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11年,今天才敢说,有些老太太夜里不锁门,护工路过都装没看见,她们穿着薄睡衣,坐在床边等人,我问过一回,她们说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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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十一年。

今天想说说夜里的事。

夜里十一点半,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亮着,是那种发黄的光。我推着车,车上是尿不湿、湿巾、纸杯。轮子在地胶上走,声音很小。

我路过307。

门没关。

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不用看也知道,张老太又坐在床边了。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睡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脚上是一双旧棉拖。她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床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进去。

我推着车走过去。

车轱辘压过地胶,发出一点点黏的声音。

我装没看见。

十一年了,我装没看见过很多次。

不是我心硬。

是这事儿,你管不了。

你进去一次,她跟你说谢谢,跟你说睡不着,跟你说怕黑。你说阿姨早点睡,她说好。你出来,门关上,过一会儿再路过,门又开了一条缝。

她不是忘了关。

她是故意留的。

我一开始不懂。

我问过一回。

那是第三年,我刚从医院护工转过来,手脚还利索,心也热。夜里两点查房,看见307的门开着,张老太坐着。

我进去。

“阿姨,怎么不睡?”

她抬头看我。夜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就看见眼睛那儿有点亮。

“怕黑。”

她说。

“开灯睡?”

“开灯睡不着。”

“那怎么办?”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门开着,有点光,有点动静,就好点。”

我说:“那我给您把门再开大点?”

她说不用。

她说:“你路过就行。”

我那时候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她不是要你进去。她是要知道你还在。要听见车轱辘声,要听见脚步声,要听见隔壁老头咳嗽,要听见有人在这个楼里活着。

门开着,走廊的光能进来一条。那条光落在地上,是斜的。

她坐在那条光的边上。

等天亮。

我推车走到走廊尽头。

回头看。

307的门还是虚掩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车回去了。

我姓李,叫李秀兰,四十七岁。

在这家养老院干了十一年。

说是养老院,其实是民办的,在城北,挨着一个老小区。一栋四层楼,原来是厂里的招待所,后来改的。院子不大,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掉毛毛虫,冬天掉枯枝。

我管三楼。

三楼一共二十一个老人。七个能自理,九个半自理,五个全护理。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

加上夜班费,一个月大概五千出头。

五险一金按最低交。

年终奖前年就没发了。院长说效益不好。去年也没发。今年不知道。

我男人在工地上。

儿子在念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

我算过。

我跟我男人一年到头,剩不下两万。

但这活儿我干着。

也不是因为多喜欢。

是干惯了。

人这东西,干惯了一个活儿,就跟长在上面似的,挪不动了。

我们这儿的老人,多半是家里没法管的。

儿女要上班。请保姆贵。医院不收。在家又怕出事。

送到这儿来,一个月交三千到五千。

条件好的住单间,条件一般的住双人间。

张老太住的是单间。

她儿子在南方,做生意的。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钱是按季度打过来的。

她儿子我见过。四十来岁,穿个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来了就站在走廊里打电话。打完电话进房间坐二十分钟,出来跟我们说,有事打我电话。

他每次都说这句话。

然后就走。

张老太不送。

她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远了,就把手放下来。

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她儿子的照片。还年轻的时候,站在一个什么地方,后面有山。

她有时候擦那个相框。

用袖子擦。

我见过好几次。

她不说话,就擦。

擦完放回去,坐一会儿。

然后门就开了。

夜里。

我们三楼夜里就我一个人值班。

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

十个小时。

中间能眯一会儿,但要起来查房。两点一次,四点一次。

养老院的夜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夜是慢慢静下来的。这儿的夜是忽然就静了。八点半,电视关了,灯关了,走廊里就剩下我推车的声音。

那种静。

不是安静。

是等着什么的静。

你走在走廊里,能听见很多声音。

有人喘气。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小声叫妈。

我听过一个老头半夜叫妈。

叫了好几声。

我进去看,他睁着眼,说梦见自己掉沟里了。

我说没事,你在床上。

他说哦。

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他不记得。

但我记得。

在这干久了,你会记住很多东西。

记住谁几点吃药。谁爱把假牙放在水杯里。谁夜里要起来两趟。谁的女儿周末来。谁的儿子从来不来。

谁的门开着。

谁的门关着。

张老太的门一直开着。

刘老太的门关着。

刘老太是半自理,住双人间,靠窗那张床。

她七十三。

以前是小学老师。

她有一儿一女。儿子在本地,女儿在省城。

儿子一个月来一次。女儿过年回来。

刘老太的床头摆着一排药。降压的,降糖的,安眠的。

她每天睡前要吃四样。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秀兰,我这辈子把两个孩子都供出来了。儿子上了大学,女儿上了大专。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六十块,我给他俩交学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白天。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她腿上。

她的腿细得厉害,像两根干柴。

“现在呢?”

