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要体面地退休,享受老年生活,需要多少钱?《福布斯》最近一篇文章提到一个数字:三百万美元。
美国成年人认为,舒适退休平均需要 146 万美元。可投资资产超过 100 万美元的高净值人群,给出的平均答案是 267 万美元。文章把这个数字取整,称之为“三百万美元退休”。
然而,三百万美元,仍然买不到一个星期二下午。
文章让读者想象一位 70 岁的女人。她有 300 万美元存款,房贷已经还清,汽车停在车库,两个成年子女、不错的医疗保险,还有一群多年老友。单看资产负债表,她已经赢了。
但当她进入到现实的老年生活中,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景了。
她无法继续开车,孩子住在几百英里外,家里的楼梯越来越难走,老朋友也在面对自己的疾病。钱、房子、汽车、保险、孩子和朋友都还在。可到了需要复诊的那天下午,她仍然可能找不到一个人替她核对药物,再把她送到医院。
文章作者、麻省理工学院 AgeLab 主任约瑟夫·考夫林(Joseph Coughlin),把这种错觉称为“能力幻觉”:误以为拥有一种资源,就等于它必定能在需要时发挥作用。他写道:“退休计划里装满了名词,退休生活却发生在动词里。”
考夫林关心的是,有钱以后怎样把钱变成一个真正可生活的晚年。可在同一项调查里,23% 有退休储蓄的人,积蓄还不超过自己当前一年的收入;46% 的美国人认为自己到退休时不会准备好,48% 担心存款会比生命更早耗尽。
一群人在讨论三百万美元能不能叫来星期二下午的照护者,另一群人担心自己还没退休,钱已经见底。还有大部分美国人,现在拿出几万块钱的存款都难。
这才是今天的两极分化。上层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名词,开始担心这些名词能否变成生活;下层仍在不断出售生活里的动词,工作、通勤、照护、加班,只求账户不要先归零。中产夹在中间,仍然相信那张旧的时间表:加薪,储蓄,买房,投资,退休。
这张时间表的根本许诺,是时间可以转换成安全。一个没有家产的人,把二三十年交给工作,工资先支付今天,剩下的部分慢慢变成房子、养老金、股票,或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公司。年轻时出售时间,晚年终于买下一部分不再出售时间的权利。
现在,安全的价格正在跑到大多数人的时间前面。
工资要等劳动完成以后才到账。资产只需要市场相信某种未来会发生,就能先在今天重估。AI 将未来的生产率更快写进芯片、能源、模型公司和平台的价格。等劳动者加薪、储蓄、终于准备买入,那部分未来已经有了主人。
所以,今天标题里说的“终结”,指的正是这份时间契约。正在消失的,是一条可以被一代代人稳定复制的慢路:靠教育得到技能,靠技能提高工资,再靠工资积累足以改变人生选择的资产。
你仍然可以靠工资活下去,却越来越难靠工资拥有未来。
一、工资从来不会帮你走到终点
我在之前写过一篇文章,谈财富的阶梯,其中区分过收入和净资产。收入像水龙头,净资产像蓄水池。水龙头开得再大,只要停工就会断流;蓄水池足够深,一个人才有拒绝一份糟糕工作、等待一个机会和承受一次失败的空间。
现在回头看,这个比喻漏了一样东西。水龙头和蓄水池之间,原本有一座桥。
20 世纪中后期,许多中产家庭相信一套朴素的时间表。年轻时接受教育,进入一个收入会随经验上升的职业;中年以后,工资逐渐超过日常开支,差额变成首付、养老金账户、股票,或者一门小生意;等到劳动能力下降,资产开始接替工资。
这套安排并不浪漫。它意味着二三十年的工作、克制和重复。可它给没有家产的人留了一条慢路。慢一点没关系,只要那座桥还在,人们就愿意往前走。
经济学家弗兰科·莫迪利亚尼(Franco Modigliani)因储蓄与金融市场研究获得 1985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与合作者提出的生命周期假说,描述的正是这种安排:人在工作期积累财富,在晚年消耗财富,以此平滑一生的消费。
现实当然比模型粗糙得多。有人终身没有余钱,有人一出生就拥有资产,有人的积累会被疾病、失业和房价打断。但这个模型抓住了战后中产社会的一项重要承诺:劳动收入不只用来活过这个月,它还可以一点一点兑换成对未来产出的索取权。
在那套秩序里,工资承担着双重功能。它既是生活费,也是没有家产的人获得资产的入场券。
很多人熟悉这套承诺,不一定因为自己的家庭真的完整走过,而是因为父母、学校和公司一直用它解释人生。读好学校,找好工作,持续加薪,别乱花钱,再耐心一点。等到四十岁、五十岁,房子、养老金和投资账户会共同托住你。
这张入场券在 AI 出现以前就已经贬值了。哈佛大学机会洞察项目对美国税务与人口数据的研究发现,1940 年出生的人中,约 90% 在 30 岁时拥有高于父母同龄时的家庭收入;到 1980 年代出生的人,这一比例降到约 50%。
他们的反事实模拟进一步认为,与总体增长放慢相比,增长分配变得更不均解释了更多降幅。这是一种模型分解,不等于其他解释已经被排除。
这组数据衡量的是收入,不能直接代表资产所有权,也不能原样搬来解释中国。它至少告诉我们,阶层电梯早在 AI 到来之前就在减速。住房、教育、继承、行业准入和资产价格,都已经在削弱那座桥。
AI 不是起点。它更像一股突然加快的水,把原有裂缝冲进了桥的时间结构里。
二、工资活在钟表里,资产活在预期里
我之前写过资本与劳动力的“终极大脱钩”。那篇文章关心的是企业如何减少对人的依赖。这一次,我更想追问另一件事:普通人失去的,会不会还有把工作换成所有权的时间?
