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总有些记忆不忍触碰,就像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深深压在抽屉的深处,静静地等候着一个人愿意回头凝望的时刻。
于我而言,这段被长久封存的童年记忆,是在余姚路。
这条静安区西部的老路,百年前是沪西城郊的乡野浜巷。民国年间,城市扩张、工业兴起,大批苏北移民来沪谋生,在此搭屋落脚。经年累月,此地便连成一片自发聚居的平民区,成为老上海典型的沪西棚户地带。弄堂里狭窄泥泞,户户紧贴,比邻相依,市井烟火错综交织在一起。我的外婆,就住在这里。
年少时我始终无法理解,外婆为何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每周跟着妈妈去看她,走不多远便是静安寺,仿佛只是穿过一条弄堂,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边是体面繁华的都市胜景,一边是逼仄嘈杂的棚户居所。
我没有问过母亲,外婆为何落脚于此。多年后才知道,外婆本是苏州人,父亲早年在苏州经商,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她便辗转寄居在各家亲戚家,后又经历各类人世沧桑,再后来,就变成了我住在余姚路的外婆。
留在这片棚户区里的童年记忆,是一堆零碎、鲜活、古怪的片段。
弄堂口的一户人家,邻里叫他们“白毛家”,子女很多,整日在弄堂里疯跑。每次我和姐姐去外婆家,因衣着齐整,便常受他们讥讽。有一回他们又捉弄姐姐,我那时不过三岁,竟从外婆屋里摸出一把菜刀,嚷嚷着要去理论。
外婆家对面的一户人家有兄弟俩,名字取得很热闹,一个叫冠军,一个叫亚军。冠军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偶尔听大人闲谈,才知道他母亲怀他时与婆婆激烈争吵,一时想不开寻短见,孩子侥幸降生,却落下终身残疾。年纪尚小的我,内心交织着震惊与懵懂的鄙夷,分不清什么是世俗常态,什么是命运悲剧。
外婆隔壁的支弄堂里,住着一位面目可憎的徐老太,对谁都凶巴巴的,唯独格外疼爱我。当时父母忙于工作,我尚在襁褓,常被送到外婆家。那时夏天,徐老太总把我放在她家宽大的桌面上,说桌面凉快,孩子不易长痱子。可等我渐渐懂事、懂得怯生,再见她反倒慌忙躲开,她苍老的嗓音总在远处抱怨我人大心大,让我更加避之不及。
这些片段,吵闹的、惨烈的、古怪的,混在一起,落在年幼的我心里,渐渐凝成一种难以言说、更不愿直面的心结。我还不懂得市井烟火的寻常温情,只生出一股执拗的羞耻,厌恶棚户区的嘈杂,一心盼着外婆家快点搬离这里。仿佛只要搬走,压在心底的那份难堪也会一并散去。有时在学校里与同学说起童年往事,也总是刻意隐瞒、含糊带过,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来自这样的地方。
后来,外婆家真的搬场了,搬进了崭新的公房,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搬走的只是家与人,那一段难以言说的童年经历却留在了记忆深处。往后漫长岁月,我闭口不提余姚路,刻意遗忘那里的晨昏烟火,就算途经此地,匆匆路过,从不回望。
这些年,我投身城市文化研究,长期专注记录上海普通人的搬家故事,倾听无数个体的迁徙经历。在别人的人生辗转之中,我看见一代代人为生计奔波落脚的挣扎与坚韧,也渐渐感到:每个人的来路,都镌刻着时代的烙印,承载着祖辈身不由己的命运,无论光鲜或是粗粝,每一段扎根生存的经历,都是真实可贵的人间叙事。
半生辗转,数次搬场,风吹旧巷,往事重提。余姚路的风,吹过半生,今日落笔,再不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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