她笑了一下。

“现在他们忙。”

她不说别的。

她不说儿子来了待多久。

她不说女儿一年打几个电话。

她不说钱。

但我知道。

她儿子每次来,待不到半小时。放下水果,问问身体,看看药,就走。

她女儿打电话,一般十分钟左右。

她每次接完电话,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手机是老人机。

屏幕大,字大,声音大。

她说:“我怕漏了。”

漏什么,她没说。

但我懂。

她怕漏了那个电话。

虽然那个电话一周也就响一次。

有时候两周。

有时候更长。

刘老太的账我给她算过。

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养老院费用三千。

药费自费部分,一个月大概四百。

儿子每个月贴五百。

女儿过年给两千。

她自己一年到头,手里剩不下几百。

她床头那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

里面放着一叠钱。

不多。

她有时候打开看看。

看完锁上。

我问过她一次,盒子里是什么。

她说:“棺材本。”

说完她自己笑了。

她说:“我这棺材本,估计最后也攒不够一副棺材。”

我说:“阿姨你别瞎说。”

她说:“我没瞎说。我算过。我活到八十,还得花七八万。我攒不下来。”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槐树。

冬天了。

叶子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子。

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死都死不起。”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接什么。

我推着车走了。

她坐在那儿。

门关着。

我们这儿的老人,各有各的账。

王大爷住307隔壁,是个全护理。

八十一岁。

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糊。

他儿子是开出租的。夜班。

白天睡觉,下午出车,半夜回来。

他儿子每个月来两次。每次来都带着账本。

是真的账本。

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费用。

养老院月费,药费,尿不湿,护理垫,流食。

他坐在王大爷床边,一条一条念。

“爸,这个月尿不湿用了三包,一百二。护理垫两包,八十。养老院三千五。药四百六。加起来四千多。”

王大爷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儿子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我一个月跑车挣六千。给你花四千多。剩下不到两千,我自己吃饭,交房租,车要加油,要修。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孩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五。”

他停了一下。

“爸,我不是跟你诉苦。”

“我就是让你知道。”

王大爷闭上眼睛。

眼角有东西流出来。

他儿子拿纸给他擦。

擦完,坐一会儿。

然后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

“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

他儿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低着头。我看见他的手,握着一串车钥匙,攥得很紧。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有一回他问我:“大姐,我爸在这儿,夜里闹不闹?”

我说:“还好,不怎么闹。”

他说:“那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

“有时候我真想把他接回去。但我白天得睡觉。晚上出车。我媳妇倒班。家里没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

站了半天。

我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我爹当年也是瘫在床上。我伺候了三年。后来实在不行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一个月两千。我那时候在城里当护工,一个月挣三千五。给我爹交两千,自己剩一千五。吃住都在医院,不用花钱。

我爹最后走的时候,我不在。

那天我在别人家伺候一个老太太。

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坐公交车回去。

车上人很多。

我站在后门边上。

没哭。

到家了,看见我爹躺在床上,盖着白布。

我才哭的。

我哭的时候,我娘在旁边说:“你爹走的时候说,别怪闺女,闺女也不容易。”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句话。

我娘前年走的。

走之前跟我说:“秀兰,你别把我送养老院。”

我说:“不送。”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她是在家里走的。

我请了半个月假。后来是请了一个月。再后来,我就把工作辞了。

那一个月我没挣钱。

但我娘走的时候,是在自己床上。

我守着她。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跟她说话。

她听不见了。

但我还是说。

我说:“娘,你放心。”

她没回。

我握着她的手。

手是凉的。

但没凉透。

还有一点温。

现在我在养老院。

伺候别人的爹娘。

有时候我夜里推车走过走廊,会想起我娘。

想起她说“别把我送养老院”。

想起她说“你答应我”。

我答应了。

我做到了。

但我心里还是有个地方,空着。

说不上来是什么。

接着说张老太。

她七十八。

以前是唱戏的。

不是那种大角儿。是县剧团跑龙套的。她说她年轻时候扮过丫鬟,扮过宫女,有一回临时顶了个小姐的角色,紧张得忘了词。

她说这些的时候,是白天。

白天她话不多。

夜里才坐起来。

她有件薄睡衣。浅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子那儿有点泄。

她穿着那件睡衣,坐在床边。

门开着。

我路过。

第一年我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有什么毛病。

后来我知道,她不是有毛病。

她是怕。

怕什么?

