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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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在傍晚六点出来。林昭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笔迹鉴定报告,还有师父那封遗书的原件。报告结论写得很清楚:信纸上的笔迹与林建国生前留下的字迹样本高度吻合,确认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昭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他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师父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些笔锋、那些顿挫,都是他看了十二年的东西。但此刻,那些字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放下信纸,拿起手机,拨通小王的电话:“老周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他什么都不肯说。”小王的声音带着疲惫,“从下午到现在,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问他什么,他都说‘等林昭来’。”

林昭挂了电话,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昏黄,他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单向玻璃往里看。老周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着,低着头,像是一尊雕塑。

他推开门,走进去。老周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沙哑:“你来了。”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老周面前:“这是你哥写的信。”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凝固了。他盯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老周的声音低哑,“他来找我,跟我说,他撑不下去了。他说他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那些受害者,对不起警徽,对不起我。”

“我劝他自首。他说他不能。他说,如果他自首,我也会被牵连。他说,他不能让我替他背这个罪。”

“他说,他要用自己的死,来结束这一切。”

林昭看着老周,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光,开口:“你哥死了之后,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我说了,谁会信?”老周苦笑,“他是我哥。我说他是凶手,别人只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而且,他死了,那些受害者家属也得不到任何补偿。我选择沉默,至少还能保住他的名声。”

“你保住的是他的名声,还是你自己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都有。”

林昭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老周,脑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恨老周,恨他隐瞒了这么多年,恨他让师父的死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他又可怜老周,可怜他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二十年,可怜他为了保住哥哥的名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苏雨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林昭问。

“哪些?”

“她说,你哥是幕后主使,陈默是刀手,你是帮凶。”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

“你哥收了钱,让陈默杀人。我帮他做了不在场证明。我们三个人,配合了五年,杀了五个人。”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是我哥。他从小照顾我,供我上学,帮我找工作。他对我有恩。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所以你帮他杀人?”

老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过了很久,才开口:“林昭,你恨我吗?”

林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灯光昏黄,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师父的脸,老周的脸,苏雨的脸,苏晴的脸。那些脸在他眼前交织、重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也不知道自己该信谁。他只知道,这场局,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林队,那封信的鉴定报告出来了。笔迹确认是你师父的,但信纸的材质和年代检测结果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

“信纸的纸张成分,和二十年前的纸张成分不太一样。更像是近几年的产品。也就是说,这封信,可能不是二十年前写的,而是近几年伪造的。”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伪造的?谁伪造的?”

“不确定。但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你师父的笔迹。可能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也可能是有人拿到了他生前写过的字,拼接伪造的。”

林昭站在走廊里,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苏雨说那封信是她父亲留下的。但技术科说,那封信可能是近几年伪造的。如果信是伪造的,那苏雨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他转身,大步走回审讯室。苏雨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苏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技术科刚出的报告。信纸是近几年生产的。”

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林队长,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你为什么要伪造这封信?”

“因为我需要你信我。”苏雨的声音平静,“如果我说我父亲留下的是一份口头证词,你不会信。但如果我拿出一封信,还是你师父的笔迹,你就会信。”

“你利用我对师父的信任。”

“是。”苏雨没有否认,“我知道你师父是你最敬重的人。我也知道,只有拿出你师父的证据,你才会认真听我说话。”

林昭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封信是假的。那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苏雨说,“你师父是幕后主使,老周是帮凶,陈默是刀手。这些是真的。我父亲确实查到了你师父头上,也确实因此郁郁而终。我姐姐也确实是因为查到了你师父头上,才选择了自杀。”

“只有那封信是假的。因为我没有找到任何你师父亲笔写下的认罪书。我只能伪造一封,让你相信我说的话。”

林昭站在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又抬头看向苏雨,声音干涩:“你为了让我信你,不惜伪造证据?”

“是。”苏雨的目光直视他,“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查了三年,手里只有证词,没有物证。我知道,光靠证词,你不可能动你师父。我只能出此下策。”

林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伪造证据是犯法的?”

“我知道。”苏雨说,“但我已经杀了周启华,我不在乎再多一条罪名。”

林昭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忽然觉得,她和他师父,其实很像。都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灯光昏黄,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雨的话,老周的话,陈默的话,师父的话。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搅,像是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掏出手机,拨通小王的电话:“把苏雨收押。伪造证据,涉嫌谋杀,两项罪名。”

“林队,她……”

“收押。”林昭打断他,“按程序走。”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张巨网,在黑暗中缓缓收拢。(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