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周明远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大得吓人,指头陷进我皮肤里,留下五个红印子。

“都睡一张床了,你还想跑?”

他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酒店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隔壁房间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

我想挣开,可他攥得更紧。

“周总,您松手,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没完。”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知不知道,给我下药的人,本来要搞的是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后背一层冷汗冒出来,黏在衬衫上。走廊尽头电梯叮咚一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明远把我往身后一挡,松开手,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那种狼狈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来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说下药的目标本来是我?

而昨天晚上,我明明只是被公司推出去挡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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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柠,在城南一家叫宏远商贸的公司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头儿——订会议室、采办公用品、陪客户吃饭,哪样缺人往哪顶。

公司不大,老板赵德柱四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说话喜欢拿手指点人。他有个习惯,但凡重要的客户来,必须安排饭局,饭局上必须有人把客户喝高兴。这个“有人”,十次有八次是我。

我不是能喝,我是能忍。

周明远是那天下午到的公司。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边角都磨白了。赵德柱迎上去的时候腰弯了至少十五度,脸上的笑堆得能挤出油来。

“周总周总,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

周明远淡淡点了下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移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做尽职调查的——他背后的公司打算收购赵德柱手里的一个项目,他是评估负责人。赵德柱为了这个收购折腾了小半年,成败就在周明远一句话。

所以那天晚上的饭局,赵德柱下了血本。

饭局设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就五个人:赵德柱、我、周明远,还有赵德柱的心腹吴桂芬。吴桂芬是HR主管,四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眼皮上永远涂着一层亮闪闪的东西。她坐在周明远右手边,一个劲地劝酒。

周明远酒量一般。三杯白酒下去,他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打磕巴。

“周总,这杯我敬您,项目的事您多费心……”赵德柱端着杯子凑过去。

周明远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吴桂芬赶紧扶住他胳膊,冲我使了个眼色:“沈柠,你送周总回酒店,他这样一个人不行。”

赵德柱也接话:“对对对,小沈你去,务必把周总照顾好。”

我看了眼周明远。他靠在吴桂芬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喝多了。

扶他出包间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某种药片碾碎了的苦味,混在酒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到了酒店,我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脸色不对——不是喝醉的那种红,是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总?周总!”

他睁开眼,瞳孔散得很大。他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声音断断续续:“药……有人给我下药……”

我脑子嗡了一下。

02

我打了120。救护车来之前,我翻了周明远的手机,找到他助理的电话打了过去。助理姓陈,叫陈晨,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马上到!沈姐你千万别走!”

急诊折腾到凌晨两点。医生说是镇静类药物过量,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可能影响神经系统。周明远洗了胃,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脸色慢慢缓过来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谁下的药?什么时候下的?那杯酒?

吴桂芬倒的酒。她坐在周明远右边,倒酒的时候身子侧过去,挡住了大半视线。

可我没证据。

陈晨赶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守在周明远床边,一个劲地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应该的。但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醒了。

他拔了针头就要下床,陈晨拦都拦不住。我正好从外面买了粥回来,在走廊上迎面撞见他。他看见我,脚步一顿,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就是开头那一幕。

“都睡一张床了,你还想跑?”

这话说得难听。走廊上护士都扭头看我们。我脸上火辣辣的,使劲挣了一下:“周总,您昨晚洗胃,我守了一夜,您别——”

“我知道。”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我,“昨晚你送我去酒店之前,吴桂芬是不是给了你一瓶水?”