怕黑是一层。

怕静是二层。

怕自己一个人死在这屋里,是三层。

她跟我说过一次。

那天夜里我推车过去,她叫我。

“秀兰。”

我站住。

“阿姨,怎么了?”

她说:“你进来坐会儿。”

我进去了。

坐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

她问我:“你怕不怕死?”

我说:“怕。”

她说:“我也怕。”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没人知道。”

她说:“我儿子在南方。我死了,他得坐飞机回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硬了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见过死人。”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是我给穿的衣裳。身上还是软的。后来慢慢就硬了。我知道那个过程。”

她看着门缝。

门缝里有光。

“我想着,要是门开着,你们路过能看见我。要是我哪天不动了,你们能知道。”

我说:“阿姨你别想这些。”

她说:“我不是想。我是准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准备好了。”

她说:“我存了五万块钱。给我儿子留着。不多。但够他回来一趟,够把我烧了,够买个盒子。”

“墓地呢?”

“不买。撒了。”

“撒哪儿?”

“撒我们老家那条河。”

她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在那儿洗衣服。水清得很。现在不知道还清不清。”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车轱辘声。

是夜班的小赵推车过去。

她听见了。

她说:“你回去吧。你还有活儿。”

我说:“阿姨你早点睡。”

她说:“好。”

我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但我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会坐。

她坐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早上六点下班的时候,有时候路过,门还开着。

她已经躺下了。

但被子是掀开的。

她躺在那儿,像等着什么。

我们这儿还有个老头。

姓赵。八十岁。

以前是工厂的。

车工。

他说他干了一辈子车工,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站久了疼。

他儿子在北京。

不是那种混得好的。是那种在北京漂着,租房子,送外卖。

他儿子两年没回来了。

赵大爷跟我说过:“他回来一趟,路费加请假,得损失两三千。我不让他回来。”

他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他说的“挺好”,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天。

他有个收音机。

听评书。

单田芳的。

他听了很多年。

《白眉大侠》他听了三遍。

他说:“我听的不是书。我听的是动静。”

我说:“什么动静?”

他说:“人说话的声音。”

他拍拍收音机。

“这东西好。它不嫌我烦。”

赵大爷的账是这样的。

他退休金四千。

养老院三千八。

剩下两百。

买烟。

他不抽好烟。抽红塔山。八块一包。

一个月抽三包。

他说:“我抽得省。一天就两根。早上起来一根。晚上睡觉一根。”

我说:“你为什么不抽好点的?”

他说:“好点的贵。我这两百块还得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得买药。”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跟我儿子要钱。他比我还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

天上有云。

云在走。

他说:“我儿子小时候,我打他。他不写作业我打。他考不好我打。我那时候想,我打他是为他好。”

“后来他长大了。不记仇。还给我打电话。”

“但我心里过不去。”

他抽一口烟。

“我打他的时候,觉得我是爹。我现在老了,觉得我是累赘。”

他把烟头掐了。

“秀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

弯着腰。

往楼里走。

我看见他走路的样子,一条腿拖着。

膝盖坏了。

我在这儿十一年。

送走的老人,我记不清有多少了。

有的走得安详。睡着睡着就没了。

有的走得痛苦。折腾好几天。

有的走得突然。头天晚上还跟你说话,第二天早上就凉了。

我记得有个老太太,姓孙。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值班。

两点查房,她还醒着。

她说:“秀兰,我想吃橘子。”

我说:“阿姨,现在两点,我去哪儿给你找橘子?”

