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伏在沙地之中,风掠过织物、轻抚皮肤。沙粒缓慢流动,羽毛落于指尖,远处的乌鸦停驻。
祥禹造物的镜头叙事下,没有完整的故事。沙尘、身体、材质与凝视彼此交错,像被放置进一段没有明确起点与终点的时间之中。
沙会流走,亦会沉积;身体被覆盖,又重新显现。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痕迹没有被刻意抹平,反而凝聚为当下,延续至未来。片尾“Take It As It Is”的出现,轻轻点明品牌的态度:接受事物原本的状态,也接受时间留在它身上的痕迹。
我们似乎总习惯把“新生”理解成一次彻底的更新——告别旧的、覆盖过去,再从一张白纸上开始。祥禹造物这一季给出的答案,却恰恰相反。2026年9月7日,北京798艺术区第一车间,祥禹造物以“戎装新生”完成2026中国国际时装周秋季发布。
比起急于用标签定义品牌,主理人孔祥禹更愿意重新理解一件衣服为什么成立。于是,这一季真正值得讨论的,或许并不是“军装如何成为时装”,而是那些塑造过服装的结构、材料与文化经验,如何被带回今天继续存在。
镜头之外,答案需要由设计师本人回答。带着对“戎装新生”的观察,我们与孔祥禹进行了一次对话。
“过去”在今天的时装里,越来越像一种“现在时”。设计师从 Archive 里寻找廓形,从 Vintage 中寻找材料,从军装与工装中寻找功能结构,再把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东西重新放进今天的衣橱。于是,“复古”本身开始变得不那么新鲜,而真正值得重新观看的,也由“长什么样”走向“为什么曾经这样存在”。
孔祥禹并不愿意把品牌对于过去的探索理解成“寻找过去”。在他看来,一块老面料、一种传统制造方式,或者一件几十年的军装之所以能够保留到今天,并不是因为它们天然拥有某种复古光环,而是因为藏在其中的逻辑经得起时间的推敲。
他与品牌更在意的,是把这些东西重新拆开、重新理解,然后用今天的材料、工艺与人的生活方式重新表达。祥禹造物想从过去留下来的,是那些经历过时间之后仍然成立的部分。这种时间观,被提前写进了本季秀场。
开秀前,巨大的陀螺装置坐落于空间,舞者的身体在旋转与停驻之间改变自己的轨迹。品牌以舞者代表“动态时间”,过去的东西并没有停在过去,它依旧在向前;用陀螺寓意“相对静止的平衡”,不同的时间、空间与文化背景之间寻找一种共存的状态。
面对一套旧制服,品牌选择探索它为什么成立:功能如何存在,结构如何服务身体,层次为什么如此安排。这与通常意义上的“复古”拉开了距离——复刻,是把已经发生过的样子完整带回来;重新理解,则意味着先把它拆开,再确认今天真正需要留下什么。
由此,“新生”的第一步,是让旧的结构再次进入今天,并继续向前。
当下时装语境并不缺少文化关键词。东方、非遗、Vintage、工装、传统工艺等词汇不断进入各品牌叙事,标签本身也变得容易被复制。它们可以帮助一个品牌迅速被看见,却未必能够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如何让人们记住品牌本身。
孔祥禹对此毫不避讳。他认为这些标签本身是当下时代重要的文化词汇,但更希望未来人们看到一件衣服时,能够从结构、材料、细节的整体气质上判断出“这是祥禹造物”。
所谓“祥禹造物的气质”,并不停留在纹样等符号层面,而是品牌设计语言中,对于东方美学“气”与“质”的独到理解——留白、克制、含蓄、材料本身的质感,以及人与衣服之间自然的关系。
品牌从西方军装提炼出一套理性的设计结构体系:功能、比例、口袋、层次,拆解每一个细节背后的使用场景。意在让西方服装结构成为骨架,再把东方的审美方式融进其中,让两套设计逻辑真正发生关系,而非仅仅是文化符号的并置。
与此同时,“宽、垂、叠、裹”成为这套“东方审美”具体的设计动作:廓形被放宽,衣料自然垂落,层次被重新组织,服装与身体之间保留出一定的自由空间。
设计师借鉴中式服饰松弛有度的比例,改良肩线与衣身余量,将军装的直线力量感与东方含蓄的留白气韵相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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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中有一件大衣,作为这种设计语言的一次凝练。领子、袖子、纽扣等结构保留完整,剪裁与廓形通过从上至下的一整片裁剪重新组织,最终回到“遮体”这样一个最基础的服装功能。
品牌通过满足功能、结构与简洁度这三者,呼应东方美学中的克制与留白,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辨识度。
一件衣服,最终要如何被穿上?这也是很多设计概念真正开始接受检验的地方。文化来源可以被解释,设计命题也可以被包装。但当它离开秀场、真正进入身体之后,所有这些抽象表达都要重新接受一次检验——能不能穿、如何被穿、是否能够进入真实生活。看似朴素的问题,恰恰成为决定一件衣服最终成立的条件。
孔祥禹谈到,设计最开始往往存在于二维平面之中,线条可以无限延伸,理想的状态也可以一直停留在那里;但当设计进入立裁,从二维变成三维,原本的表达就要面对身体和实际形态带来的限制,有些想法必须重新进行取舍。这也让本季的“结构”从概念真正变成了服装。
军装与日常、挺括与垂坠、功能与松弛之间不断发生切换,过去属于特定场景的服饰由此进入更宽泛的生活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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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禹同时承担着设计师、主理人与经营者的不同角色。设计本质需要让思维尽可能放开,但经营必须谨慎、细心甚至克制。尽管不同身份之间确实存在冲突,但工业设计背景所带来的功能性、严谨性与结构拆解能力,也反过来成为服装设计的一种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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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在此时也拥有了另一层含义。它不仅存在于一件衣服里,也发生在品牌如何向前走的方法论中。在即时传播越来越强调曝光、话题和反馈速度的今天,他选择的仍然是相对温和的方式:不依靠短时间的大量曝光来迅速放大品牌,而是通过一次次品牌事件、作品与共同经历,让人逐渐认识祥禹造物。
这与服装本身形成了微妙的呼应。一件衣服需要经过从二维到三维的调整,需要经过面料、结构与身体的反复验证;一个品牌也需要通过一次次作品,让自己的语言慢慢被市场辨认。速度可以制造即时的注意力,但真正的风格识别,往往发生在更长的时间里。
最终,一件衣服还是回到了身体。而设计,也终于从“被观看”变成了“被穿着”。
“戎装新生”的“新生”,并不是把旧军装变成一个崭新的符号,而更像是一种延续。让过去留下来的结构继续发生作用,让曾经承载某种生活方式的材料重新回到日常,也让那些经过时间留下来的经验,在新的语境里继续被穿着、被使用、被理解。
这也许正是“Take It As It Is”留给这一季最开放的答案:衣服可以有来处,却不必被过去定义;设计可以尊重时间,却不必停留于时间。因为真正的“新生”,从来不是把过去清零,而是让它在今天,继续发生。
(图片来源于品牌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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