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去世了。

网上很多学生说,舍不得逃他的课。我看了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偏偏是我大学里最敢逃课的老师。

可二十年以后,我发现,我居然一直记得他。

他叫龚德才。2018年,他因为“做了31年讲师,不评职称”上过新闻,当年算是一个网红老师。

我跟他也没什么私交,只记得他的样子,永远温文尔雅。还有一件事:这个老师,人真的很好。

这两天因为他的去世,我又陆陆续续想起了另外几个大学老师。然后我才发现,被我记了二十年的人,谁都没有改变过我的命运,但我就是忘不了。

龚老师教我们《中国新闻史》。邵飘萍、邹韬奋这些名字,我最早就是听他一遍一遍讲,才记住的。他上课很爱写板书,一黑板一黑板地写,很多东西张口就来。他不怎么点名,发现谁没来,顶多说一句,让同学转告一下:课还是要上的。

学生都说,他的水平绝对不只是一个讲师,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愿意为了评职称,去写那些他觉得没价值的论文。

另外几个老师,则是我毕业以后才真正有了交集。我那时候心气很高,看不上自己的学校,毕业以后一门心思要考北京的学校,还在那所学校门口租了个房子,条件简陋,连澡都没地方洗。

吴老师是我母校的老师,那几年正好在那个学校进修,住在东门那边的宿舍。知道我在备考,她连续两年借给我那个学校的洗澡卡、饭卡,还给我找书,能帮就帮。

我现在还记得一个很具体的画面。下午6点,她在宿舍门口的过道上等我,把洗澡的卡给我。

我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毕业了,上学时我们也不是很熟,我也不是她必须负责的学生,我还看不上母校、一心要往外考。跟我说一句“你好好考试”,就已经尽到一个老师的情分了,不必给自己找麻烦。

可她偏偏愿意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后来我没有考上那个学校,然后,我就不再联系她了。

很多年以后,北京好像组织过一次什么老师的活动,我在名单里突然看见了吴老师的名字。那一瞬间我特别激动,到处问人,要她的联系方式。后来真的要到了。我当时也想好了,我一定要去见她。

最后,我还是没去。

可能是太多年没联系,已经生疏了。可能是我总觉得没考上哪个学校,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总之,我还是没去,也没有加她的微信。我总觉得要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要准备好一点,要体面一点。结果一年一年,就这么错过了。

还有一个蔡老师,是我们学院比较有分量的一个老师。上大学时他就很严肃,我很不敢惹。

考研考到第三年,我还是没考上,准备去香港读书,就给他发邮件,想请他写一封推荐信。他把推荐信弄好,又单独给我写了一封信。开头第一句话是:“刚刚给你回了信,想了想觉得还是和你再说几句。”

这封信不是鼓励我坚持考研,而是关于道路选择的建议。他问:你想考的那个学校真的有那么好吗,值得你一直这么坚持吗?人是不是也可以灵活一点,换一条路实现自己的目标?他还跟我说,如果当初读了他的硕士,再过两年可以去考这个学校的博士了。

这封信给我的震撼挺大的。那时候的我只知道一条路走到底,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角度想过问题。但最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是信的第一句:“想了想觉得还是和你再说几句。”

他本来已经推荐信搞好了,完全可以到此为止,却愿意多麻烦一点,再写一封。

那封信现在还在我的邮箱里,标着重要邮件。我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去看看。

我们年轻的时候,对“贵人”这个词的理解其实特别功利。总觉得贵人应该是给你机会的人,给你资源的人,或者真的一把把你的人生托起来的人。

可我现在回头看,这些被我记了二十年的老师,其实谁都没有“改变我的命运”。我还是没考上那个学校。吴老师的饭卡和洗澡卡没有让我考上,蔡老师那封信也没有让我少走十年弯路,龚老师甚至跟我都没什么私交。

可是他们就是被我记住了。而且他们,全都是我当年看不上的母校里的人。

吴老师可能早就不记得,当年每天在宿舍门口等过一个学生。蔡老师大概也不会想到,一封多写了几句的信,会被人记得这么多年。龚老师可能更不会知道,一个当年挺敢逃他课的学生,在他去世以后,会突然想起他,然后想起这么多人。

2018年记者采访龚老师的时候,他说,看到那么多学生肯定自己的教学,觉得做30多年老师很值得。以前我看到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现在,我突然有点明白了。

你随手做的一件事,在你自己的人生里可能只占十分钟。但在另外一个人的生命里,会留二十年。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想着什么时候能遇到自己的贵人。可如今,我们已经到了,可以成为别人贵人的年纪。不是说你一定要给别人什么资源,更不是非得改变谁的命运。有时候只是别人需要的时候,你愿意多麻烦一点。

吴老师的联系方式,现在还在我手机里。从要到那天算起,三年了,我一直不敢联系。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那就先在这儿说吧。

吴老师,当年你每天在那个过道上等我,我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