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上半年,合肥聚变产业迎来一波资本爆发:星核聚变完成 8.3 亿元首轮融资、星能玄光等三家企业月内拿下近 10 亿投资,四创电子、旭光电子等多家上市公司持续加码加热电源、微波核心部件,科学城的BEST紧凑型聚变装置单次抛出超 20 亿元设备采购单,其中离子回旋波源、加热电源等系统占比极高。
很多人好奇:人造太阳动辄上亿度,既没有煤炭也没有明火,甚至连容器都碰不到,这温度到底是怎么升上去的?
人造太阳——托卡马克装置内部
这恰恰是聚变领域最反常识的技术之一 ——大部分的加热过程没有任何物质接触等离子体,全程靠电磁场 “隔空做功”,本质不是 “传热”,而是 “加速”。
先打破一个常识:一亿度根本没法 “烧” 出来
日常生活里,传热主要有三种方式,分别是热传导、热对流和热辐射,其中热传导和热对流需要进行接触才能实现传热,然而等离子体是“碰”不得的,等离子体一旦接触室温的容器壁,会在毫秒内冷却熄灭,聚变直接终止。而且没有任何燃料燃烧能达到千万度以上,化学能的能量密度差了好几个数量级;等离子体是高度电离的带电粒子,温度的本质是粒子的运动速度分布 —— 所谓 “加热到一亿度”,其实是通过电磁场做功,把粒子加速到对应的高速状态。简单说:普通加热是 “给物体搓澡升温”,聚变加热是 “给粒子挨个踹一脚提速”。
目前聚变工程师们已经开发出了多种加热手段,在不同类型的装置中也各有应用。
欧姆加热 ——
托卡马克自带的 “电磁炉”
这是最基础、也是所有托卡马克都自带的加热方式,原理和家用电磁炉类似。核心原理就是变压器式的感应发热。托卡马克本身就是一个巨型变压器:中心螺管磁体是初级线圈,通入变化的电流;环形的等离子体就是次级线圈,而且只有一匝;根据电磁感应定律,等离子体里会感应出巨大的环形电流(全超导托卡马克聚变装置EAST可达百万安培级);等离子体有电阻,大电流流过就会产生焦耳热,自身温度升高。
但是这种加热方式也有致命局限:越热越难加热。欧姆加热能轻松把等离子体从室温加到一千万度,但它有一个无法突破的天花板 ——等离子体的电阻随温度升高急剧下降,遵循斯必泽电阻公式:
这和我们日常认知完全相反:金属是温度越高电阻越大,而等离子体是温度越高电阻越小。温度到了几千万度之后,电阻已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单位电流产生的欧姆功率不足以继续有效提升温度。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有辅助加热系统 —— 欧姆加热只能完成 “点火前预热”,真正冲亿度、维持稳态,全靠后面三套硬核技术。
东方超环——EAST
三大辅助加热 ——
人类的 “亿度攻坚方案”
目前全球聚变装置通用的辅助加热有三条技术路线,合肥本土企业已经在其中多个环节实现了国产化突破,也是本轮资本热的核心赛道。
01
离子回旋共振加热(ICRH)
原理
ICRH
共振吸收
带电粒子在磁场里会沿着磁力线做螺旋圆周运动,这个圆周运动的频率叫 “回旋频率”。如果我们注入一束射频电磁波,频率刚好和离子的回旋频率匹配,就会发生共振:这种加热方式直接作用于离子,功率密度高,是加热主体等离子体的核心手段。EAST 装置的 ICRH 系统功率已达数兆瓦,其核心的高压脉冲电源模块,正是由合肥本地企业华耀电子(四创电子子公司)批量供货,支撑了 “亿度千秒” 等关键实验。而且它不是 “均匀加热一锅汤”,而是只加热特定种类、特定速度的粒子。通过微调频率,还能控制等离子体不同径向位置的温度分布,这是普通加热完全做不到的。
FLAME上的离子回旋加热系统
02
电子回旋共振加热(ECRH)
原理
ECRH
高频微波加热
直达核心
电子质量远小于离子,回旋频率比离子高三个数量级,对应毫米波 / 太赫兹波段。我们把高功率毫米波注入真空室,频率匹配电子回旋频率,电子就会通过电子回旋共振直接吸收波的能量,瞬间被加速到极高速度。
