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秋,豫西大旱。
赵大夯蹲在城隍庙后的窝棚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糠饼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屋里头,老娘咳得一阵紧似一阵,痰里带着血丝。他数了数炕席底下压着的铜板,拢共七个。
仁和堂药铺的账,赊了三回。昨天他去抓药,掌柜的没抬头,只说了句:“大夯啊,不是我撵你,柜上也不宽裕。”赵大夯啥也没说,把铜板搁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周先生是前年冬天没的。说是回老家了,可赵大夯逢五逢十去仁和堂后门等,等到药铺换了新伙计,也没等到人。周先生走之前留了话:“大夯,我要是不来了,你上城东土地庙看看,庙祝是我本家。”赵大夯去过两回,庙祝只摇头,啥也不说。
赵大夯不知道,周先生没回老家。周先生被钱满仓关在钱家祠堂隔壁的杂物间里,关了快两年。
钱满仓是赵家坳的财主,半个赵家坳的田都是他家的。三年前就是他把赵大夯撵出了村子,也是他,把赵大夯的妹妹赵小翠卖到了开封。
这天傍晚,钱满仓的管家找上门来。管家凑到赵大夯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钱老爷出五十块大洋,请你办件事。”
赵大夯眼皮一跳。五十块大洋,够老娘吃药吃到开春。
“后山乱葬岗,歪脖子柳树西边第三个坟包,坟头上压着半截青砖。你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一把火烧干净。别问是谁,别跟旁人说。天亮前办完,天亮后拿钱。”
赵大夯沉默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想起三年前钱满仓夺他田地时那副笑脸,想起老娘跪在地上求宽限三日的样子。可他又想起老娘咳血的脸。
“中。”他吐出一个字。
当夜三更,赵大夯扛着铁锹上了后山。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坟包很浅,土是松的,像是前不久刚翻过。他在坟包顶上摸到了那半截青砖,心里咯噔一下。铁锹往下挖,第二铲碰到了砖角,第三铲碰到了硬物,是棺材板。
薄皮松木的,年头不算久。赵大夯撬开棺盖,一股土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他打着火折子往里一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棺材里躺着的,是周先生。那张脸已经认不大清了,皮肉塌陷,颧骨戳出来。但那件灰布长衫赵大夯认得,袖口磨破了,针脚歪歪扭扭,是三年前他从当铺赎回的。脖子上挂着那枚铜哨,他送周先生的。哨子上沾着干了的血迹,周先生被勒时挣扎,指甲抓破了脖子,血蹭到了哨子上。
赵大夯跪在坑里,手开始发抖。他伸手把哨子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周先生脖子上有一圈黑紫色的勒痕,皮肉翻着,像一道箍。
他又摸了摸周先生的手,那双手曾经给他娘号过脉,曾经从袖子里掏出铜板塞给他,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夯,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
赵大夯想喊,嗓子像被啥堵住了。
就在他准备盖上棺盖的时候,手碰到了棺材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他用力一抠,木板翘了起来,棺材是双层的,底下有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赵大夯打开,里面是一本毛边纸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赵家坳事”。他不识字,但认得册子封面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五角星。周先生教他画过,说“看到这个记号,就是自己人”。
他想起周先生喝醉那回,拍着胸脯说:“大夯,我手里有本册子,记着钱满仓的命根子。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把它交给戴草帽、穿灰布褂子的人。”赵大夯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周先生说的就是这本。
赵大夯把册子揣进怀里,眼泪砸在棺材板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钱满仓站在坑边,身后跟着两个持枪家丁。他穿着一身绸缎褂子,手里拄着文明棍,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大夯啊,辛苦你了。东西拿出来吧。”
赵大夯攥着册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盯着钱满仓的脸,那张笑脸在三年前的记忆里和现在重叠在一起。
“周先生……是你杀的?”
钱满仓没否认,只是叹了口气:“他不该管不该管的事。大夯,你妹妹的事,我确实知道下落。你把册子给我,我告诉你她在哪儿。”
赵大夯浑身一震。妹妹赵小翠,比他小十七岁,三年前逃荒时走散了,走散时才十五。他找遍了县城,问遍了人,都说没见过。原来钱满仓知道。
“她在哪儿?”
“开封,鼓楼街李记饭庄。”钱满仓伸出手,“册子给我。”
赵大夯低头看了看棺材里的周先生,又摸了摸怀里的册子。他忽然笑了,笑得钱满仓往后退了半步。
“钱老爷,五十块大洋我不要了。你欠我的,欠我娘的,欠我妹的,欠周先生的,咱今天一次性算清。”
他抄起铁锹,带着风声劈下去。家丁的枪响了。赵大夯左肩一麻,整个人往后仰倒。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册子,血从肩膀上往外涌。钱满仓骂了一声,上前去抢。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十几条黑影从柳树林里冲出来,手里端着枪。领头的是个戴草帽、穿灰布褂子的汉子。赵大夯认得那身打扮。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钱满仓的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在了地上。钱满仓转身想跑,被草帽汉子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跪倒。
赵大夯躺在地上,血把册子染红了一片。草帽汉子蹲下来,从他怀里取出册子,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周先生的字。”他低头看赵大夯,“你是赵大夯?”
