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穿越回宋朝，走进汴京最豪华的樊楼，按着电视剧演的那样，一把拍在桌上大喊道："小二！上一壶好酒，再来两个小菜！"
你猜店里会发生什么？
跑堂的不会热情迎客。全店的人会齐刷刷看向你，面面相觑，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因为在宋朝的酒楼里，根本没人听得懂"小二"这两个字。
他们听懂的叫法，叫"博士"。
今天咱们就从头捋一捋，"小二"这个称呼的来龙去脉。
一、唐以前：不叫小二，叫"当垆""酒保""佣保"
先秦两汉时期，餐饮服务人员有自己的专门称呼。
汉乐府有篇辛延年的名作《羽林郎》，里面有一句最出名的："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什么叫"当垆"？"垆"是酒家安放酒瓮、卖酒的土台子，"当垆"就是站在酒垆前招呼客人、为客人打酒，这活儿主要由女性来干。
历史上最有名的当垆女是谁？那就是卓文君，她跟司马相如私奔后家徒四壁，索性在临邛开了家小酒馆，"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卓文君站柜台卖酒，大才子司马相如在后面洗碗。
那男性跑堂的叫什么？叫"酒保"，也叫"酒家保""佣保"。《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写栾布落魄时"赁佣于齐，为酒人保"；《后汉书·杜根传》写杜根逃难时"为宜城山中酒家保"，《李燮传》里还把这类人叫"酒家佣"。指的都是受雇于人、跑腿干活的仆役。
所以你要真穿越回汉朝，进了酒馆，要喊"酒保"，喊"小二"，肯定没人搭理你。
二、唐代：招待你的是胡姬，"小二"依然查无此人
到了唐代，长安城里最时髦的去处，是西市的胡姬酒肆。那些来自西域、能歌善舞的胡姬当街卖酒，是当时的一景。李白在《少年行》就写过"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就是说去酒馆喝酒，自有胡姬招待。
至于跑堂的男性，唐代仍沿用"酒保"这个老叫法，唐末韩偓诗里就有"酒保频征旧债来"。翻遍唐代诗文、笔记，你能找到酒保、胡姬，唯独找不到把跑堂的称"店小二""小二哥"。
不过这里要先说清一个容易混淆的词——"博士"。很多人以为宋朝时才把跑堂的称为"博士"，不过在唐代就已出现类似的叫法，唐人封演《封氏闻见记》里就有"煎茶博士"的说法。这个咱们下一节细说。
三、一个流传甚广的误会：陆羽根本不是"茶博士"
说起茶博士，很多人会脱口而出：那不就是陆羽吗？陆羽写《茶经》，被尊为"茶博士"嘛。
这其实是个流传了上千年的误会，真相恰恰相反。
陆羽生前，时人常称他为"茶仙"；而"茶圣""茶神"的尊号，是他去世以后才传开的。晚唐卖茶的店铺里，很多老板都会供奉陆羽陶瓷像，来求个生意兴隆，他成了整个茶行的祖师爷、行业神。
而"煎茶博士"这个称呼，在《封氏闻见记》里，非但不是美称，反而是一场羞辱。
书中记载，御史大夫李季卿南下，慕名请陆羽煎茶。陆羽穿着一身山野布衣，带着茶具进去，认认真真地表演了全套茶艺。结果李季卿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民间茶人，等到喝完茶，命令奴仆拿出三十文钱，就打发走了陆羽这个"煎茶博士"，那姿态，就像随手赏下人几个零钱。
陆羽是什么人？一生傲骨，哪受得了这样的羞辱，事后愤然写了一篇《毁茶论》。
其实那时候"博士"在上流人眼里里，就是有名的厉害点的"手艺人”，再厉害也只是伺候权贵的下人，把"茶博士"当成陆羽的尊号，属实有点张冠李戴了。
四、宋代：餐饮业大爆发，"博士"成了最体面的叫法
历史的车轮滚到宋朝，餐饮业迎来了真正的大爆发。
北宋都城汴京，豪华酒楼林立。城里有资格自己酿酒的民营大酒楼叫"正店"，共有七十二家；其余数不清、没有酿酒权、只能从正店批发酒水的中小酒馆叫"脚店"。最大的樊楼（白矾楼，后来的丰乐楼）有三层之高，五座楼之间用飞桥连通，灯烛晃耀，堪比今天的大型商业综合体。
这么发达的行业，分工自然极细。据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记载，酒楼里"凡店内卖下酒厨子，谓之'茶饭量酒博士'"。
酒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具体的分工，活脱脱一幅汴京酒楼上河图：
在北宋的酒楼里，唱报菜名、来回走菜的叫"行菜者"，眼力和记性都极好，客人点的菜他不用纸笔，转头就唱报给后厨；一手能叉三碗，一条胳膊从手叠到肩能托二十个碗，来回奔走还不许上错一道，错了就要被扣工钱甚至开除。后厨的厨师长叫"铛头"；专管打酒、量酒、筛酒的，叫"量酒博士"。到了南宋，吴自牧《梦粱录》里分工更细，唱报的和走菜的又分成了"过卖"和"行菜"两个工种。
有意思的是，店里那些年轻小伙计，当时反而被叫"大伯"；还有腰系青花布巾、专门给客人换汤斟酒的妇人，叫"焌糟"。
所以在宋朝，你进了樊楼，最得体的喊法是"博士，一角酒！"。只有那些懂行、手艺精的人，才能被称为“博士”，相当于今天被别人一句"师傅"，这是体面话。
