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沓钱码在茶几上，红彤彤的，像块砖头。十八万八，一分不少，我妈数了三遍，指头在嘴里沾了又沾，最后往沙发上一靠，说小周家还算有诚意。
周明坐我对面，背挺得笔直，藏青夹克领子硌着脖子，笑都不敢大声。我俩中间隔着一臂宽，能闻见他身上洗衣粉味儿。我妈去倒茶的工夫，他忽然转头看我，嘴张了张。
“素素，我问你个事。”
他手指头绞在一起，关节泛白。眼神飘忽，看看厨房又看看我。“咱俩都要结婚了，我想确认一下……你以前谈过两个，那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盯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你是不是……处女？”
客厅里空调嗡嗡吹着，那摞钱边缘的牛皮纸带微微发颤。水龙头哗啦啦响，我妈在洗杯子。
“周明，”我笑了，“这婚还结不结？”
他愣了。嘴张着，像条搁浅的鱼。
我拎包站起来，运动鞋带松了，蹲下去系。我妈端着茶杯出来，看这架势，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妈，我先回了。”
楼道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脸烫得厉害。周明追出来一步，喊了声素素。我回头看他，他扶着门框，那表情像要哭。
“我这人，只给别人一次机会。”
下楼时我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尖而高：“周明你什么意思？”他低低的闷闷的声音，听不清。手机在包里震，一个两个三个，七个电话。我没接。
回到家把自己摔床上，我妈买的水红床单，说喜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疤。微信响个不停，周明说对不起，说不是那个意思，说他妈让问的，说脑子抽了。我把手机翻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请了假。翻出他送的东西摆一床：抱枕上的猫像我，马克杯印着风景，围巾深灰羊绒混纺扎脖子。围巾蹭脸上，有点痒。
下午周明他妈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素素啊，阿姨已经骂过明明了……你看周末来家里吃个饭？”
“阿姨，最近忙。”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语气变了：“素素，阿姨说句实在话，明明一时糊涂问那种问题是不对，可你也知道，男孩子嘛，总归有点……”
“阿姨，先挂了。”
第三天周明来我家，站门口拎着水果牛奶，下巴冒青茬，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他坐沙发，我站着他坐。茶几上还是那天的茶杯，没人动。
“素素，我错了。”他低头，“我也想知道。我知道不该，可心里有个疙瘩。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女孩子要……”
“要什么？”
他不说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特陌生。两年了，准备嫁的人，我到底认识他吗？“周明，回去吧。让我想想，你也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他走时门关得轻，像声叹息。那晚我开了个空白文档，打字：“我叫林素，二十八岁。谈过两次恋爱，不是处女。但这不影响我是个好人。”眼泪滴在键盘上啪啪响，全删了，关机。
第四天约星巴克。他早到了，碰倒杯子，咖啡洒出来手忙脚乱地擦。我坐下说：“这婚不结了。”
脸刷地白了。
“不全是那个问题。是你问的方式，你背后那心思。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过去，是别人怎么看你。你妈让你问你就问，心里有疙瘩不敢说，专挑我妈收了钱的时候问。你算准了我不好翻脸，对不对？”
他张嘴，我说：“你有。你觉得彩礼是筹码，钱给了就有话语权，能拿钱买我的过去。”拿铁凉了，奶泡粘嘴唇上，我舔了舔。“我不忍。”
站起来走人，推门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
第五天回公司，同事眼神怪怪的。小张凑过来问退婚的事，我说不合适。画图时线条歪了，撤销重画。中午食堂角落，周明消息来了：“想好了，想见你。”我扒完饭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还是靠窗位置，两杯白水。他瘦了，衬衫是我陪他买的。“素素，我喜欢你，你比谁都不装。但那个事我改不了，至少现在改不了。想到你以前跟别人，心里堵。”
“周明，谢谢你实话。”
“然后呢？”
“算了。”
他眼泪掉下来，我递纸巾，他攥着没擦。“给我时间……”
“你不用改，你没错。我没错。错的是凑一起了。你会找到符合条件的人，我也会找到不在乎这些的人。”
走出星巴克他在后面喊：“素素，你以后好好的。”“你也是。”
红灯路口一对小年轻吵架，女的说你不在乎我，男的说别闹。绿灯亮了我绕过去。手机响，陈莉炸了：“太牛了！就该这么干！张姐忍了，现在跟男同事说话都被盘问！”
一个月后交了三居室设计图，客户小夫妻拍手。女的拉我手：“林设计师，我表哥人特好……”我笑：“暂时不用。”我妈公园跳舞认识老姐妹，要介绍儿子，我说消停消停。她哈哈笑。
秋风起梧桐叶落，踩上去沙沙响。路过星巴克，靠窗情侣笑得前仰后合，男的递纸巾。我看两秒继续走。
半个月后商场碰见周明，男装区挑衣服。他笑了笑：“最近怎么样？”“挺好。你呢？”“我妈介绍了个，先处着。”他顿了顿：“那天，对不起。”“都过去了。”他笑：“你以后好好的。”“你也是。”
出商场天快黑，小情侣牵手，婴儿车轧过，老夫妻搀扶。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开头结尾。我的还没完。
俗话讲，强扭的瓜不甜。彩礼买不来尊严，十八万八也堵不住嘴。女人这辈子，忍字头上一把刀，可有些事忍了，刀就扎自己心里。你说，连你过去都不能坦然接受的人，往后柴米油盐几十年，能真拿你当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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