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长贵。今年五十七岁,河北保定人,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小饭馆,从一间门面做到现在三层楼,靠的是实惠和实在。我老伴叫刘秀兰,跟我同岁,管着饭馆的账。我们有一个闺女,叫王小燕,今年二十七,在石家庄一家医院当护士。小燕谈了个对象,定州的小伙子,叫李明亮,在石家庄做室内设计,两个人处了三年,打算年底结婚。我们没见过亲家,只在视频里聊过几回。明亮说他爸以前跑运输,后来在定州开了个建材店,他妈在居委会上班。听上去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可彩礼的事,总得当面谈。定州离保定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我跟老伴商量了一下,就定了日子,上周六去定州。
那天早上我们六点半出发,我开着那辆买了五年的黑色帕萨特,老伴坐在副驾,后座放了两箱保定特产,一箱驴肉,一箱槐茂酱菜,还有一箱我饭馆里做的真空包装的酱肘子,是给亲家带的。高速上雾大,车不多,我开得不快。老伴在旁边念叨,说彩礼要多少合适。我说咱这边行情是八万八到十万,小燕说明亮家条件一般,咱们别要太多,意思到了就行。老伴说那也得看人家态度,态度好,少要点也行,态度不好,该多少是多少。我说行,你说了算。
到了定州,下了高速,按照明亮发的定位,拐进城区,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明亮家在四楼。我们把车停好,拎着东西上楼。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墙皮斑驳,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爬到四楼,我喘了口气,老伴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个子不高,黑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一看我们,赶紧把门全打开,笑着说:“是长贵哥和嫂子吧?快进来快进来。”这就是明亮他爸,叫李建军。我们进了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微胖,短发,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看到我们站起来,笑着说:“路上累了吧?快坐,我给你们倒水。”这是明亮他妈,叫张秀芝。明亮和小燕也在,站在旁边,笑着叫叔叔阿姨。
我们把东西放下,坐下来。张秀芝端了茶,又摆了一盘水果。李建军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搓着手,说:“长贵哥,早就想见你们了,一直没找着机会。今天你们来了,咱好好聊聊。”我笑着说:“是啊,孩子们的事,咱们当老人的得当面商量。”气氛挺客气,但不尴尬。明亮和小燕坐在旁边,手拉着手,时不时互相看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聊了一会儿家常,说到两个孩子的事。我说:“建军兄弟,我们家小燕呢,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跟她妈就这一个闺女,嫁到你们家,我们得看看你们的态度。彩礼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李建军搓了搓手,说:“长贵哥,我实话实说,我们家条件一般。我这建材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秀芝在居委会,工资也不高。明亮上班没几年,手里没多少积蓄。彩礼,我们准备了八万八,你看行不行?”我还没说话,我老伴在旁边说:“八万八也行,但三金得有吧?酒席怎么办?”张秀芝赶紧说:“三金我们买,酒席我们办,不用你们操心。”
我点点头,说:“行,那咱们就按这个来。”李建军松了口气,笑着说:“长贵哥,你是个爽快人。”我也笑了,说:“都是为孩子好,没必要为难谁。”气氛一下子轻松了。明亮和小燕也笑了,小燕还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正说着,张秀芝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老伴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盯着我老伴看了几秒,眼神有点怪。我老伴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问:“咋了?我脸上有东西?”张秀芝摇摇头,又盯着看,然后突然问:“嫂子,你是不是……以前在保定火车站附近卖过盒饭?”我老伴愣了一下,说:“卖过啊,你怎么知道?”张秀芝脸色变了,她又看了看我,问:“那你是……王长贵?以前在火车站旁边开小饭馆的王长贵?”
我愣住了。火车站旁边开小饭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开现在这个三层楼的饭馆,就在保定火车站旁边租了个小门脸,卖盒饭、面条、炒饼,主要做赶火车的人的生意。我老伴那时候刚跟我结婚,在饭馆里帮忙,挺着大肚子还端盘子。可张秀芝怎么知道?我仔细看她,圆脸,短发,眼睛不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突然,一个画面跳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大概一九九九年,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火车站广场上全是等车的人。我那小饭馆里挤满了人,我跟我老伴忙得脚不沾地。那天下午,一个姑娘推门进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薄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看着像刚从乡下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又摸了摸口袋,没坐下。我老伴看见了,走过去问她吃啥,她摇摇头,说钱不够,想买半份炒饼行不行。我老伴心软,说行,给她盛了满满一盘,还多卧了个鸡蛋。那姑娘狼吞虎咽吃完,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我老伴没收,说算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那姑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她是定州来的,来保定找工作,下了火车钱包就被偷了,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老伴又给她装了两个馒头,让她路上吃。那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问了我老伴的名字,说以后一定回来还钱。我老伴说不用还,赶紧去找工作吧。
我看着张秀芝,她也看着我。她的眼圈红了,说:“王大哥,嫂子,你们还记得我吗?那年冬天,火车站旁边,你们给我吃了一顿饭。我那时候刚从定州来保定,钱包被偷了,饿了一天。是你们给了我饭吃,还给我馒头。我后来找到了工作,想回去还钱,可你们那个小饭馆已经拆了,我找了你们好多年。”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老伴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站起来,走到张秀芝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是你?你就是那个定州来的姑娘?哎呀,这么多年了,我都忘了!”张秀芝哭着说:“嫂子,我没忘。那顿饭我记了二十多年。我后来嫁了人,生了明亮,日子好过了,可我一直想着你们。没想到,明亮找的对象,就是你们的闺女。”
