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芬,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菜市场摆摊卖干货。

老公周大强开货车,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儿子在寄宿学校读初一,学费一年两万八,这笔钱压得我跟他爸喘不过气。

那天下午我收摊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周大强坐在沙发上,脚边搁着个黑色塑料袋。

他提前回来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装零钱的铁盒子差点没端住。

“秀芬,你过来坐。 ”
我没动。

铁盒子里的硬币哗啦响了一声。

他把塑料袋往我脚边一推,里面滚出个手机。

我的旧手机,上个月换下来给儿子当闹钟用的。

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你翻我手机? ”
“儿子拿去听英语,弹出来条消息。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不想看,可那消息写着‘明天老地方见’。 ”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他身上的,跑长途的人都有这味儿。

客厅灯泡瓦数小,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多久了? ”他问。

“半年。 ”
“几个? ”
我嘴唇发干。

窗外收废品的喇叭声由远及近,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手机,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把太阳穴顶得一跳一跳地疼。

“三个。 ”
周大强站起来,凳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以为他要动手,他从来没动过手,可这回不一样。

他拳头攥得咯吱响,最后却砸在自己大腿上。

“李秀芬,你真行。 ”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他翻衣柜的声音,拉链拉开又合上,反复好几遍。

过了十分钟他出来,手里攥着个存折。

“这是给儿子攒的学费,三万二,你拿着。 ”他把存折拍在茶几上,“我回我妈那住。 ”
“大强——”
“别叫我。 ”他弯腰穿鞋,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手指头在抖,“你让我觉得这些年跟个傻子似的。 ”
他走了。

防盗门砰一声合上,震得墙上挂的十字绣歪了。

那幅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我绣了整整四个月。

我瘫在沙发上,铁盒子从手里滑落,硬币撒了一地,五毛的、一块的,滚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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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哭,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第一个男人姓赵,是菜市场旁边开小饭馆的。

那天他来进货,要了五十斤干辣椒。

装车的时候他手碰了我腰一下,我没躲。

后来他请我吃饭,在饭馆二楼的小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说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一年见两次。

我知道这事不对。

可周大强那会儿已经跑长途跑到不着家,有时候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一个月说不上十句话。

赵老板会说话,夸我能干,夸我长得俏,夸我辣椒选得好。

他给我买过一条丝巾,八十块钱,在夜市地摊上买的。

我藏在衣柜最底下,周大强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二个是给儿子开家长会认识的,姓孙,在事业单位上班。

他老婆是医生,值夜班多。

我们俩在家长群里加了微信,一开始聊孩子成绩,后来聊别的。

他带我去过两次快捷酒店,房费一百二一晚,他出一次我出一次。

第三个是楼下棋牌室老板的侄子,三十出头,没结婚。

我知道他图什么,他找我借钱,三千五千地借,从来没还过。

我图他什么?

图他年轻,图他嘴甜,图他叫我姐姐的时候那股子热乎劲儿。

这些事周大强一件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埋头开车,从城南跑到城北,从省内跑到省外,一个月挣八千,交给我七千五。

他自己留五百,加油买烟,有时候连烟都舍不得买好的,抽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我拿着他的钱给儿子交学费,给家里交水电费,给两边老人买药。

剩下的攒着,攒够了三万二,他说要给儿子上高中用。

他连一件新夹克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黑夹克穿了五年,袖口磨得发亮。

第二天我没出摊。

赵老板打电话来,我挂了。

他又打,我直接关机。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那张脸映在上面,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个被抽了魂的空壳。

第三天周大强回来了,带着他弟弟周大刚。

大刚在律所上班,穿西装打领带,进门就叫我嫂子。

“嫂子,我哥的意思,离婚的事你们先商量。 房子是婚后买的,按法律一人一半。 孩子抚养权——”
“孩子归他。 ”我说。

大刚愣了一下,看周大强。

周大强坐在门口换鞋凳上,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存款呢? ”大刚问。

“都给他。 存折在茶几上,三万二,我一分没动。 ”
周大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以后怎么办? ”
“不关你的事。 ”
“李秀芬——”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你走的那天我想了一宿。 这日子是我自己作没的,我认。 ”
大刚还想说什么,周大强拦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卡里有一万,你拿着。 租个房子,别回菜市场了,那地方人多嘴杂。 ”
我没接。