很多人,包括马斯克都提出,ai 时代,货币将变得没有意义。但这并不必然是事实。未来反而可能是它的反面。
我在之前的另外一篇文章中谈到,在AGI的 时代,资本可能前所未有地重要。因为“AI 的关键经济效应在于,它让资本越来越能替代劳动。”
这里的资本不只是银行账户里的钱,它还包括数据中心、芯片、软件、自动化流程和机器人。一排服务器在机房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它们既是机器,也是被提前买下的劳动能力。过去,公司要扩大一项业务,往往要同时增加设备和员工;现在,它可以把更多预算投给设备、模型和电力,只留下少数人负责目标、异常和责任。
这会怎样影响一个靠工资积累资产的人?这里不要简单地跳到“AI 会不会抢走工作”。即使工作还在,时间差也已经出现了。
工资是一种滞后的收入。你先完成劳动,然后等发薪日;先证明能力,然后等绩效周期;想把生产率提高兑换成工资,还要等管理者承认、公司有预算、市场愿意竞价,或者等到下一次跳槽。
资产的计价方式恰好相反。它关心未来可能创造多少价值。一家公司只要被相信会在五年后获得更多利润,它的股权就可以在今天上涨。一个城市只要被相信会吸引更多产业和人口,土地与住房也会在新增收入真正出现以前涨价。
一个活在钟表里,一个活在预期里。
19 世纪美国政治经济学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写《进步与贫困》时,试图解释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技术、城市和生产能力都在进步,贫困为什么没有随之消失?
他研究的核心是土地,与 AI 相隔一百多年。可他看到的机制仍然有用。社会共同创造的进步,会提高某些稀缺要素的价值;这些要素如果已经有了主人,新增生产力就可能先表现为租金和资产价格上涨。
AI 降低的是一部分认知劳动的成本,它没有同时消灭所有稀缺性。
训练与运行模型需要芯片、数据中心和电力。把模型变成生意,还需要客户关系、渠道、品牌、合规许可和融资。智能越便宜,那些不能同步变便宜的东西越容易变成瓶颈。收益也就不会平均落在每一个使用 AI 的人身上,它会沿着瓶颈寻找主人。
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放回一个普通办公室里看。
一名员工在一月份开始使用 AI,过去一天完成的工作,现在半天就能完成。公司很快看见了效率,也会很快把这种效率写进预算、利润预测和下一轮估值。员工什么时候分享收益?可能要等到年底绩效,可能要靠跳槽,也可能只是被要求在同样时间里承担更多任务。
到了第二年,他终于加薪。他打开证券账户,准备把多出来的钱买进那些从 AI 中受益的企业,却发现相关股权、算力和能源资产早已吸收了一整年的预期。更准确地说,市场卖给他的价格,已经包含了他和无数同行未来生产率的预期。
这个道理很朴素,后果却很严重。过去的中产公式默认,只要工资随技能增长,储蓄总能在某个时点追上资产。可当资产吸收未来的速度,长期快于工资兑现现在的速度,努力仍然会增加收入,却未必再增加阶层流动。
三、最危险的未来,可能看起来更平等
如果只看工资表,AI 带来的未来甚至可能显得更平等。
一项对 5179 名客服人员的研究发现,生成式 AI 助手让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平均提高 14%,新手和低技能员工的提升约为三分之一,资深员工受到的影响很小。AI 把高手多年积累的表达方式、处理顺序和判断线索,交给了更多刚进入岗位的人。
新手追上了熟手,技能差距缩小了。这当然是一种进步。可劳动者之间变得更平等,不代表劳动者离资产所有者更近。
另一项利用丹麦行政记录的研究,追踪了 ChatGPT 发布后的早期劳动力市场变化。工作内容和 AI 相关任务已经明显变化,可在发布后两年内,平均收入与记录工时的影响仍小到难以与零区分,研究者还能排除超过 2% 的效应。