五、"博士"两个字，本是个千年老官名
为什么手艺人会叫"博士"？这俩字的来头可不小。
"博士"最早出现在战国，本是对博学通达之人的称呼，后来演变成正式官职。《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秦朝有博士七十人，职责是通晓古今、备皇帝咨询，相当于国君身边的高级顾问。
到了唐代，朝廷设了各种专门的"博士"：懂医学的叫医博士，懂算术的叫算学博士，懂书法的叫书学博士，讲律法的叫律学博士——全是各领域的专家。这里有个流传甚广的误会要提醒：不少网文说唐代有"太医博士""太乐博士"，其实这两个是北魏的官名，《魏书·官氏志》里就有；唐代太医署的教官叫医博士，太乐署也并无"太乐博士"一职。
上行下效，民间就把精通一门手艺的人也尊称为"博士"：卖茶的称茶博士，卖酒的称酒博士，到明清连榨油、做面、磨工的师傅都能叫博士，明代黄省曾《吴风录》就说"至今称呼椎油作面佣夫皆为博士"。
所以今天学位里的"博士"，和茶酒"博士"追根溯源是同一个词，都是指"有学问、有专长的人"。只是一个走进了大学，一个留在了市井。
六、"店小二"登场：那是元代戏曲里才叫开的
那么，我们最熟悉的"店小二""小二哥"，究竟什么时候才出现？
答案是：在现存的文字里，它大量登场，要等到元代的杂剧和话本。
关汉卿的《救风尘》里有"店小二"，王实甫《西厢记》开篇就是"店小二哥那里"，武汉臣《生金阁》里客人进门喊"小二哥，有酒么"，跑堂的应声而出。这些都是现存最早、最集中的"小二"用例。后来经过元明人加工的话本，以及成书于明初的《水浒传》，更是让"店小二"家喻户晓，鲁达拳打镇关西，为救金氏父女，打的就有旁边那个拦人的店小二。
换句话说，"小二"是在元曲舞台上叫响，又被明清小说彻底普及开来的。
那为什么偏偏是"小二"，不叫"小一""小三"呢？
主流的解释，和古代底层百姓的取名习惯有关。宋元平民多没有正经大名，习惯用排行数字相称，店主或年长的伙计被尊一声"大哥"，次一等的伙计自然就成了"二哥""小二"。
清代俞樾《春在堂随笔》里曾引家谱小注，猜测"元制，庶民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但俞樾自己紧接着就写明，这规矩"于《元史》无徵"。现代学者进一步考证：南宋户籍册里早已遍地是数字名，湖州路元代户籍上的人口，本来就是从南宋名册登记过来的；朱元璋的五世祖朱仲八是南宋晚期人，同样以数字为名。可见用数字取名，是宋元民间早已有之的老习俗，未必是元朝朝廷的硬性规定。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本名"朱重八"，父亲叫朱五四，正是元末底层用数字排行起名的产物。
至于民间还流传一种说法，说古代有个伙计叫"王示"，竖写时"示"字拆开像"二小"，所以叫开了小二。这个属于后人的附会，当故事听可以，就不必当真了。
七、到了明清：又多了个称呼叫"堂倌"
明清两代，"小二"在戏曲小说里成了跑堂的通称，而现实中，又演变出一个新词——堂倌。
这词本来写作"堂官"，因为饭馆里待客的厅堂叫"堂"。可问题是，明清中央各衙门的长官（尚书、侍郎之类）在大堂办公，也被尊称为"堂官"。一个朝廷重臣，一个店里跑堂的，总不能用一个称呼吧？民间有一种说法：为了跟大员的"堂官"区分，人们给跑堂的"堂官"加了个单人旁，又读成儿化音，就成了"堂倌儿"，俗称"跑堂的"。
不过这说法属于清代以来流传的掌故，是不是真这么来的，学界并没有定论——"倌"字古已有之，本就指仆役、伺候人的人。
至此，博士、小二、堂倌、跑堂……一长串称呼各就各位，才终于变成我们今天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模样。
八、最后串一条时间线，这声"小二"该怎么喊
在汉朝，进店你要喊"酒保"；
到了唐朝，招待你的是胡姬，可以喊人家"打酒来"。唐代中期的文献里，已经能见到把茶人称作"博士"的例子，只是那叫法在上流人嘴里还带着点身份色彩；直到宋代，"博士"才真正成了街市上夸人懂行、手艺精的体面尊称；
进了宋朝的大酒楼，最体面的是一声"博士，来一角酒"；
"小二"这个称呼，是在元曲舞台上叫响，到了明清才普及的。
一个小小的称呼，里面藏着的，是两千年的市井烟火和语言变迁。影视剧图省事，让一句"小二"穿越了所有朝代——可真较起真来，处处都是学问。
你还注意过哪些古装剧里"一听就不对"的台词或称呼？评论区聊聊。
（史料依据：汉乐府《羽林郎》、《史记》《汉书》《后汉书》《魏书》、李白《少年行》、唐封演《封氏闻见记》、《新唐书·陆羽传》、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吴自牧《梦粱录》、清俞樾《春在堂随笔》、元关汉卿《救风尘》、王实甫《西厢记》、武汉臣《生金阁》、明黄省曾《吴风录》、《水浒传》及明清相关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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