他把卡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这次门关得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存折,看着鞋柜上那张卡,看着地上还没捡完的硬币。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大强开拖拉机给工地拉砖,一天挣三十块。

他攒了三个月的钱,给我买了件红棉袄。

那棉袄我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是我把这一切弄丢的。

后来我搬到了城东,租了间八百块一个月的民房。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养了只橘猫。

她不知道我的事,只当我是离了婚的可怜女人,隔三差五给我送碗饺子。

我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三千二,站一天腿肿得打弯都疼。

晚上回家对着四面墙,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用报纸糊上。

报纸上全是招聘广告和二手房信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花。

周大强没再找过我。

儿子周末给我打电话,说爸给他做了红烧肉,咸得没法吃。

我说你爸就那手艺,你多喝点水。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笑完了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在忙,挂了。 ”
挂断电话我蹲在地上,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想吐吐不出来,嘴里全是酸水。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蝉同时在叫。

刘老太来敲门,端着一碗南瓜粥。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赶紧把碗放下扶我。

“闺女,你这是咋了? ”
我摇头。

她叹口气,把粥放在桌上,又出去拿了瓶风油精给我抹太阳穴。

凉飕飕的,呛得我眼泪下来了。

“哭出来就好。 ”她拍拍我的背,“憋着伤身。 ”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哭,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过了两个月,我在超市碰见赵老板的老婆。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她认出我了,我也认出她了,她手机屏保是全家福,赵老板搂着她和孩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她冲我点点头,问干货区怎么走。

我指了方向,她说了声谢谢推着车走了。

小女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冲我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我站在货架后面,腿发软,扶着铁架子才没坐地上。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扯了扯领口的扣子,扣子崩开了,滚到货架底下找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条八十块钱的丝巾从箱底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橘猫跳进去闻了闻,不感兴趣,又跳出来了。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角长了白头发,一根一根拔掉,拔到第十根的时候停手了。

拔不干净的,该白的已经白了。

周大强托大刚给我带了份离婚协议书。

房子卖了,一人分了十八万。

他把他的那份存了定期,说是给儿子以后上大学用。

我的那份我留了五万,剩下的都打给了儿子,备注写着“妈给你攒的学费”。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周大强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拉链拉到顶。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

问我,我说没有。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他往左我往右。

走了几步他喊我。

“秀芬。 ”
我站住,没回头。

“你以后好好的。 ”
“你也是。 ”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眼睛睁不开。

手里的绿本烫手,塑料封皮被汗浸湿了。

我把它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包是周大强给我买的,三年前在批发市场,六十块钱。

我说太贵了,他说你背着好看。

现在这包边角磨白了,拉链头也掉了,我用根红绳系着凑合用。

有人说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这话对,也不对。

我做了错事,错得离谱,这辈子都翻不了篇。

周大强没骂我一句,没动我一根手指头,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连离婚都给我留了体面。

是我配不上他。

如今我在超市升了组长,一个月四千五。

租的房子换了个大点的,有扇朝南的窗户,太阳照进来能晒到床脚。

橘猫生了一窝小猫,刘老太留了一只,剩下的都送了人。

儿子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坐公交车来,待两个小时就走。

他长高了,比我都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跟他爸分开,我也不提。

我们俩坐在窗前吃橘子,一瓣一瓣地剥,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周大强抽红塔山的样子,想起他系鞋带系不上的那双手,想起他最后喊我那一声“秀芬”。

想这些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攥住,拧着疼。

疼也得受着,这是我该受的。

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感冒药、退烧药、降压药,唯独没有后悔药。

做错的事,伤过的人,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我今年四十二,往后还有几十年要活。

活一天,就记一天。

记着自己曾经是个坏女人,记着自己对不起一个叫周大强的老实人。

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这心里头,永远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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