白领应该熟悉这个顺序。工具先进入工作流,任务马上改变,公司很快用新效率重新定义“合格工作量”。工资继续躺在年度预算和旧合同里。你先证明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年底再去证明自己为什么不该只拿一个人的工资。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5 年的一篇工作论文,把这道裂缝写进了模型:AI 可能冲击高工资任务,提高低收入劳动者的生产率,让工资分布变平;与此同时,更高的资本回报会把财富分布推向另一个方向。
现实的起点比模型更冷峻。
美联储刚更新到 2026 年第二季度的家庭财富数据。财富排名前 1% 的家庭,持有全美 32.5% 的净财富。处在第 50 至第 90 百分位的中间 40% 家庭,合计持有 28.8%。前 1% 家庭拥有的净财富,已经超过中间 40% 家庭的总和。
再看股权所有权最直观的一栏:股票和共同基金。前 1% 持有 50.9%,中间 40% 持有 11.4%,底部一半家庭只持有 0.6%。
之前我们一直谈论K 型经济。最近有人指出,K型已经过时了,现在是 i 型。一小点人高高在上,与大众已经隔离,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就像同一个 AI,在一端是员工电脑里的工具,在另一端是股东资产负债表里的资本。员工得到更高的工作量,股东先得到更高的估值。等新增生产率真正兑现时,分配早已沿着原有股权完成。
分配发生在增长之前。
这也是为什么,账户里有一笔指数基金,不等于已经进入资产阶层。法律上当然持有资产,生活里仍可能只能靠下个月工资支付房租和贷款。真正的资产阶层,拥有的资本收入已经足以改变家庭现金流、风险承受力和人生选择。
停工三个月以后,谁仍然有收入?面对一份糟糕工作时,谁有资格说不?机会出现时,谁能拿出本金,又不用先卖掉现有生活?
真正需要警觉的时刻,往往不是工资开始下降。那太容易看见。更危险的情形是,你的工资还在涨,效率也更高,消费甚至比过去丰富,可房子、股权、优质企业和稳定的资本收入跑得更快。账户数字在变大,你能够购买的未来却在缩小。
AI 会让这种分叉加速。已有高薪和资产的人可以不断买入受益资产;后来者拿着被压低溢价的技能进入市场,还没攒出第一笔本金,未来增长已经被上一轮持有人定价。
四、少数新资本家,会成为旧秩序最好的广告
当然,会有人靠 AI 发财。这件事毫无疑问。
最近我跟会员分享了一本研究美国小企业富裕阶层的新书,其中写了很多不太像财富神话的财富故事。
有人从冷冻迷你乳蛋饼做起,为了给菠菜脱水,把一台洗衣机改成生产设备;另一个人出身贫寒,在折扣店停车场支起一辆自制拖车,卖芝加哥热狗。书评引用作者的话,形容这些企业主的日子是“充实、忙碌而琐碎”。
我喜欢这几个词。它们把资本从证券账户里拖回地面。一个人盯库存、见客户、修机器、催货款,日复一日,最后才把劳动凝固成一项可以出售、继承或持续分红的企业所有权。
美国税务数据对约 1100 万家企业及其所有者的研究也说明了这一点。许多高收入者的财富来自紧密持有的企业。企业主退休或过早去世后,相关企业的穿透利润下降约四分之三。所谓资本收入,常常是经营能力与所有权绑在一起的结果。
这项研究没有提供安慰。它把门槛写得更清楚了:劳动要变成财富,必须在某个时刻凝固成所有权。AI 可以帮助你劳动,却不会自动把股权交给你。
它确实降低了写软件、做设计、处理合同、研究市场和服务客户的成本。过去需要十个人和一轮融资才能验证的生意,现在两个人也许就能启动。接下来发生的事,通常被创业叙事省略了。
当所有人都能更便宜地生产,稀缺性会迅速转移到客户、渠道、品牌、信任、融资和熬过亏损期的现金上。工具越普及,拿着同一种工具的人越多。拥有现成客户和资本的人,可以连续试错;靠工资起步的人,一次失败就可能先失去房租、保险和家庭稳定。
人人都能调用模型,只能说明造船更便宜了。港口、航道、保险和货物仍然有主人。
所以,判断一条阶层通道是否存在,不能盯着最耀眼的赢家。要看一个普通进入者从哪里找到客户,拿不拿得到信贷,能不能承受两三年没有稳定现金流,失败以后还有没有重来的余地,也要看他能否把一次成功留下来的利润变成永久股权。