我愣了一下。昨晚吴桂芬确实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路上喝”。我当时忙着扶周明远,随手接过来揣兜里了,一直没喝。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瓶水。还没开封,瓶盖是拧紧的。

周明远拿过去,对着走廊的灯照了照。瓶底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粉末沉淀,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这瓶水你拿去化验。”他把瓶子塞回我手里,声音很沉,“还有,昨天饭局上吴桂芬倒给我的那瓶酒,你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我想了想:“蓝色瓶子的,叫什么春……”

“津江春。”周明远说,“那酒是赵德柱自己带来的。你去查查,那箱酒是不是只有那一瓶有问题。”

我心跳得厉害:“周总,您的意思是——”

“有人要搞我,顺便把你当枪使。”周明远看着我,“你送我去酒店,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是第一责任人。你想想,谁最想看到这个结果?”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赵德柱。

如果周明远在我的陪同下出了事,收购肯定黄了,赵德柱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而我呢?一个普通行政,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他。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语气缓下来:“因为你昨晚没跑。你打了120,你守了一夜,你没动我手机里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你口袋里那瓶水,你没喝。”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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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公司的时候,赵德柱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脸上堆出那种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小沈啊,昨晚辛苦了。周总怎么样?”

“洗了胃,没事了。”我盯着他的脸。

“哎呀,周总这酒量不行啊,下次不能让他喝这么多……”赵德柱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了,周总有没有说什么?项目的事——”

“赵总。”我打断他,“昨晚周总喝的那瓶津江春,是您从家里带来的吧?”

赵德柱的笑僵了一瞬。就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是啊,好酒,专门招待周总的。”

“那箱酒还有吗?我想拿一瓶回去,我爸爱喝这个。”

“没了没了,就那一箱,全喝完了。”赵德柱摆摆手,低头翻文件,不再看我。

他在撒谎。

我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公司的采购记录。赵德柱每个月的招待费报销单我都经手过,但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一查,查出了东西。

过去半年,赵德柱以“招待客户”的名义报销了十二箱津江春,每箱单价一千八。但公司仓库的入库记录里,同期只收到过六箱。剩下的六箱去哪了?更蹊跷的是,这十二箱酒的采购发票,全部来自同一家供应商——城南鸿达商贸。

鸿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叫赵德柱。

他自己注册了一家公司,给自己公司供货,再以宏远商贸的名义报销。一箱酒赚一千八的差价,十二箱就是两万多。钱不多,但性质恶劣——这是职务侵占。

我把这些记录截了图,存进U盘。然后给陈晨发了条消息:“周总醒了吗?我有点东西想给他看。”

陈晨回得很快:“醒了。周总说让你下午三点来酒店。”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酒店。周明远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瓶我给他的矿泉水。瓶盖已经打开了,旁边还有一份检测报告。

“水里有三唑仑。”周明远把报告推过来,“强效镇静剂,无色无味,溶解在酒里根本喝不出来。如果昨晚你喝了那瓶水,你也会昏睡过去。到时候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都昏迷不醒,你觉得赵德柱会怎么说?”

我喉咙发干:“他会说……我勾引客户,两个人都喝多了……”

“然后我公司的收购评估会立即终止,赵德柱的项目会因为‘负责人品行不端’被否决。”周明远看着我,“他拿不到收购款,但他能保住项目,继续自己经营。而我,会因为这次丑闻在行业内名声扫地。”

“就为了这个?他至于下药?”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沈柠,如果我告诉你,赵德柱那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骗局呢?”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肩膀上,可他说出来的话冷得像冰。

“他用一个空壳项目骗我公司投资,我这次来就是查这个的。他下药,不光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让我没法查下去。”

我手里的U盘捏得发烫。里面那些报销记录、供应商信息,现在看来只是冰山一角。

“周总,”我说,“我手里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赵德柱拿我当枪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周明远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很淡,但真实。

“好。”他说,“那你听好了,接下来赵德柱一定会先下手为强。你要做好准备。”

04

果然被周明远说中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吴桂芬就把我叫进了会议室。她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眼皮上那层亮闪闪的东西今天格外刺眼。

“沈柠,公司决定对你做出停职处理。”

“理由呢?”

