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泰国台克球队主教练雷瓦特端着餐盘站在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比赛场馆的餐线前,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想多拿一种蔬菜。工作人员没有犹豫,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地说了两个英文单词:“Only one。”
雷瓦特对着镜头苦笑了一下。他后来在视频里调侃:“想吃两种都不行,他们只让选一种。”
这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开后,几乎是瞬间炸了。
一个纸杯装半杯饭,三块鸡肉撑起一顿午餐
雷瓦特拍到的画面,说实话,不复杂。一个三格的一次性餐盘,里面装了3块鸡肉、一小团意面、一份炒西兰花。汤和米饭分别装在纸杯里,那个装米饭的纸杯,“比咖啡杯大不了多少”。
这不是什么摆拍,而是台克球比赛场馆当天提供的正式午餐。台克球是本届亚运会首次列入正式比赛项目的新兴运动,运动员训练和比赛同样需要充足的能量储备。
泰国队当天就做出了回应,措辞很客气:谢谢大家关心,已经另外为运动员安排食物,到场馆外面吃过了,运动员已经吃饱,可以准备比赛了。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官方这饭,指望不上了,自己想办法吧。
“既没有人力,也没有预算”
面对各国代表团的吐槽,名古屋亚组委主席大村秀章给了一个相当坦率的回应。他承认,组委会“既没有人力也没有预算”为额外参赛者安排食宿。
这句话如果搁在十年前,大概没人会信。
2016年名古屋拿到亚运会主办权的时候,打出的旗号是“简约办赛”,承诺总预算850亿日元搞定。听起来是个精打细算的好故事。但十年过去,据媒体估算,实际执行预算已经飙到了近2400亿日元,涨了将近两倍。
钱花哪儿了,目前没有一个公开的明细。但能确定的是,组委会在2025年底做了一个关键决定:放弃建设传统运动员村,改用邮轮加集装箱临时住房的“拼盘方案”来安置运动员。
这个决定带来的连锁反应,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运动员被分散到40个住宿地点,连接这些地点和比赛场馆的交通线路多达600余条。韩国男篮住进了集装箱式临时宿舍,韩国篮球协会副会长郑在勇看完房间之后说了一句被法新社引用的话:“根据我的经验,这是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他说,身高超过两米的运动员躺在床上,连腿都伸不直。韩国男篮球员边俊亨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洗手盆漏水,积水漫过地板。
中国乒乓球队抵达名古屋后,因为系统查不到信息,在机场滞留了数小时,现场只提供水,没有任何食品。中国队的运动员说:“从下飞机到现在5个多小时,等得又累又困又饿。”最终直到傍晚才登上邮轮。从邮轮前往乒乓球比赛场馆,单程通勤约1.5小时。
杭州的食堂,名古屋的食堂
没有对比,就没有暴击。
三年前的杭州亚运会,亚运村食堂是自助模式。菜系覆盖中餐、东亚、南亚、阿拉伯及中东、欧陆五大风味,菜品数量超过260道,每天供餐时间长达20小时不间断。东坡肉、宋嫂鱼羹、清炒虾仁、京葱爆牛肉、小笼包、清真烤肉,想吃哪个拿哪个,只要吃得完,拿多少都没人管你。
杭州亚运村食堂的价格是20元人民币,约合400日元,日本记者去体验之后在节目里感慨:“不可思议。”
名古屋这边的场馆餐厅,模式完全反过来了。不是自助,是工作人员分餐。分量固定,蔬菜二选一,肉是限量的。你要想多拿一口西兰花旁边的卷心菜,工作人员会用最礼貌的态度、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你:Only one。
有日本网友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在社交平台上留言:“作为主办国竟然提供如此寒酸的餐食,蛋白质完全不够。”英语区的用户则吐槽食物“清淡且毫无味道”。泰国网友的评论更直接:“这是给运动员吃的,还是斋戒布施厨房?”
这不是第一次
如果你觉得日本办大赛在后勤上“抠门”是这届才有的毛病,那可能记性不太好。
2020年东京奥运会,纸板床的故事至今还在流传。奥运村用的是瓦楞纸板做的床架,号称能承受200公斤,结果以色列棒球队的几名运动员在床上蹦跳测试的时候,直接把床踩塌了,事后还得公开道歉。中国举重选手李雯雯——体重接近300斤——专门发了一段视频回应网友的关心:“有好多网友问,床是纸的,我睡可以吗?今天来回答你们……”然后她在床上蹦了几下,说“比想象中的结实一点”。韩国举重选手陈润成则抱怨说,开赛才5天,自己的床就已经开裂了。
东京奥运会在餐饮方面倒是没有像名古屋这么“极致”,菜单包含约700种菜式。但韩国代表团当时还是因为食物供应不足、蔬菜种类单一,干脆自己租了酒店组建后勤厨房,每天自备盒饭送到赛场。
从东京到名古屋,日本办赛“能省则省”的基因似乎一脉相承。区别之是,东京还知道在餐饮上留点面子,名古屋连面子都不要了。
“おもてなし”的另一面
日本在向世界推介自己的待客文化时,有一个词几乎是标配的:おもてなし(Omotenashi)。这个词被翻译成“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极致款待”,出现在无数旅游宣传片和官方推介材料里。
但在名古屋的餐线前,当工作人员用最标准的礼貌姿态递出那个装着半杯米饭的纸杯,然后用最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出“Only one”的时候,你很难把眼前这一幕和“おもてなし”联系在一起。
礼貌是有了,微笑也是有的,但实质的东西——让一个每天消耗数千大卡的顶级运动员吃饱——却没有了。服务的形式感被保留到了极致,服务的本质却被压缩到了最小值。
这大概就是“匠人精神”在办赛领域最尴尬的一种打开方式: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精准规范,把每一条规则都执行得滴水不漏,唯独忘了问一句——客人吃没吃饱?
省钱的代价,谁来买单
客观地说,大型赛事控制成本不是什么罪过。米兰冬奥会和洛杉矶奥运会也在走场馆分散的路子,优先利用现有设施而不是大兴土木,这本身是合理的办赛思路。
问题在于,省钱省到哪个环节,是一个选择题。
名古屋亚组委选择了从运动员的餐盘和床铺上省。结果是,运动员在场馆里吃不饱,得自己出去找饭吃;住在集装箱里的运动员连腿都伸不直;坐邮轮的运动员每天要花几个小时在路上通勤。
这些运动员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是来参加亚洲最高水平竞技的。当最基本的能量补给和休息保障都出了问题,所谓的“简约办赛”就很容易被理解成另一种意思:把该花的钱省了,把不该省的地方也省了。
日本媒体自己也看得很清楚。有报道指出,日本媒体已经承认比赛场馆提供食物不足、运营糟糕。连东道主自己的舆论场上,批评声也压不住了。
一届体育赛事办得好不好,标准其实很朴素:来的客人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能不能安心比赛。如果这些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再漂亮的开幕式、再精密的流程设计,都撑不住“待客之道”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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