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勺瓜心
— ■张 琪—
十岁的我蹲在大院门槛上,盯着竹篮里圆滚滚的西瓜咽口水——那是大姨托人从城郊瓜田捎来的,青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小馋猫,等你表哥表姐放学回来再切。”大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瓷碗磕出清脆的声响。我喏喏地应着,指尖却忍不住戳了戳西瓜鼓胀的肚皮,想象着红瓤里藏着的清甜。
终于等到太阳西斜,表哥表姐拎着书包一前一后走进门,大姨才拎起菜刀“嘭”地劈开西瓜。红亮的瓜瓤裹着细密的籽儿,甜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大姨把最大的那一牙递到我手里,又给其他人各分了一牙。我握着搪瓷勺,习惯性地往最中间挖——那儿的瓜瓤最沙最甜,是整个西瓜的精华。刚要送进嘴边,就被大姨轻轻拍了下手背。“傻孩子,哪能从中间挖着吃?”她指着我挖出来的小坑,“你把最甜的都吃了,别人吃什么呀?得从边上慢慢往中间啃。”
表哥表姐也跟着点头,我捏着勺子脸发烫,赶紧挖起边上的瓜瓤往嘴里塞。可明明是同一个西瓜,怎么尝着就没刚才那么甜了?那天剩下的半块西瓜,我一直乖乖地从边上吃,吃到最后也再没尝到最初那口的滋味。
从大姨家回来后,我再吃西瓜时,总会下意识地先把西瓜切成两半,然后从最边上开始挖。妈妈看在眼里,笑着问我怎么忽然变懂事了。我把大姨的话说给她听,她摸了摸我的头,没再说话。
有天傍晚,爸爸从工地回来,扛着一颗我所见过的最大的西瓜走进来。他擦了把汗,把西瓜放在井台边湃着,摸着我的头说:“今天工头夸我活儿干得好,奖励了一颗大西瓜,正好给我闺女解解馋。”我蹲在井台边,盯着水面上西瓜的影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好不容易等到晚饭结束,爸爸把西瓜抱上桌,“嘭”地一刀切下去,顷刻间甜香溢满了小屋。他把带瓜蒂的那半推到我面前,递过一把大勺子:“来,闺女,吃西瓜。”我握着勺子,习惯性地伸向最边上的瓜瓤。刚准备挖,就被爸爸拦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光吃边上的?”他皱了皱眉,把我的手往西瓜中间推,“往中间挖,中间的最甜。”我愣了愣,小声说:“大姨说,从中间挖别人就没得吃了。”爸爸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掌心的薄茧蹭过我的额头,带着淡淡的水泥味,却格外温暖。
“傻闺女,这是在家里。”他拿起另一把勺子,挖起一块边上的瓜瓤塞进嘴里,“爸就爱吃边上的,不甜,解解渴正好。你把中间最甜的都吃了,爸才高兴。”说着,他又往我碗里挖了一大勺瓜心,红亮的瓜瓤上还挂着晶莹的汁水。
我捧着碗,看着爸爸大口吃着边上的瓜瓤,眼眶忽然就热了。我挖起一块瓜心递到爸爸嘴边:“爸,你也吃一口,可甜了。”爸爸张嘴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嗯,真甜,比蜜还甜!”
那天的西瓜,我终于又吃到了最甜的瓜心。爸爸坐在我身边,一直不停地往我碗里挖瓜心,自己却一直在吃边上的部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爸爸汗湿的额头上,也洒在我装满瓜心的碗里,暖融融的。
后来我渐渐长大,每次吃西瓜时,总会想起大姨的叮嘱和爸爸的话。我明白大姨的话里藏着为人处世的道理,教会我要懂得考虑别人、体谅他人;而爸爸的话里,藏着独属于家人的偏爱——在外面,我们要学着迁就别人,可在家里,总有人愿意把最好的都留给你,愿意接住你的所有小任性。
去年夏天,我带着刚买的西瓜回娘家。爸爸的背有些驼了,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能扛着大西瓜走很远的路了,头发也白了大半。我把西瓜切开,挖起中间的瓜心递到他嘴边:“爸,吃西瓜,中间的最甜。”爸爸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
他张嘴接住瓜瓤,慢慢嚼着,点了点头:“甜,真甜!”我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忽然明白,所谓被人好好爱着,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藏在一勺瓜心里,藏在一句“我就爱吃边上的”里,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那些被我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偏爱,那些愿意为你迁就的温柔,才是这世间最甜的滋味。就像那半颗西瓜,边上的瓜瓤或许不够甜,可因为有了家人的爱,也变得格外珍贵;而中间的瓜心,因为被人惦记着、疼爱着,才成了记忆里最难忘的甜。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1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王娇
校对:纳荷芽、吴日东、刘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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