“本月十五日晚,你作为公司代表陪同重要客户期间,未能尽到照顾义务,导致客户身体受损,公司声誉受到影响。”吴桂芬念得一字一顿,像在背稿子,“另外,有人反映你私自留存公司采购资料,涉嫌违反保密协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本月十五日晚,就是周明远被下药的那天。他们动作真快,两天就把锅扣到我头上了。

“吴姐,那天晚上是您让我送周总去酒店的。”

“我让你送周总,没让你把周总送进医院。”吴桂芬抬起眼皮看我,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沈柠,公司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辞职,体体面面地走,对大家都好。”

“我要是不辞呢?”

“那公司就按辞退处理。理由我已经拟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造成重大客户事故”。下面还附着周明远在急诊室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吴姐,麻烦您转告赵总一句话。”

“什么?”

“那瓶水我没喝,那箱酒我也查过了。让他等着收法院传票。”

吴桂芬的脸终于变了。她那层厚厚的粉底盖不住底下的慌乱,嘴角抽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再理她,转身出了会议室。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心里异常清醒。赵德柱和吴桂芬以为我会像以前那些被欺负走的同事一样,灰溜溜地消失。他们错了。

我把U盘里的东西又复制了一份,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被停职了。接下来怎么办?”

他回得很快:“来我公司。有个位置适合你。”

“什么位置?”

“合规监察。专门查赵德柱这种人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候我刚进宏远商贸,满腔热血,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后来我渐渐明白,在赵德柱这种人手下,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抱起纸箱往外走,经过赵德柱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对,先把她稳住,那个项目的事绝对不能让她捅出去……”

我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见赵德柱背对着门口打电话,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慌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手机又响了,是陈晨发来的:“沈姐,周总让我问你,赵德柱那个项目的数据你手上有吗?他说如果你有,今晚就能让赵德柱彻底翻不了身。”

我低头看了看纸箱里那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三年来我经手过的所有项目资料,包括赵德柱那个“空壳项目”的全部数据。

我回了一个字:“有。”

05

当天晚上,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了周明远。数据包很大,里面有项目预算表、供应商合同、银行流水,还有赵德柱和鸿达商贸之间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我攒了三年,本来只是出于职业习惯留个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周明远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沈柠,这个项目他虚报了至少四百万的预算。钱从收购款里套出来,走鸿达商贸的账,最后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证据够吗?”

“够。但光有证据不够,得让他自己承认。”

周明远说了他的计划。第二天,他以“继续洽谈收购”为由,把赵德柱约到了他公司。赵德柱以为周明远什么都不知道,兴冲冲地去了,还带了吴桂芬。

他们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着周明远、陈晨,还有我。

赵德柱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吴桂芬更明显,她高跟鞋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总,她怎么在这儿?”赵德柱指着我,声音发尖。

“沈柠现在是我公司的合规监察。”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赵总,坐吧。咱们聊聊项目的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明远把那份数据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赵德柱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灰,最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赵总,四百万的虚报预算,加上职务侵占,再加上那天晚上给我下药——”周明远把那份检测报告也拍在桌上,“你说,我是先报警,还是先跟你谈收购终止的事?”

赵德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桂芬忽然站起来:“周总!周总您听我说,下药的事是赵德柱让我干的!那瓶水也是他给我的!我……我可以作证!”

赵德柱猛地扭头瞪她:“吴桂芬你——”

“赵德柱你别怪我!你当初说好的,出了事你扛!现在扛不住了就往我身上推?”

两个人当场撕起来。周明远没拦,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互相咬。陈晨在旁边录音,手机屏幕亮着,红色的录音标识一闪一闪。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快感,只觉得累。这就是我忍了三年的地方,这就是我每天笑着打招呼的人。

最后周明远打了电话。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把赵德柱和吴桂芬都带走了。赵德柱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我看。

“沈柠,你够狠。”

我抬头看着他:“赵总,那瓶水要是被我喝了,现在躺在医院的可能就是我。您觉得,谁更狠?”

他被警察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了。吴桂芬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像在敲什么丧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周明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结束了?”