它的特点是:加热速度极快:可以在毫秒级把电子温度抬升到亿度以上;定位极其精准:通过调整入射角度,可以定点加热等离子体核心、边缘等任意位置;无接触、无电极:微波直接通过真空窗口注入,不触碰等离子体,稳定性极高。
目前 EAST 的电子温度能突破 1.6 亿度,ECRH 是头号功臣。国内兆瓦级回旋管(微波源)、传输线等核心部件已逐步实现国产化,是聚变产业链中成熟度较高的环节。
03
中性束注入(NBI):
高能粒子 “炮弹” 轰入核心
原理
NBI
绕开磁场
直接加热
这是目前效率较高、被寄予厚望的加热方式,也是未来商用堆的主力加热方案。
带电粒子会被磁场偏转,没法直接打进去。所以科学家想了个办法:1.先在离子源里把氘离子加速到几十万电子伏特的高能状态;2.让高能离子穿过中性气体室,通过电荷交换变成不带电的中性原子;3.中性粒子不受磁场束缚,径直打入等离子体核心;4.进入等离子体后,高能中性原子和低温粒子碰撞电离,重新变成离子,被磁场约束住,同时把巨大的动能传递给周围粒子,实现整体加热。
TAE装置上的中性束注入系统
它的加热效率最高,能量能直接沉积到等离子体核心;加热同时还能驱动等离子体电流,辅助维持稳态运行;是未来商用示范堆实现稳态高参数运行的必备技术。
国内 EAST、BEST 等装置均配备了兆瓦级中性束注入系统,相关的离子源、加速电极、真空设备也已形成完整的国产供应链。
除了以上主流的托卡马克加热手段,合肥在其他路线上也在不断攻坚克难。在以托卡马克为代表的主流磁约束体系里,约束与加热是两套分工明确的独立系统。而场反位形(FRC)这条高 β 值的紧凑型聚变路线,从底层物理逻辑上重构了二者的关系。FRC 不需要托卡马克那样强大的环向磁场线圈,其等离子体环向电流使外加轴向磁场在内部发生反转,从而形成闭合的极向磁场结构;与之对应,它的升温过程也并非完全依靠外置热源持续馈能,而是与等离子体的生成、加速、压缩深度耦合 —— 等离子体成形的过程本身就是加热过程,磁场压缩的做功直接转化为内能,走出了一条与托卡马克完全迥异的脉冲式升温路径。
合肥聚变企业星能玄光作为国内场反位形(FRC)技术路线的核心代表,目前以稳态、脉冲双线并行开展技术验证。其 FLAME(星能一号)装置已完成首次等离子体放电,离子回旋加热系统完成功率升级,正稳步向千万摄氏度级参数推进。同时,第三代验证装置 X-3 已启动建设,采用了多级磁压缩传输方案,在中心区碰撞融合,目标实现聚变级温度。
FRC磁场位形
星能玄光FLAME装置
通常情况下,加热系统占了聚变装置近一半的成本和功耗。以 ITER 为例,三大辅助加热系统总功率达67MW,是整个装置最耗电的部分,同时也是造价最高的子系统之一。然而,新闻里说的 “亿度高温”,指的是电子温度。电子质量小,容易被微波加速,先达到亿度相对轻松;但离子质量大,温度达到亿度的难度要大得多。真正的聚变反应发生在离子之间,所以离子温度才是硬指标。因此聚变加热的路还任重道远。
回到开头的合肥融资潮。很多人说 “聚变还远,炒概念而已”,但如果看懂了加热系统的定位,就会明白资本的逻辑:终极能源的商业化不会一蹴而就,但产业链的成熟是分层的。超导磁体、加热系统、真空设备、电源系统这些上游部件,是每一代实验堆、示范堆都必须的刚需。从EAST到BEST,再到未来的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CFEDR,装置越建越大,加热功率越提越高,对应的产业需求是确定的、持续的。
合肥依托EAST二十年的技术积累,把加热、超导、真空这些核心环节的产业链养了出来,现在正是从 “实验室供货” 走向 “工程化量产” 的拐点。一亿度的火焰还在实验室里燃烧,但支撑这团火焰的工业体系,已经率先走到了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
合肥聚变园区
撰稿:AstField
美编: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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