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的电话是今天上午打来的。

我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一份报表,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周哥,我是小刘,上次带你看房的。跟你说个事,房东那边松口了,127万,问你还要不要。”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握着,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我把那份报表推到一边,在桌面上搁了一下。“127?”

“对,降了三万。房东说了,这个价是底了,不能再让。你要是能定,今天就能约签约。”

“我想想。”

“周哥,这个价真的可以了。那个小区同户型,上一套成交的是131万。房东是急着用钱才松口的。你要是不定,后面肯定有人抢。”

我说“我想想”,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靠回椅背上。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有人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手腹上有一道旧茧。我把那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搁在膝盖上。

那套房子我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上个月。小区在南三环外面,不算新,但也不旧,零几年的盘。楼是六层的,那套在三楼,南北通透,客厅朝南,阳台很大。装修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旧了些,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是浅色木纹砖,边角有几处磨白了。厨房的柜门缺了一颗螺丝,有点歪。卫生间的花洒水压不大,但能用。阳台上搁着一盆快干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搭在栏杆边沿。

中介小刘站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周哥,这个位置,这个户型,这个价,真的不贵。”

我没接话。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光。楼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对面楼顶有个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个东西说不清楚,像一杯水被风吹了一下,表面起了涟漪,又平了。

第二次我带我老婆去看。她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她站了好一会儿。“这个阳台好,”她说,“能放一把椅子,冬天晒太阳。”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温的。我们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树。风从树梢上过来,凉丝丝的。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我说“还行”。她点了点头。

第三次是跟房东见面。那天约在中介公司的会议室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长桌对面,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面慢慢划着。中介把合同样本搁在他面前,在桌面上搁了一下才松开。他低头翻了翻,翻到价格那一页,用手指头点了点。“130万。一分不让。”

我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128。”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130。”

“128。我这个价是诚心买的。”

他把合同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130。不议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中介在旁边搓着手,看看他又看看我。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沿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手腹上有一道旧茧。我把那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站起来。“那算了。”我说。我推开椅子,走出会议室。门在我身后合拢的时候,我听见房东在里面说了一句“现在的人,砍价砍得没边”。我没有停下来。

后来几天中介又打过两回电话。第一回说“房东说了,129万可以考虑”。我说“128”。第二回说“房东说了,128.5万,这是最低了”。我说“我再想想”。那时候我心里那股劲还在。我咬着128那个数字不放,觉得退一步就输了。

可今天他打来的时候说“127万”,我却忽然不想接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挂在枝桠上,在风里晃着。我想起那天站在那套房子的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树。我老婆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说的那句话——“能放一把椅子,冬天晒太阳。”那把椅子如果放上去,阳台上的风会是暖的。阳光会照在椅面上,照在那些磨白了的地板砖上。厨房的柜门可以修好,花洒可以换新的。阳台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可以浇水救回来。那间屋子可以变成一个家。可那个家,好像不是从127万开始的。

是从我说“行”的那一刻开始的。

我一直在等房东松口。等他降到128,降到127。等他认输。可今天他降了,我却发现那个数已经不重要了。127比128少了一万。那一万块钱,够买一台新冰箱,够换一套窗帘,够交大半年的物业费。可我心里那个“想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它没消失,它就是散了。像一杯放在窗台上的水,你忙着跟人争一个数字,回头一看,水已经蒸发了一半。

我给中介回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周哥,想好了?”我说“算了”。他那边安静了一下。“什么?”我说“那套房子,我不要了。你帮我跟房东说一声。”他说“周哥你别冲动,这个价真的可以了”。我说“我知道可以了。但我不想买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手搭在桌沿上。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着叶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它们争了一个月,争到了一个数字。然后它们把那个数字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厨房里做饭。我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她站在灶台前面,锅铲停了一下。“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她把锅铲搁在锅沿上,在灶台上搁了一下才松开。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端起那只旧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那我们再看看吧。”她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是平的。我点了点头。她转回去继续炒菜了。锅里的菜滋啦响着,油烟从锅口升起来,在抽油烟机的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枚旧硬币的齿边已经落在了它该在的缝隙里,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它该转的方向,不再需要被翻回原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