客厅里安静极了。李建军坐在小板凳上,看看他老婆,又看看我,一脸懵。明亮和小燕也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老伴终于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秀芝,说:“秀芝妹子,你别哭了。那是小事,谁出门在外没个难处。”张秀芝擦了擦眼泪,说:“嫂子,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救命的事。那顿饭,那两个馒头,我记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那个下雪天,想起那个推门进来的姑娘,想起她狼吞虎咽吃炒饼的样子,想起我老伴给她装馒头时说的那句话。我早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可她说起来,我才慢慢想起来。那个姑娘,就是眼前这个圆脸短发的中年女人,我闺女的未来婆婆。我老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就散了。她拍了拍张秀芝的手,说:“秀芝妹子,那是缘分。二十年前你吃了我们一顿饭,二十年后咱们成了亲家。这是好事。”
李建军终于听明白了,他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我说呢,秀芝刚才怎么盯着嫂子看。那这么说,咱们两家早就该认识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憨憨的。明亮和小燕也松了口气,小燕凑过来,搂着她妈的胳膊,说:“妈,原来你跟明亮他妈还有这段渊源啊。”我老伴瞪了她一眼,说:“什么渊源,是你爸跟人家有渊源。”小燕吐了吐舌头。
那天中午,李建军非要留我们吃饭。张秀芝下了厨,炒了六个菜,有定州焖子、手掰肠、大锅菜,还有一条红烧鱼。李建军开了一瓶定州特曲,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说:“长贵哥,这杯酒,我敬你。二十年前你帮了秀芝,二十年后咱们成亲家。缘分,真是缘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缘分。”我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可心里暖。
吃饭的时候,张秀芝坐在我老伴旁边,两个人聊得挺热乎。张秀芝说:“嫂子,那时候你们那个小饭馆,我后来去找过好几回。可火车站改造,那片全拆了。我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你们搬哪去了。”我老伴笑着说:“我们后来攒了点钱,在县城开了现在这个饭馆。一开就是二十多年。”张秀芝又说:“嫂子,你不知道,那顿饭我记了二十多年。我后来跟明亮他爸结婚,生了明亮,日子好过了,可我总跟我自己说,以后要是遇到别人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我这是跟你们学的。”我老伴听了,眼圈红了,说:“秀芝妹子,你是个有心人。”
吃完饭,明亮和小燕去厨房洗碗。我们四个老人坐在客厅里喝茶。张秀芝忽然说:“长贵哥,嫂子,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我说你说。她说:“彩礼的事,我刚才跟建军商量了。八万八,我们照给。可我想再添两万,凑个十万八,图个吉利。你们别嫌少。”我老伴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八万八就行了。”张秀芝摇头,说:“嫂子,你就让我添吧。二十年前你们没收我饭钱,今天这钱,就算我还你们的。”我听了,心里一热,说:“秀芝,那是小事,你别记着。”她笑了,说:“长贵哥,对你来说是小事,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大事。你就让我还了吧。”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说:“行,那就算你还了。”
下午我们走的时候,李建军和张秀芝送到楼下。张秀芝拉着我老伴的手,说:“嫂子,以后常来。定州离保定不远,你们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老伴说:“好,你们也去保定,我给你们做饭。”李建军跟我握了握手,说:“长贵哥,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孩子们的事,咱们一起操心。”我说:“好,一起操心。”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站在楼门口,冲我们挥手。我老伴坐在副驾,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王长贵,你行啊,二十年前那顿饭,换来一个亲家。”我笑了,说:“那饭是你给人家盛的,馒头是你给人家装的,关我啥事。”她哼了一声,说:“你要是不开那个饭馆,我上哪儿给人家盛饭去?”我说:“行行行,都是你的功劳。”她沉默了一下,说:“秀芝这人,实在。明亮那孩子也实在。小燕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我说:“嗯,实在。李建军也实在。”我老伴点点头,说:“那就好。”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我开着车,脑子里想着二十多年前那个下雪天。那个推门进来的姑娘,冻得通红的脸,狼吞虎咽吃炒饼的样子。我那时候年轻,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可怜,给她口饭吃。后来她走了,我就忘了。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那个姑娘的儿子,娶了我的闺女。我闺女要叫她婆婆,她要叫我亲家。这缘分,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来了。
我老伴忽然说:“长贵,你说,要是当年咱们没给她那顿饭,会咋样?”我看了她一眼,说:“胡说什么呢。没有如果。咱们开了那个饭馆,她推门进来了,你给她盛了饭,这就是缘分。缘分到了,躲都躲不掉。”她没说话,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天晴了,高速上的雾散了,路又宽又直。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开。后座上放着张秀芝硬塞的一兜定州焖子,还有李建军给的两瓶定州特曲。车里暖烘烘的,我老伴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暖和和的。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绕一大圈,又绕回来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下雪天,我老伴给了一个姑娘一盘炒饼,两个馒头。二十多年后,那个姑娘成了我的亲家。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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