“没有。”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赵德柱只是个小角色。”我把桌上的资料重新码好,声音很平,“他那个项目背后还有人,鸿达商贸的注册资金来源我查过,打款方是一家叫‘鼎盛资本’的公司。那家公司才是真正想要你命的人。”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周总,赵德柱进去只是开始。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手里攥着那份鼎盛资本的资料,指头压着纸页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场仗,才刚打完上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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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明远盯着我手里那份鼎盛资本的资料,半天没说话。他办公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我这才发现他其实不年轻了,眼角有褶子,鬓角也有几根白的。

“鼎盛资本……”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知道这家公司什么来头?”

“我查了三天。”我把资料摊在茶几上,“鼎盛资本注册在城北,法人代表叫郑维。表面上做投资咨询,实际上是一个资金中转站。赵德柱那个空壳项目的预算款,从远诚集团打出来之后,先到了宏远商贸,再从宏远商贸转到鸿达商贸,最后全部流进了鼎盛资本的账上。”

周明远拿起那张银行流水单,手指点在“郑维”两个字上。

“郑维。”他又念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沈柠,你知道郑维是谁吗?”

“谁?”

“远诚集团副总裁,我的直属上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忽然觉得那点暖黄色的灯光也不暖和了。

周明远把资料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城南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赵德柱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郑维推给我的。”他说,“去年年底,郑维在集团会上提出要收购赵德柱手里的‘城南旧改’项目,说利润空间大、周期短。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个项目的评估报告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真的。”

“所以你才亲自来做尽调?”

“对。我本来只想悄悄查,查清楚再上报。可郑维比我想的快,他让赵德柱给我下药,就是想让我没法继续查。”

我脑子里把前后串了一遍。赵德柱下药,目标不只是周明远,更是为了保住那个项目。而郑维躲在后面,用鼎盛资本收钱,用赵德柱当挡箭牌。一旦出了事,赵德柱顶罪,郑维干干净净。

“周总,”我开口,“你手上有没有郑维和鼎盛资本之间的直接证据?”

周明远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没有。郑维做事很小心,所有跟鼎盛资本的联系都走的是私人渠道。我查了半年,只查到资金流向,查不到他本人。”

“那我来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三年前在‘正诚会计师事务所’做过两年审计助理。”我说,“后来因为不肯给一家公司出假报告,被辞退了。赵德柱招我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他只看我能干活、能喝酒、能背锅。”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他走回来,重新坐到我对面:“你会看账?”

“不光会看,我还会翻。”我拿起那张流水单,指着上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你看这里,鸿达商贸的收款账户,开户行是城北支行。鼎盛资本的注册地址也在城北。这不是巧合。郑维把公司注册在自己眼皮底下,图的就是转账方便。但他忘了一件事——同一家银行、同一个支行、同一段时间内的大额转账,系统里会留痕。”

周明远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晨打了个电话:“陈晨,明天帮我约一下城北支行对公业务部的李经理。就说我想咨询一笔转账业务。”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沈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完全可以拿了赔偿金走人。”

我想了想,没瞒他:“我爸去年查出了病,每个月吃药要花三千多。我如果被赵德柱按‘严重违纪’辞退,档案里留一笔,以后哪个公司还敢要我?我没退路。”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我面前。

“远诚集团合规监察,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二。转正之后一万八,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他说,“你敢不敢签?”

我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字很清楚。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总,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什么?”

“郑维既然敢下药,就说明他已经急了。一个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接下来他肯定会先动手。”

周明远还没接话,他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是陈晨打来的。

“周总!公司内网刚刚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是郑维签发的——说您在外出差期间‘行为不端,损害公司形象’,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周明远把手机开了免提,陈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郑维动手了。比我想的还快。

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沈柠,你说对了。”

“那就别等了。”我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今晚就去城北支行。郑维以为停你的职就能拦住你,他忘了还有我。”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我拿起手机给陈晨发了条消息:“把郑维那封邮件的截图发我。另外,帮我查一下郑维的私人助理,叫什么名字,最近有没有大额消费。”

陈晨回得很快:“他助理叫孙茂,上个月刚提了一辆新车,全款。”

我盯着“全款”两个字看了两秒。一个副总裁助理,月薪不过万把块,全款买车?钱从哪来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跟周明远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停下来。

“沈柠。”

“嗯?”

