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岛的时间
到达东山岛是午后。车从云霄站出来，经过盐田和木麻黄。风里有海的气味，咸的，带一点腥。进入铜陵镇，路变窄了，骑电动车的人从车边经过，速度不快。
南门湾在镇子尽头。这也是电影左耳的取景地。海岸边的房子密密排在山坡上，高高低低，墙面刷成不同颜色。蓝的黄的粉的白的，有些颜色淡了，露出底下的灰。下午阳光斜照，那些颜色混在一起，并不刺眼。沿着海堤走，左边是海，右边是这些房子。海堤不宽，上面有散步的人，有拍照的人，也有本地人坐在石栏上。海浪拍在堤外石头上，水花溅起来，风大一点就飘到脸上。电影左耳里的那个天台就在这片房子后面。沿着窄石阶往上走，能看见整个南门湾。海湾弯成一道弧线，渔船停在里面，桅杆轻轻晃。
我没急着去找那个天台。只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巷子里晾着衣服，花盆里种三角梅，花开得乱，伸到墙外。猫躺在门槛边，人走过也不抬头。南门湾的彩色房子和别处不同，不是新刷的网红墙。那些颜色旧了，海风吹过很多个季节。蓝漆剥落，露出木头。黄墙上有雨痕，深浅不一。白墙泛灰，边角长着青苔。这些房子挨着，窗台对着窗台，电线从墙头拉过去。
傍晚渔船回来。码头边开始热闹，一筐一筐鱼从船上抬下来。买鱼的人围过去，称重装袋，动作很快。海鸥在人群上方绕。南门湾的颜色在黄昏里变得更软。那些彩色房子被夕阳照得发红。天暗下来，海堤上的灯亮了，黄黄一小排。海变成黑的，只听见浪声。这样的晚上，南门湾没有太多娱乐。几家小店开着，卖海石花和四果汤。坐在海边喝一碗，甜的，凉的。海风吹过来，把白天的热气都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去鱼骨沙洲。它在岐下村，离铜陵镇有一段路。去之前看潮汐表，退潮时间在上午九点多。到了码头换小船出海。海面很平，水色浅。船行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道沙洲，从海水里露出来，窄窄一条，向海里伸去。船靠不了太近，要脱鞋蹚水走上去。沙很细，踩下去软。刚退潮，沙洲表面还留着薄薄一层水。人走过，脚印立即渗出水来。鱼骨沙洲得名于空中俯瞰的形状。站在上面看不出来，只觉得这条沙路被海水夹在中间，两侧都是浅海。远处有赶海的人弯着腰，用小耙子挖蛤蜊。沙滩上有小孔，一踩旁边就冒出气泡。
潮水退得越来越低，沙洲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宽。有个本地老人挑着竹筐在沙洲上走，筐里装着刚挖的贝类。他走得不快，脚步稳。沙洲上的人不多，各自占据一小段，拍照或者低头找东西。海风一直吹，不冷。天空干净，几朵云停在远处。沙洲消失得也快。潮水往回涨的时候，先是低处被水漫过，沙洲越来越窄。船家招呼大家上船。回头再看，刚才走过的那条路已经断成几截，被海水分开。
坐船回码头，路过海上养殖区。成排浮球在海面上，颜色有蓝有白。船从中间水道穿过，浮球轻轻撞着船身，发出闷响。上岸后裤脚还是湿的，脚上沾着沙。路边有水管，冲一冲脚，水流把沙带回土里。
很多人拿东山岛和平潭比。平潭风大，石头厝多，海岸线更阔。平潭有环岛路，有风车田，有蓝眼泪。平潭的景点离得远，要开车赶路。平潭的热闹里总带着一点急。东山岛不这样。这里的巷子窄，台阶多，房子旧，海就在家门口。骑一辆电动车能把几个海湾串起来。在南门湾坐一下午，没人催。从鱼骨沙洲回来，鞋子上的沙能留很久。这里的时间走得更慢。
离开前又去了一次南门湾。早晨的海堤没多少人。几个阿婆在码头边整理渔网，手很快，网线在指间翻过去。彩色房子的门陆续开了，有人端着碗坐在门口吃粥。海面青灰色，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我沿着台阶往上走，又一次经过那个天台。门锁着，铁门上有锈。从门缝看进去，天台上空空的，晾着一床被单。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南门湾就是这样。它不给你什么惊喜，只是让你待着。待着待着天就亮了，潮就退了，一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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