的另外2人则被另案处理。
2个受害家庭均提出了80多万元的民事赔偿请求，其中包括他们多年寻亲的交通费，以及精神损失费。不过他们也表示，比民事赔偿更重要的，是希望人贩子在刑事上得到重判。“我希望人贩子能判死刑，如果那样，我可以一分钱的赔偿都不要。”李家飞说。
但李家飞的代理律师、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副主任王文广介绍，此案在镇雄县人民法院开庭，县级法院无权判处被告人死刑或无期徒刑。此前，王文广曾以2名被告人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为由，申请由上级法院提级审理，但未获批准，成某和谭某将在镇雄县人民法院受审，县级法院判决的刑期上限是15年。“我和我的当事人希望，至少判决10年。”王文广对极目新闻记者说。
目前，两个受害家庭都没有把案件开庭的消息告诉孩子。“我不想打扰儿子，不想让他为家里的事情担心，有什么事我们承担就好。”李家飞说，开庭两天后就是中秋节，也是杨洋被找到后的首个生日，这个破碎17年的家庭希望能在法庭上听到好消息，更希望未来能吃一次真正的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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