“郑维这个人,比赵德柱狠十倍。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转身看着他。

“周总,我已经蹚进来了。现在想退,也退不了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周明远站在外面,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跨进来,站在我旁边。

“那就一起。”

07

城北支行的李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叫方妍。陈晨提前打了招呼,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周明远虽然被停了职,但他在远诚集团干了十几年,人脉还在。方妍看见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没多问。

“方经理,我想查一笔转账。”周明远把鸿达商贸的账号递过去,“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之间,这个账户和鼎盛资本之间的所有往来。”

方妍接过账号,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记录,她看了两眼,脸色微微变了。

“周总,这个账户和鼎盛资本之间的转账,一共十七笔,总金额四百三十二万。”她顿了顿,“但奇怪的是,这些转账全部走的‘投资款’科目,可鼎盛资本的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投资实体项目。而且……”

“而且什么?”

“这些转账的经办人签名,都是同一个人。”方妍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栏电子签名,“孙茂。鼎盛资本那边的经办人,叫孙茂。”

我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孙茂,郑维的私人助理。

“方经理,这些记录能打印吗?”我问。

方妍犹豫了一下。周明远开口:“方经理,这件事涉及远诚集团内部的经济问题。我不为难你,你只需要把记录打印出来,盖个业务章,剩下的我来处理。”

方妍想了想,点了头。打印机嗡嗡响起来,一页一页的流水单往外吐。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一行行出现,心里慢慢有底了。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晨发来的消息:“沈姐,孙茂的车是上个月在城南‘瑞丰车行’买的,全款三十二万。我托人查了付款账户,是从一个叫‘鼎盛商务咨询’的公司账上走的。”

鼎盛商务咨询。又一个马甲。

我把消息给周明远看。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压得很低:“郑维用鼎盛资本收钱,再用鼎盛商务咨询花钱。孙茂就是他的手,专门替他跑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抓孙茂?”我问。

“不。”周明远摇头,“抓孙茂没用,他顶多算个跑腿的。要抓就抓郑维本人。但孙茂可以当突破口。”

我们拿了流水单出来,陈晨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沈姐,你要的郑维助理孙茂的资料。这小子今年二十九,大专学历,进远诚才两年,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花钱大手大脚。他女朋友在朋友圈晒过包,一个两万多的,上个月刚买的。”

我把资料翻了一遍。孙茂的老家在城郊,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什么背景。他能在两年内混到郑维身边,靠的就是嘴严、手快、胆子大。

“陈晨,你能约到孙茂吗?”

“我试试。他平时跟我不熟,但我可以说有个项目要找他对接。”

“别。”周明远插话,“孙茂是郑维的人,你直接约他,他转头就告诉郑维。得换个法子。”

我想了想,翻到孙茂资料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女朋友叫“小雅”,在城南一家商场做化妆品导购。

“我去找他女朋友。”我说。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说郑维的事。我就说孙茂帮了我一个忙,我想谢谢他,请他吃顿饭。让他女朋友传话,孙茂不会起疑心。”

当天下午,我去了城南那家商场。小雅在柜台后面站着,扎着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二十出头。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护手霜。

“你好,我找孙茂。他电话打不通,听说他女朋友在这儿上班。”

小雅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警惕:“你谁啊?”