她说:“我就说说。”

我说:“明天给你买。”

她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下班,去早市买了橘子。

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是早上六点多走的。

护工小赵发现的。

我拎着那袋橘子,站在307门口。

门关着。

小赵说:“李姐,人已经送走了。”

我说:“哦。”

我把橘子放在她床头柜上。

然后走了。

那袋橘子后来被谁吃了,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早上。

天刚亮。

槐树上有个鸟在叫。

我站在门口。

手里是空的。

橘子放下了。

但手还保持着拎东西的姿势。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班回家。

路上我想,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一口气。

那口气在,你就能说话,能吃橘子,能坐在床边等人。

那口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在这干了十一年。

我学会了一件事。

就是别想太多。

你想太多,干不了这活儿。

你得把心收着点。

收着点,才能一天一天过。

但有时候收不住。

比如张老太夜里坐着。

比如刘老太接完电话把手机放枕头边上。

比如赵大爷抽烟看天。

比如王大爷的儿子念账本。

比如那个叫妈的老头。

比如那袋橘子。

你看见了。

你装没看见。

但你心里知道。

你知道。

上个月,院里来了个新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六。

姓周。

以前是会计。

她是自己要求来的。

她儿子不同意。她女儿也不同意。

她说:“我自己有钱。我自己交。你们别管。”

她儿子说:“妈,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她说:“我不是打你们脸。我是给自己留脸。”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她来的第三天。

她住双人间。靠门那张床。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衣服叠好。药摆好。杯子放在固定的位置。

她跟我说:“秀兰,我在这儿,不想麻烦别人。”

我说:“阿姨,你有事就叫我。”

她说:“我有事会叫。但我尽量不叫。”

她说到做到。

她很少叫我。

她自己能干的都自己干。

她不能干的,她忍着。

有一回她夜里想上厕所,够不着拐杖,摔了。

我听见声音跑进去。

她坐在地上。

我说:“阿姨你怎么不叫我?”

她说:“我想着自己能行。”

我把她扶起来。

她胳膊上青了一块。

她说:“别跟我儿子说。”

我说:“不说。”

她说:“我选这儿,就是不想让他们操心。他们有自己的日子。”

她坐在床边。

喘了一会儿。

她说:“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我算了一辈子账。我算过我老了以后要花多少钱。我攒够了。我不欠谁的。”

她看着我。

“但我算不出来,我老了以后,会这么怕。”

“怕什么?”

“怕摔。怕病。怕有一天起不来。怕起来了也不认识人。”

她说:“我算了一辈子数,最后算不明白自己。”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走吧。我没事。”

我出来了。

门关上。

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哭。

那种压着声音的哭。

我站在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想进去。

又没进。

我站在那儿。

站了半天。

后来我走了。

我推着车。

车轱辘在地胶上走。

声音很小。

走廊里很静。

307的门开着。

张老太坐在床边。

穿着那件薄睡衣。

我没看她。

我路过。

我装没看见。

我推着车走到走廊尽头。

拐弯。

那边是水房。

我进去。

打开水龙头。

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七岁。

头发白了不少。

眼角有纹。

手糙。

我看着自己。

我说:“李秀兰,你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滚。”

我没滚。

我擦干脸。

推着车。

往回走。

路过307。

门还开着。

我站住了。

我站在门口。

张老太抬头看我。

她说:“秀兰,你还没下班?”

我说:“没。”

她说:“几点了?”

我说:“快四点了。”

她说:“哦。”

她停了一下。

“你去睡会儿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坐会儿。”

我进去了。

坐在那个小凳子上。

她坐在床边。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

门开着。

走廊的光进来。

落在地上。

是斜的。

她说:“我年轻时候唱戏,有一回在台上,灯突然灭了。台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台上,不敢动。我怕掉下去。”

“后来呢?”

“后来灯又亮了。”

她说:“我就想,灯总会亮的。”

她看着门缝。

“就是等的时候,有点长。”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了。

我们坐着。

外面天慢慢亮了。

槐树的影子从窗户上透进来。

淡淡的。

她说:“你走吧。你该下班了。”

我站起来。

我说:“阿姨,今天我给你带橘子。”

她说:“好。”

我出来了。

门我没关。

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还会坐。

她坐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但门开着。

她能看见光。

我能看见她。

我下了楼。

出了院子。

早市开了。

卖橘子的在吆喝。

我走过去。

买了三斤。

拎着往回走。

走到养老院门口。

我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307的窗户。

窗帘拉着。

看不见里面。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了。

我把橘子放在前台。

跟白班的小赵说:“给307的张老太。”

小赵说:“好。”

我说:“别说是我买的。”

小赵说:“为啥?”

