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离婚整三年,在南城建材市场有个三十平的铺子,卖五金电料。

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万把块钱,好的时候能到一万五。

儿子在省城念大三,学费生活费一年得四万出头,前妻那边我一分没让她掏,当初离婚是我提的,房子留给她了,存款对半劈,我拿着二十万出来租了现在这套两居室,六十平米,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房东大姐上下打量我,说兄弟你这岁数一个人租房子,家里没个女人收拾可不行。

我没接话。

那会儿刚离完婚不到俩月,家里冷锅冷灶,洗衣机里攒了七天的袜子,冰箱里两瓶啤酒一包榨菜,晚上关了铺子回来往沙发上一歪,电视开着不知道演的啥,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眼袋开门营业。

隔壁卖水暖的老赵跟我说,老周你不能这么过,得找个伴儿。

我说找什么伴儿,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老赵媳妇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四十二,带个闺女上初中,见面头一句问我铺子一年挣多少,第二句问房子写谁名;另一个三十八,离异没孩子,长得挺利索,聊了三次,每次都是我请客,最后一次吃完火锅她说咱俩不合适,你太闷。

后来我听老赵媳妇说,人家嫌我每个月还得给儿子存钱,觉得嫁过来是替别人养孩子。

心凉了半截,再没动过这方面心思。

去年开春,我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小区有套房子要往外租,房东是她牌友,租金便宜,问我有没有兴趣搬过去。

我算了算账,这边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就说先看看。

周末去了一趟,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朝南,阳台挺大,月租两千二,比现在便宜六百。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说话大嗓门,拍着桌子跟我说,小周你放心,我这房子干净,之前租给一对小夫妻住了四年,人家买房才搬走。

我当场交了定金。

搬家那天我谁也没叫,自己一趟一趟往楼上扛东西,铺盖卷、锅碗瓢盆、两箱工具书、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五楼楼梯口站着一个女的,短发,穿件枣红色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子土豆,看见我满头汗就笑,说新来的吧,六楼那套?

我说是。

她说我姓赵,住五楼,你楼下。

这就是赵姐,赵秀芬,五十一,离异,女儿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她退休金两千六,平时在小区门口摆个早点摊子,卖豆浆油条包子,早上五点半出摊,九点半收摊,下午去附近超市做四个小时理货员,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千多。

我搬完家第三天,晚上正煮挂面,有人敲门。

开门是赵姐,端着一碗炖好的排骨,说一个人开火麻烦,凑合吃口热乎的。

我让她进来坐,她也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眼睛扫了一圈说你这屋缺个鞋架子,回头我从地下室给你找一个,以前那家小夫妻留下的。

又说你这窗帘得洗了,灰扑扑的看着就不精神。

吃完排骨她把碗洗了才走,临出门回头说,明天早上别做饭,我给你带两个包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口塑料袋里两个猪肉大葱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姐是那种闲不住的人,早上出摊回来顺道给我带早饭,下午超市下班有时候买把青菜放我门口,我过意不去,逢年过节给她发个红包,她死活不收,说你一个人养儿子不容易,我闺女虽然挣得不多但不用我贴补,比你宽裕。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客气话。

有一回她手机屏碎了,用了三年的红米,换个屏要一百八,她站在手机店门口算了半天账,最后没换,拿胶带粘了一下接着用。

我看不过去,说赵姐我给你换个新的,她瞪我一眼,说你钱多烧的?

我这手机能打电话能发微信,修它干啥。

我那时候觉得,赵姐这人实在,能处。

六楼住进来一个女的,叫孙月琴,五十整,退休前在事业单位上班,退休金四千八。

她是后来搬来的,比我晚两个月。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白色小汽车,孙月琴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箱子,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抹着粉,嘴唇红红的。

看见我就笑,说你是六楼小周吧,我姓孙,刚搬来,以后是邻居。

我说孙姐好,用帮忙不。

她说不用不用,我找了搬家公司,一会儿就到。

后来我才知道,孙月琴离婚比我早两年,前夫是区里某单位的科长,跟单位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搞到一起,被她抓了现行。

离婚的时候她分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租出去,每个月租金三千五。

她闺女在加拿大念书,一年花费二十多万,前夫出一半,她出一半。

孙月琴搬来第三天晚上,敲我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说小周你尝尝,朋友从海南寄来的。

我让她进来,她坐沙发上跟我聊了半个钟头,从小区物业聊到菜市场哪个摊位缺斤短两,最后说,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是。

她说那正好,我也是一个人,以后咱俩搭个伙,晚饭一起做一起吃,我做饭还行。

我说行啊。

赵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第二天早上送包子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说小周你挺能耐啊,楼上楼下都安排上了。

我说赵姐你说啥呢,人家就是邻居,搭个伙吃饭。

赵姐哼了一声,说搭伙,搭着搭着就搭到一张床上去了。

我没接话,拿着包子进屋了。

从那以后,赵姐早上还是送包子,但话少了,放下就走。

孙月琴那边开始频繁叫我吃饭,今天红烧鱼,明天炖鸡,后天包饺子,每次都说小周你来,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去了三回,觉得不太对劲,第四回就找借口说铺子里忙,不去了。

孙月琴也不恼,说那你忙你的,改天再说。

事情出在去年腊月。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关了铺子回来,楼道里碰见赵姐,她正往下走,看见我就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孙月琴那个人,你少跟她来往。

我问为啥。

赵姐往楼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她跟前面那栋楼的老陈,就是六号楼那个退休的,俩人不清不楚,老陈媳妇找上门骂过一回,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赵姐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赵姐,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跟她吃了几顿饭。

赵姐说吃饭没事,就怕吃着吃着吃出别的事来,你一个离了婚的男人,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楼上楼下住着,传出去好听?