“我是远诚集团下面一个项目的,之前孙助理帮过我一个忙。我想请他吃顿饭,当面谢谢他。”

小雅的表情松下来,笑了笑:“哦,他啊。他最近忙得很,天天加班。你直接给他发微信呗。”

“发了,他没回。可能太忙了。”我把护手霜放下,装作不经意地说,“对了,他上个月提的那辆车真不错,瑞丰车行那辆吧?我那天路过看见了。”

小雅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嗯,是那辆。”

她低下头摆弄柜台上的试用装,不再看我。但我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款式很新,分量不轻。一个化妆品导购,加上一个总裁助理的工资,买三十二万的车、两万的包、还有这个金镯子?

我走出商场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孙茂收了郑维的钱,替他办事。只要能让孙茂开口,郑维就跑不了。

晚上我把情况跟周明远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孙茂这个人,我了解。”他说,“他胆子大,但胆子大的人往往怕死。只要让他知道郑维保不住他,他会自己找退路。”

“那就给他一个退路。”我说。

周明远看着我:“你有办法?”

“赵德柱和吴桂芬还在里面。吴桂芬为了减刑,什么都愿意说。让她录一段口供,证明是郑维通过赵德柱指使她下的药。然后我们把这段口供的消息放给孙茂——告诉他,吴桂芬已经咬出了郑维,下一个就是他。”

周明远想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明天我去找律师。”他说,“但沈柠,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郑维不是赵德柱,他在远诚集团根很深,董事会里有人保他。”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打算只靠董事会。”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旧短信。那是三年前,我从正诚会计师事务所离职那天,我的主管给我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沈柠,你手上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我当年查的那家做假账的公司,名字叫“鼎盛商务咨询”。三年前它就存在了,只是那时候它还只是郑维的一个小号。我手上那个旧U盘,里面存着当年所有的审计底稿。

郑维以为他藏得很深。他不知道,三年前就有人把他的底裤掀开过。

08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趟我爸那儿。他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家具还是我上高中时候买的。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回来找个东西。”我走进我以前的房间,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旧笔记本、毕业照、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我把东西全倒出来,在盒子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旧U盘。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一道划痕。

我攥着它,坐在床边。三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时候我在正诚做审计助理,接了一个小项目,给“鼎盛商务咨询”做年度审计。那家公司账面上干干净净,一年流水不过几十万。但我在核对银行回单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凭证——一笔从“远诚集团”打过来的两百万“咨询费”。

一个年流水几十万的小公司,为什么远诚集团会打两百万的咨询费?我去问主管,主管让我别管,说这是客户的事。我不甘心,偷偷把底稿拷了一份,存在这个U盘里。后来主管发现了,找我谈话,说我不适合做审计。我辞职那天,他给我发了那条短信。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主管知道鼎盛有问题,但他不敢查。他把U盘留给我,是让我自己选。

我选了。

下午,我把U盘里的东西导出来。三年前的底稿和现在的流水单放在一起,脉络一下子清楚了。郑维用鼎盛商务咨询做壳,从远诚集团套钱,走赵德柱的项目洗一遍,再转回鼎盛资本。三年时间,他至少从集团拿走了上千万。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发给周明远。他看完之后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哑。

“沈柠,这些底稿……你三年前就拿到了?”

“嗯。”

“你为什么没交出去?”

“那时候没人信我。”我说,“一个刚毕业的审计助理,说集团副总裁有问题?谁会信?我只能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明远说了一句话:“沈柠,你不是运气好。你是一直在准备。”

挂了电话,我给陈晨发消息,让她把吴桂芬的口供录音准备好。陈晨回了一个“OK”的表情。我又给孙茂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新买的手机号。

“孙助理,吴桂芬已经交代了。郑维保不住你。想谈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清和茶馆’。”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清和茶馆。选了个靠里的位置,能看见门口,门口看不见我。三点整,孙茂推门进来了。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进门之后左右看了两圈,才朝我走过来。

“你是沈柠?”

“坐。”

他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指头一直在搓。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

“吴桂芬真的说了?”

“说了。”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她交代了赵德柱怎么找的她,郑维怎么通过赵德柱传的话,还有那瓶水的来源。你要不要听?”