我说:“不为啥。”

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

我想起我娘。

想起她说“别把我送养老院”。

想起我答应她。

想起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我想起张老太说的话。

“灯总会亮的。”

我想。

灯会不会亮,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门开着。

有人路过。

有人看见。

有人装没看见。

但路过的人知道。

门后面有人。

在等。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没话说。

是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但我还是想说。

我们这儿的老人。

他们不是数字。

不是床位号。

不是缴费单上的名字。

他们是张老太。

是刘老太。

是赵大爷。

是王大爷。

是周阿姨。

是那个半夜叫妈的老头。

是那袋没吃上的橘子。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唱过戏,教过书,车过零件,开过出租,算过账,打过孩子,爱过什么人。

他们老了。

他们坐在这儿。

门开着。

等人路过。

我以前装没看见。

现在我不装了。

我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

有时候我进去坐会儿。

有时候我不进去。

但我知道。

我知道门后面有人。

我看见了。

这就够了。

今天早上我下班。

路过307。

门关着。

我站住了。

我推开门。

张老太躺在床上。

睡着了。

呼吸很轻。

被子盖到下巴。

那件薄睡衣的领子露在外面。

浅灰色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门带上。

留了一条缝。

走廊的光进去。

落在她床前。

斜的。

我走了。

推着车。

车轱辘在地胶上走。

声音很小。

天亮了。

槐树上有鸟在叫。

我下了楼。

出了院子。

早市还在。

卖橘子的还在吆喝。

我没买。

我往家走。

路上我男人给我打电话。

他说:“今天发工钱。晚上买排骨。”

我说:“好。”

他说:“你下班了?”

我说:“下了。”

他说:“那你睡会儿。”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

走到楼下。

看见快递柜。

有个快递员在往柜子里放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进了楼道。

上了楼。

开了门。

屋里没人。

我换了鞋。

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养老院的工作群。

院长发了一条消息。

说下个月开始,夜班费从五十降到三十。

说院里效益不好,大家理解一下。

群里没人回。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半天。

我打了一行字。

“收到。”

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太阳。

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

是斜的。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去厨房。

烧了壶水。

水开了。

我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

站在窗前。

楼下有人走过。

拎着菜。

牵着狗。

打着电话。

我喝了一口水。

水是烫的。

我放下杯子。

回到沙发上。

躺下。

闭上眼睛。

我想。

晚上还得上班。

还得推车。

还得路过307。

还得装没看见。

但我可能不装了。

可能。

我翻了个身。

睡了。

手机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

是工作群。

院长又发了一条。

“大家辛苦了。”

没人回。

屏幕暗了。

屋里很静。

窗外有鸟叫。

我睡着了。

梦里我在走廊里推车。

车轱辘在地胶上走。

声音很小。

307的门开着。

张老太坐在床边。

穿着薄睡衣。

她抬头看我。

她说:“秀兰,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你坐会儿。”

我坐在小凳子上。

我们俩坐着。

门开着。

光进来。

落在地上。

是斜的。

她说:“灯亮了。”

我说:“亮了。”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黑了。

我男人回来了。

在厨房剁排骨。

咚咚咚。

我坐起来。

揉了揉脸。

去厨房。

他回头看我。

“醒了?”

我说:“嗯。”

他说:“排骨炖上了。一会儿就好。”

我说:“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弯腰剁排骨。

他手上的茧。

他膝盖也不好。

他今年五十了。

我忽然想。

我们也会老。

我们老了以后。

会不会也坐在床边。

门开着。

等人路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灯总会亮的。

就是等的时候。

有点长。

排骨炖好了。

我盛了一碗。

坐在饭桌前。

我男人问我:“今天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说:“你多吃点。”

我说:“好。”

我低头吃排骨。

肉炖得很烂。

汤是热的。

我吃着吃着。

想起张老太。

想起那袋橘子。

想起307的门。

我放下筷子。

我男人看我。

“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拿起筷子。

继续吃。

窗外天黑了。

屋里灯亮着。

我坐在灯下面。

吃着排骨。

明天还得上班。

还得推车。

还得路过307。

还得装没看见。

但可能。

不装了。

我扒了一口饭。

咽下去。

没再说话。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