赵大夯点点头。草帽汉子说:“周先生跟我们说过你。他说你是个老实人,靠得住。”
赵大夯嘴唇动了动:“土地庙……红布条……”
草帽汉子点头:“看到了。庙祝是我们的人。红布条挂到庙门口,我们就知道出事了。”
原来周先生走之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红布条递给赵大夯,说:“我要是不来了,你上城东土地庙,把这条红布条给庙祝。别问,别跟旁人说。”赵大夯把红布条压在炕席底下,一直收着。
赵大夯出发前一天傍晚,亲自绕道去了城东土地庙。他假装上香,趁庙祝低头添油时把红布条塞进庙祝袖子里,低声说了句“周先生的东西,钱满仓让我去乱葬岗挖坟”。庙祝眼皮都没抬,只点了点头。周先生与游击队约定,红布条挂土地庙内为正,挂庙门口为变。挂庙门口即代表交通员出事,且出事地点在赵家坳方向。
庙祝还告诉游击队,赵大夯前一日来挂红布条,说钱满仓让他去乱葬岗歪脖子柳树底下挖坟,他怕出事。游击队兵分两路,一路去乱葬岗,一路去钱家堵门。
游击队看到红布条移位,连夜从伏牛山下山。石门沟在伏牛山北麓,离赵家坳四十里地。
赵大夯被抬回山上。游击队在仁和堂药铺取了新配的金创药,掌柜认得周先生的字条。周先生被捕前在药铺留了一张字条,写明“若我不来,药给大夯”。赵大夯左肩中了一枪,子弹穿肩而过,没伤着要害。他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册子呢?”
草帽汉子把册子放在他枕头边:“放心,收好了。钱满仓关在隔壁,跑不了。”
管家在钱满仓被抓当晚就跑了,后来在邻县被游击队的外围人员认出,报告了当地武工队,把人扣下送了回来。游击队根据他的口供和从钱家搜出的账本,确认了赵小翠的下落。账本上记着:“赵小翠,开封鼓楼街李记饭庄,身价大洋三十。”
两个月后,游击队在石门沟召开清算大会。附近十几个村的百姓都来了,把沟口围得水泄不通。
游击队长站在石台上,举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念给百姓听。钱满仓给日军送粮带路,强征民夫,三个佃户因交不起租子被他告到日军据点,关押后死在里头。册子里记着姓名、日期、经过,清清楚楚。
念到第三页时,台下有个老妇人哭出了声。那是佃户张老栓的娘,她儿子三年前被钱满仓告到日军据点,再没回来。
赵大夯站在旁边,肩膀上还缠着布。他没举册子,他举的是周先生的铜哨。
每念完一页,他就重复一句:“周先生说,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
台下百姓开始哭。
清算大会最后,游击队长宣布:“钱满仓充当汉奸,残害百姓,罪证确凿。根据抗日民主政府法令,判处死刑,就地枪决。”
钱满仓被押到沟口,一枪毙命。百姓拍手叫好,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钱满仓死后,游击队通过开封城内的地下关系,用两担药材买通饭庄老板,以“老家捎信”为名把赵小翠接了出来。
赵小翠瘦得脱了相,见到赵大夯,扑过来抱着他哭:“哥,我以为你死了。”
赵大夯拍着她的背:“我没死,周先生替我死了。”
赵小翠哭了三天。第四天,她找到卫生队长说:“我学护理,我伺候伤员。”后来她告诉赵大夯:“我伺候那些伤员,就当伺候周先生。”
赵小翠在饭庄三年,只让在后厨烧火择菜,没让她见客。饭庄老板是钱满仓表弟,知道她是钱满仓卖来的人,不敢让她跑,也不敢让她死,就这么耗着。
赵大夯伤好那天,游击队长把他叫到屋里,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放在桌上,正是周先生那枚,赵大夯昏迷时一直攥着,卫生队替他收着。
“周先生的线,不能断。你愿不愿意接?”
赵大夯把铜哨攥在手里,点了头。队长说:“这条路危险。”赵大夯说:“周先生走得,我也走得。”
游击队派人下山把老娘接上山,卫生队给开了药,老娘多活了两年,民国三十五年冬没的。赵大夯把她葬在周先生坟旁边。
赵大夯成了交通员,每月逢五逢十,去城东土地庙交接情报。庙祝还在,只是老了许多。两人见面不说话,只递烟。烟盒里有时是纸条,有时是铜板。
赵小翠民国三十六年嫁给了卫生队一个姓刘的医助,男人是伏牛山本地人。两口子后来在石门沟开了个诊所,专给山里人看病。
赵大夯在周先生坟前立了块碑。碑是青石的,他亲手凿的,手上磨出血泡。碑上的字,是赵小翠男人刘医助帮着刻的,刻的是周先生生前握着赵大夯的手教他写的那句话:“周先生说,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
清算大会后,赵大夯把铜哨收回来,用红布包好,立碑时埋在碑脚底下。每年清明,赵小翠带着孩子来上坟,把红布包掏出来擦擦,再埋回去。
赵大夯伤愈后第三年,娶了卫生队一个寡妇,姓孙,男人死在日军扫荡里。孙氏带了个儿子,赵大夯给继子改名“念周”,后来两人生了个女儿,取名“念想”。
赵大夯活到一九五八年,死那年四十九岁,埋在周先生坟旁边。赵小翠给他立的碑,碑上刻的还是那句话。
风一吹,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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