孙茂盯着那个波形图看了十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搓指头的动作停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

“郑维让你办的事,你留没留底?”

孙茂沉默了很久。茶馆里放着轻音乐,古筝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他终于开口了,“郑维每次让我转账,都会给我发微信语音。我怕他赖账,全录了。”

“录音在哪?”

“在我云盘里。”

“你现在能下载吗?”

孙茂看了我一眼。他眼里有犹豫,也有害怕。但最后他还是掏出手机,登了云盘,把那十几条录音一条一条下载到本地。我拿过他的手机,戴上耳机听了一遍。郑维的声音很清楚——“孙茂,这笔钱走鼎盛的账,别用公司名义。”“那个赵德柱的事你盯紧,别出岔子。”“药的事办好了,剩下的你不用担心。”

我把录音全部传到我自己的云盘,然后删了孙茂手机上的记录。

“孙茂,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郑维问你,你就说一切正常。”

“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时间了。”

孙茂走了之后,我给周明远打了电话。

“齐了。”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明天上午九点,集团董事会。郑维要在会上正式提出对我的‘处分决定’。我会带着律师和你一起去。”

“董事会上有他的人。”

“我知道。”周明远说,“但董事会里也有被他坑过的人。只要有证据,没人敢保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馆门口。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摸了摸包里的U盘和手机,里面装着郑维三年的罪证。

明天,该收网了。

09

第二天上午九点,远诚集团总部大楼。会议室在顶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南。董事会成员陆续进来,七八个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没见过。郑维坐在长桌一端,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周明远进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周总,你已经被停职了,今天这个会你不该来。”郑维开口,语气不轻不重。

周明远没理他,拉开椅子坐下。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郑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各位董事,”郑维清了清嗓子,“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因为周明远同志在负责城南旧改项目期间,存在严重失职行为。经查,他在与客户接洽过程中饮酒过量,导致客户身体受损,严重影响集团声誉。我提议,即日起解除周明远一切职务,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开口:“周总,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远站起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手机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是鼎盛资本的转账记录。郑维的脸色在看见那张表的时候,变了。

“各位董事,这是过去半年鼎盛资本与宏远商贸之间的资金往来,总金额四百三十二万。”周明远的声音很稳,“鼎盛资本的法人代表是郑维。经办人是郑维的助理孙茂。这笔钱从远诚集团以‘收购款’的名义打出去,经过三次转账,最终回到了郑维控制的账户。”

郑维猛地站起来:“周明远!你被停职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

“郑总,别急。”周明远点了一下屏幕,表格换成了录音界面。他按了播放键,郑维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孙茂,那笔钱走鼎盛的账,别用公司名义。”

“赵德柱的事你盯紧。”

“药的事办好了,剩下的你不用担心。”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郑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慢慢站起来,看着郑维,声音很沉:“郑维,这是真的?”

“这是伪造的!”郑维终于喊出来,“周明远他收买人——”

“郑总,”我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我打开文件袋,把U盘和三年前的审计底稿放在桌上,“这是三年前正诚会计师事务所对鼎盛商务咨询的审计底稿。上面有远诚集团打给鼎盛的第一笔‘咨询费’,两百万。经办人签名,是你。”

郑维看着那份底稿,脸一点点白了。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三年前的一份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今天。

“我三年前没交出来,是因为没人信我。”我看着郑维,“但现在有人信了。”

郑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他扶着桌沿,看着满屋子的董事,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别听他的!周明远他是想夺权!我——”

会议室的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陈晨。陈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郑总,这是集团法务部提交的报案材料。涉嫌职务侵占、故意伤害、伪造证据。请您配合调查。”

郑维瘫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去,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郑维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他停下来,盯着我看。他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柠,”他说,“你三年前就该被开除。”

“郑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我被开除了。但今天,是我把你送出去的。”

他被带走了。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董事站起来,看着周明远:“周总,这件事你受委屈了。集团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沈柠,谢谢你。”

