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西桃花村,92岁的牛余庆又一次走到村旁墓地。老人弯下腰,拔去墓边杂草,轻轻拍了拍碑面。那是一座没有姓名的坟墓,陪伴他的,已经不只是记忆,还有74年前许下的一句话。
1941年冬,日军对山东抗日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沂蒙山区许多村庄遭到侵袭。西桃花村一度被日伪军占据,村民躲避搜捕,房屋和田地都受到破坏。
那年,牛余庆18岁。一天深夜,他的姑父冒险来到牛家。姑父是地下党员,知道附近有八路军伤员无法及时转移,便请求牛家挖地窖藏人。
“要藏多少人?”
“十八名,都是负伤的战士。”
牛余庆的父亲没有迟疑,答应下来。原本躲在床下的牛余庆听见谈话,也钻出来说:“算我一个。”
父子俩白天不敢动工,等到夜深人静,才扛着铁锹到屋外挖掘。为了不引起敌人注意,他们把土分散丢弃,两个地窖很快挖成。几天后,18名伤员被秘密送进地窖,每个地窖藏着数名战士。
那段日子里,牛家没有多少余粮,能够拿出的,往往只是地瓜和粗粮。白天有巡逻和搜查,前半夜还可能遇到探照灯,牛余庆只能等到后半夜,跟着父亲一趟趟送饭、送水。
他后来回忆,战士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发炎,却没有足够药品处理。看着这些人躺在地窖里,牛余庆心里很难受,但也明白,稍有疏忽,所有人都可能被发现。
日军在村中盘踞近一个月,始终没有找到地窖。等敌人撤走后,接应部队赶来,准备把伤员带回去休养。可是清点人数时,少了一名战士。
这名战士右腿被炮弹炸伤,伤口不断崩裂。由于缺少药物,随队医生也无力回天,他最终因失血过多牺牲。牛家父子和医生趁夜将他埋在村旁,坟头没有正式墓碑,只留下一个临时记号。
战士们只知道他姓张,具体姓名和籍贯并不清楚。临行前,一名自称死者兄长的战士来到牛家。他说,家中兄弟三人,最小的弟弟刚参军不久,牺牲前才结婚十余天。
那名战士交给牛余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弟弟的家乡线索,并郑重托付:“替我照看一阵,等打完仗,我回来接他。”
牛余庆接过木牌,答道:“人在,墓就在。”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成了他一生都没有改变的约定。
抗战胜利后,那个战士没有回来。新中国成立后,牛余庆的父亲也去世了,坟墓旁只剩他继续守着。逢年过节,他添一把土,清一次草;遇到部队或外地来人,便打听张姓战士家人的消息。
几十年过去,木牌上的字逐渐模糊,牛余庆也记不清战士的姓名,只牢牢记住“临朐”和“赤良峪庄”两个地名。村里有人外出,也会替老人询问。当地有关方面曾对烈士遗骸进行核查,但没有确凿身份,便无法贸然立碑或迁葬。
这件事的转机出现在2015年。当地报道引起关注后,许多人根据老人记得的山东口音和地名寻找线索。临朐县冶源镇赤良峪村进入视野,村中张姓人口众多,查找并不容易。
村干部刘永忠走访老人、查阅资料,逐步锁定了张瑞三一家。档案显示,张家三兄弟都曾参加抗日武装,且先后牺牲。其中老大张维信的墓已被找到,另外两人的下落长期不明。
经过碑文、家族资料和牺牲地点等信息比对,西桃花村的无名墓与张维吉的情况相符。临朐县烈士陵园管理部门进一步核查后,确认这名牺牲的八路军战士就是张维吉。
2015年8月26日,张家后人张记永和家中长辈来到西桃花村。牛余庆听到消息后,一夜没有睡好。74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张家后人决定将张维吉迁回临朐烈士陵园。牛余庆虽然舍不得,却同意了。他知道,烈士有了姓名,也该回到家乡,与亲人和战友相伴。
遗骸迁走那天,老人站在墓旁许久,没有再去整理杂草。这个守了大半辈子的坟墓,终于不再是无名之墓。陪伴它的那句承诺,也在2015年完成了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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