我说传啥了?

赵姐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第二天我谁家也没去,自己煮了袋速冻饺子,吃完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赵姐家灯亮着,隐约能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楼上孙月琴家安安静静,偶尔有拖鞋走路的声响。

我掐了烟,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他过年回不回来,他说爸我今年实习,回不去了。

我说行,那你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我说。

他说知道了爸,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保上儿子的照片,想了半天,把孙月琴和赵姐的微信都设成了免打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月琴给我发微信,说小周,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包了酸菜馅饺子。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说你放心,就咱俩,没别人。

我还是没回。

晚上八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孙月琴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饺子,眼圈有点红。

她说小周,赵秀芬是不是跟你说我啥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这楼里就咱仨是单身,她天天给你送早饭,我偶尔叫你吃顿饭,她心里不舒服我也理解。

可我跟你说实话,我跟六号楼老陈啥事没有,就是他找我帮他闺女找个工作,跑了几趟,他媳妇疑心重,闹了一场,后来搞清楚了,人家两口子现在好好的。

我说孙姐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说我不是解释,我是觉得咱俩都是离过婚的人,知道一个人过日子啥滋味。

我闺女在加拿大,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少,你呢,儿子在省城,逢年过节也不回来。

咱俩搭个伙,就是互相有个照应,没别的意思。

她把饺子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半天,最后关门进屋,把饺子吃了。

酸菜馅的,咸淡正好。

第二天早上赵姐没送包子。

第三天也没送。

第四天我下楼碰见她,她正收摊回来,推着小车,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说赵姐,这几天没包子吃我不习惯。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小周,姐跟你交个底。

她把小车靠在墙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赵姐说,我五十一了,绝经都两年了,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就是觉得你人老实,本分,不像别的男人花花肠子。

我闺女在深圳,找了个对象,男方家里条件一般,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我攒了八万,还差十二万。

我寻思你一个人过日子,我也一个人,咱俩凑一块,生活费能省不少,我每个月还能多攒点。

等闺女那边凑够了首付,我就去深圳帮她带孩子,到时候你该咋过咋过,我不拖累你。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冬天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脸疼。

我说赵姐,你早点跟我说这话,我就不搬上来了。

赵姐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闺女首付差的钱,我先借给你,按银行利息算,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赵姐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楼上窗户开了,孙月琴探出头来,说小周,赵姐,上来吃早饭,我刚熬的小米粥。

赵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突然笑了,说行,上去吃。

我跟着赵姐上楼,孙月琴已经把门开着了,桌上三副碗筷,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丝。

孙月琴说,我听见你俩在楼下说话了,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楼里三个人,都是半辈子没着没落的,能凑一桌就凑一桌吧。

赵姐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说这粥熬得稠。

孙月琴说,放了点碱。

我坐在那儿,看着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个给我夹咸菜,一个给我盛第二碗粥。

窗户外头是腊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

我低头喝粥,粥烫嘴,烫得心里头发酸。

后来赵姐闺女的二十万首付凑齐了,赵姐出了八万,我借了十二万,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利息按定期算。

孙月琴知道了,说我手头有五万闲钱,你先拿去用,不用算利息。

我说不用,我有。

她说你有个屁,你铺子里压着多少货我不知道?

拿着。

我没拿她的钱,但那天晚上请她俩吃了顿火锅,小区门口那家重庆老灶,花了三百六。

赵姐嫌贵,说在家吃多好,我说在家吃不出这个味。

孙月琴说小周难得请客,你就别叨叨了。

三个人吃了两个钟头,喝了三瓶啤酒,赵姐脸红了,说小周,姐以前对你有点想法,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赵姐你说啥呢。

她说真的,后来想通了,我这个岁数,找个伴儿就是找个累赘,你也是,你也是。

她指了指孙月琴,孙月琴正往锅里下虾滑,头也不抬说别扯上我,我谁也不找,我就一个人过。

吃完火锅出来,外面飘雪花了,细细碎碎的,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赵姐走在前面,孙月琴走中间,我走后面,三个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到了楼下,赵姐回头说,小周,那十二万,明年年底之前我还你。

我说行。

孙月琴说,你俩真没劲,借钱借出了革命友谊。

赵姐推了她一把,三个人笑起来,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上去。

现在我还在六楼住着,赵姐早上还是送包子,不过改成三天送一回,她说天天送怕我吃腻。

孙月琴偶尔叫我上去吃饭,不过都是当着赵姐的面叫,三个人一起吃。

六号楼老陈的事再没人提,听说他闺女考上了社区工作者,老陈媳妇见人就笑。

上个月我儿子打电话说,爸,我谈了个女朋友,毕业想留在省城。

我说行,你留你的,首付爸给你凑。

他说爸你别太累,我说累不着,楼下俩阿姨天天给我送吃的,我都胖了。

他笑了,说爸你好好过。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赵姐的早点摊子刚收,她正数零钱,一块五块的一摞。

孙月琴从超市下班回来,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打折的鸡蛋和一把芹菜。

她抬头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意思晚上来吃饭。

我点点头。

阳台上风挺大,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一条红绸子。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回屋拿了三个碗三双筷子,下楼敲门。

赵姐开的门,孙月琴已经在厨房炒菜了,油烟味飘出来,是芹菜炒肉的味道。

赵姐说,小周你把桌子收拾收拾。

我说好。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

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