“不用谢。”我把桌上的材料收好,装回文件袋,“我是合规监察,这是我该做的。”

当天下午,远诚集团发布公告:郑维被免去一切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赵德柱、吴桂芬另案处理。周明远恢复职务,并升任集团执行副总裁。我的试用期被提前结束,正式转正为合规监察部主管。

我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南的楼群亮着灯,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工牌——“远诚集团 合规监察部 沈柠”。

一年前,我还在宏远商贸给赵德柱倒酒。半年前,我被吴桂芬堵在会议室里逼着辞职。一个月前,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守了一夜。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这个月的药买了没?”

“买了买了,你别操心。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我看着远处的灯光,笑了一下,“爸,我升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好,好。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喉咙紧了一下,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仗打完了。但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10

郑维的案子在两个月后开庭。证据确凿,他当庭认了罪。职务侵占、故意伤害、伪造证据,三罪并罚,判了八年。赵德柱作为从犯,判了三年。吴桂芬因为主动作证,减到了一年缓刑。

孙茂没有被起诉。他主动交代了所有事情,还把郑维给他的钱全部退了回来。周明远在集团给他安排了一个后勤岗,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女朋友小雅没跟他分手,两个人租了个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

周明远升任执行副总裁之后,把集团内部的合规流程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我带着新招的两个同事,用了一个月时间,把过去五年的项目合同全部过了一遍筛子。又查出两笔有问题的账,涉及的人不多,但周明远没手软,该处理的处理,该移送的移送。

集团里的人开始叫我“沈主管”,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客气不是因为我姓沈,是因为我手里的底稿和U盘。他们怕我。

也好。怕比欺负强。

我爸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我给他换了个离医院近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南,阳光能照进屋子里。他还是不爱出门,每天在家看看电视、煮煮粥。我周末回去看他,他有时候会问我工作上的事。我不瞒他,捡能说的说。他听完总是点点头,说一句“你妈以前也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周明远找过我几次,说是谈工作,其实没什么大事。有一次他约我吃饭,在城南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盘红烧鱼、一盘青菜、两碗米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沈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合规部做好。”我说,“我爸的药费不便宜,我得挣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结账,我跟他一前一后走出馆子。街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暖烘烘的。

“周总,”我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说。”

“那天在酒店走廊,你攥着我手腕说‘都睡一张床了你还想跑’——你当时是故意的吧?故意让走廊上的人听见,让赵德柱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几步。他停下来,看着我,路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是故意的。”他说,“如果赵德柱以为我们关系不一般,他就不敢轻易动你。他下药的事一旦被捅出来,你至少能有个说法。”

“那你呢?你就不怕我误会?”

“你误会了也没关系。”他说,“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你。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被当成那种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总,你这个人,做事太绕。”

他也笑了:“以后不绕了。”

我没接话。两个人站在路边,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街上有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呼啦啦地转。

“周明远,”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现在不想谈感情。我好不容易站稳了,我想先把日子过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行。我等你。”

“你等你的,我过我的。”

“行。”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日子是自己的。苦也好,甜也好,得自己一口一口尝。

我坐在地铁上,车窗映出我的脸。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紧紧的,看起来有点凶。但我觉得挺好。比三年前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在洗手间里哭的沈柠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晨发来的消息:“沈姐,明天集团例会,周总让你准备一下合规报告。”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陈晨又发来一条:“沈姐,你上次说想学游泳,要不要周末一起去?我知道一家馆子,水干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行。”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里的灯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要开,还有报告要写,还有日子要过。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该判的判了,该走的走了。我不恨他们,但也不会原谅。各自安好,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你问我,被人推出去挡酒的时候该不该忍?我会说,忍可以,但别忍太久。忍的时候,眼睛要睁着,手要攥着,心里要记着。总有一天,你手里的东西会派上用场。

这一天可能很久。但总会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职场价值观与奋斗精神,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