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北京,周恩来在国庆招待活动中与日本舞蹈家松山树子及中国演员合影。照片里的人,来自不同国家,却因一部《白毛女》站到了一起。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这部戏还会因为“该不该进学校”引发争议。
《白毛女》的特殊之处,不只在于故事苦,更在于它把民间秧歌、歌剧、话剧和舞蹈揉到了一处。它没有照搬西方歌剧,也不是旧戏曲的简单翻版,而是延安文艺工作者对“大众看得懂的戏”进行的一次集中探索。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后,鲁迅艺术文学院的文艺工作者深入农村。他们发现,传统秧歌虽然热闹,却常常局限于男女调情、插科打诨,难以承载抗战和社会变革的主题。于是,演员、编剧、作曲者开始改编唱腔,也改写人物。
1945年,《白毛女》在延安正式演出。喜儿、杨白劳、黄世仁和王大春,构成了一组高度鲜明的人物关系。杨白劳除夕夜拿回一根红头绳,喜儿满怀期待;父亲被逼走投无路,女儿则被掠入地主家庭。戏的冲突很集中,观众不用复杂解释,就能明白人物为何哭、为何恨、为何反抗。
这出戏最初并不精致。舞台条件有限,演出常在露天进行,演员和观众都要忍受寒冷。可越是简陋,越能显出故事本身的力量。台下坐着的许多群众,经历过饥饿、逃难和压迫,他们看见的不是抽象口号,而是身边可能发生的命运。
有观众问:“喜儿为什么会变成白头发?”
台上的回答并不复杂:“她受的苦太深了。”
这句台词未必每个版本都有,却概括了作品的戏剧逻辑。白发既是人物遭遇的外化,也是舞台上最容易被记住的视觉符号。
1949年以后,《白毛女》进入更广泛的传播体系。1950年,东北电影制片厂摄制的电影版上映,田华饰演喜儿,电影中的演唱由郭兰英完成。1951年,影片在捷克斯洛伐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获得特别荣誉;同一时期,歌剧《白毛女》剧本获得斯大林文学奖二等奖。作品由此从解放区舞台走向全国,也走向国外。
它在海外传播时,还发生过有意思的变化。苏联演出版本曾根据当地观众习惯调整细节,有些舞台动作并非中国原作所有,却帮助外国观众理解人物处境。艺术传播从来不是原封不动地搬运,能否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懂,往往要靠改编完成。
日本方面,议员帆足计在莫斯科接触到电影后,将拷贝带回日本。松山树子和清水正夫观看后,决定把故事改编成芭蕾舞剧。1955年2月12日,日本松山芭蕾舞团在东京首演《白毛女》,这部作品后来成为该团长期保留的剧目。同年秋天,松山树子访问中国,才有了那张著名合影。
真正复杂的争议,出现在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样板戏受到重新审视,《白毛女》也被一些人视为特定年代的文艺标志。有人担心,把它放进学校,会不会让孩子误以为样板戏就是京剧艺术的全部。
梅葆玖关于京剧教育和艺术边界的意见,确实曾引起讨论。不过,网上流传的“裴艳玲当面怒斥梅葆玖,你忘了你爹怎么唱的”这一完整对话,目前缺少足够可靠的公开史料支撑。把它当成确凿史实,未免过于武断。
但这段传闻为何能够流传,倒有现实的艺术背景。梅兰芳并非只演古装传统戏。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曾尝试《邓霞姑》《孽海波澜》等时装新戏,人物服装、表演方式和题材内容,都曾突破观众习惯。
裴艳玲若以此反驳,核心意思大概是:传统艺术不是摆在柜中的古董,京剧也有吸收现实题材、改变表现形式的历史。样板戏有特殊时代印记,却不能因此把其中的音乐、唱腔、舞台调度一概抹去。
《白毛女》进入学校,也不等于要求孩子接受单一结论。它可以被当作历史剧、歌剧和舞台改编的案例来讲,既分析作品的政治背景,也讨论人物塑造、音乐结构和民间艺术来源。这样处理,既不神化,也不粗暴否定。
2021年,中国国家大剧院重新制作歌剧《白毛女》,青年演员参与演出;日本松山芭蕾舞团也仍在保留这一剧目。舞台版本不断变化,喜儿那根红头绳、杨白劳的除夕夜和漫天白雪,却始终留在作品的核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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