少数人的突破证明了可能性,证明不了可复制性。一个社会完全可以同时出现更多 AI 百万富翁和更少的向上流动。两者甚至会互相配合:赢家越耀眼,停在原地的人越容易相信,出口一直开着,只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他们的成功是真的,也正因为是真的,才会成为旧秩序最好的广告。
五、真正终结的,是“再等一会儿就轮到我”
社会科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和合作者曾提出一个著名的“隧道效应”。
两条车道堵在隧道里。旁边的车道突然开始移动,你最初不会愤怒,反而会松一口气。前面的红色尾灯一盏一盏向远处挪动,这说明出口已经疏通,自己的车道很快也会动。
你愿意再等一会儿。
可如果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旁边的车一辆辆开走,自己的车道始终没有动,希望就会慢慢变成受骗感。别人的前进一开始是好消息,后来却成了提醒:出口存在,只是它不通向你。
AI 时代的隧道效应已经开始了。
我们不断看到一人公司、年轻创始人、拿到巨额期权的工程师、靠新工具跨越专业门槛的人。他们的成功会被反复讲述,用来证明旧通道仍然有效:模型人人可用,机会从未这么多,你没有上升,只是因为没有学会使用工具。
我前两天分享了一篇文章,《向上流动的终结》,其中把这套承诺说得很清楚:“我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我们有用,因为我们努力学习和工作;只要你也有用,你也可以加入。”原文紧接着说,这条路虽然狭窄而昂贵,但它确实存在,而它的存在完成了大部分意识形态工作。
这套承诺不需要让每个人成功。它只需要让人们相信,前面那辆车走出去的方式,原则上也对自己开放。只要这个相信还在,停滞就可以被解释成暂时,资产差距可以被解释成能力差距,进入成本则会被翻译成努力不够。
人们会继续学新工具,接受更高的工作量,把被 AI 节省下来的时间重新交还给公司。他们的产出在增长,平台的利润在增长,相关资产的估值也在增长。自己的工资可能略有增加,阶层位置却在后退。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贫穷。你吃得更好,用得更好,能调用过去只有大公司才买得起的智能,甚至觉得自己比父母生活丰富。可你对住房、企业利润、技术基础设施和未来生产率的所有权越来越少。消费能力遮住了所有权的退潮。
中产最容易在这里误判自己。他们有工资、有房贷、有基金账户,看上去站在资本一边。可一旦停工几个月,所有名词都开始向外要钱。房子要还贷,保险要续费,孩子要上学,基金账户则不够支付生活。法律上的资产持有人,仍然是经济上的工资依赖者。
一旦工资只能改善消费,无法再稳定转化为所有权,“努力工作”就会从一份阶层承诺,退化成维持现金流的纪律。社会仍然运转,公司照常招聘,学校继续发放文凭,银行继续审批三十年房贷。只是那条慢慢成为资产所有者的路,已经在这些正常运转的表面之下断了。
有人会说,“技术不会决定一切”。这句话当然正确,但也最容易成为麻醉剂。制度可以改变,税制、竞争政策、公共投资、劳动者议价和股权分配都能改变结果。可资产价格不会停下来等待制度想明白,已经形成的所有权也不会主动稀释自己。
对普通人来说,警觉的第一步,是停止把工资增长等同于向上流动。
当所有关于 AI 的建议都在教你怎样提高效率,更该追问的是:效率提高以后,新增收益究竟以工资、利润还是股权的形式,落到了谁的账户?当所有理财建议都在催你尽早投资,更该追问的是:等你终于攒出本金,还有多少未来没有被提前定价?
下一代年轻人仍会被告知,要读书,要掌握新工具,要找到一份好工作,要把第一份工资的一部分存下来。这些建议能帮助他们活下去,却未必再帮助他们分享增长。
如果一个人进入劳动市场以前,未来生产率的主要索取权已经有了主人,那么“好好工作”承诺的,可能只剩下留在原地。【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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