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塑料凳子是从我头顶飞过去的。
我没来得及躲,凳子腿擦着我的耳朵砸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小帅站在桌子对面,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旁边那个衣柜的玻璃门已经被他一拳捶碎了,碎片洒了一地,有几片还带着血印子——是他自己手上的。
"一个男人要老婆陪睡觉,为什么不给!有钱就给,是不是嫖!"
他吼这句话的时候,整层楼都安静了。隔壁调解室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调解员老陈从椅子上弹起来,挡在中间:"别打别打,都坐下说话——"
小帅没坐。他抄起另一把凳子朝我冲过来,我没动,凳子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蹲下去。然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站起来就踹了他一脚。
他退了两步,也踹回来。两个人就在调解室里你一脚我一脚,跟打架的公鸡似的,桌子都被我们撞歪了。
老陈和一个女工作人员拉了半天才把我们拉开。
我坐在椅子上喘气,肩膀火辣辣地疼。小帅坐在对面,低着头,手上的血还在滴,滴在裤子上,他也不擦。
说起来丢人。我跟小帅结婚八年了,打过的架比我娘前半辈子打我的次数都多。但以前他不动手,以前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两年前那次手术之后变的。
小帅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得开颅。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手心全是汗,手机攥出了裂纹。
手术成功了,医生出来说一切顺利。我冲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
那时候他对我还是好的。出院以后那几个月,我每天给他熬汤,扶他走路,陪他复查。他拉着我的手说,小美,要不是你,我撑不下来。
但慢慢地,我发现了不对劲。
他开始盯着我。我出门买菜,他问我去哪个市场,走哪条路,来回多久。我接个电话,他等我挂了就问谁打的,说什么了。一开始我以为他术后焦虑,没当回事。后来他翻我手机。再后来,他开始说我变了,说我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好了。
我跟他说我没变,他还是那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变得最多。以前小帅是个很大气的人,厂子里的事忙,但回到家就笑呵呵的,陪孩子写作业,给我剥橘子。术后他笑得少了,说话声音大了,脾气上来了控制不住。
有一次孩子把水洒在他文件上,他一把把作业本摔在地上,吓得女儿哇哇哭。以前他绝不会这样。
他像换了一个人。但他不觉得。
他只觉得我换了。
矛盾的根子在钱上。我说句不好听的,小帅这个人,心不坏,但手紧。结婚以来家里的钱都是他管,他做家具厂,流水不小,但每个月就给我一两百块。
一百块。你们知道一百块能干什么吗?两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服、要上学,家里水电煤气、油盐酱醋,哪样不要钱?我找他要,他问我花在哪了,买了什么,还有没有剩的。有时候他心情不好,给了五十,说够了吧,你又不买什么大件。
我不想跟他吵架,就忍着。省着花,自己不买衣服,不买护肤品,头发长了去街边小店剪,十五块钱。娘家那边我爸妈也知道我日子过得紧,我妈偷偷给我转过几次钱,五百一千的,我不敢让小帅知道。
他不是没钱。他厂子一年流水少说几十万,他出去应伺客户,一顿饭三四百眼睛都不眨。但给我的钱,每一块都要过问。
后来他做完手术第二年,开始怀疑我在外面有人了。
起因是我去了几次KTV。我承认,我年轻时候爱玩,认识小帅之前就爱唱歌跳舞,这毛病结婚以后收了,但也没全戒了。我哥我姐从云南过来看我,我们一起去KTV唱了几次。小帅不在场,他那天在厂子里忙。
他知道以后就变了脸色。问我跟谁去的,有没有男人,唱到几点。我说跟我哥我姐,他冷笑一声,说你觉得我信吗?
他翻我手机相册,翻出一张KTV的合照。照片里有七八个人,我坐在中间,旁边是我姐,另一边是个男的——我老乡,我哥的朋友,来这边旅游的。小帅把手机怼到我脸上:"这个男的是谁?他为什么坐你旁边?"
我说那是我老乡,来旅游的,我哥带过来的。
他不信。他说一个女人去KTV,跟男人坐一起,能是什么好事。
我没法解释了。你跟一个已经认定你有问题的人解释什么都是白搭。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买了一个能追踪位置的小装置。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我包里的。有一天我翻包找口红,摸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片片,我以为是碎了的零件,差点扔了。
后来我拿去手机店问,人家说这是能远程同步位置的追踪装置,连着手机APP的,走到哪都能被看到。
我当时站在手机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黑片,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寒心。我嫁给他八年,生了两个孩子,操持整个家,他怀疑我出轨,还在我包里装了这类追踪装置。
他把位置轨迹数据给我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表情。他指着屏幕上一串轨迹点说:"白玉兰宾馆。你自己看看,你去了白玉兰宾馆。"
我说那是给我老乡开的房间,他们从云南过来玩,我尽地主之谊,帮他们订了房。我全程就在前台,开了房就走了。
他说:"你开了房就走了?谁信?"
我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们睡在床上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你开房还不算?一个女的,跑去给男的订房间,你这算什么?"
我那天晚上坐在床边哭了很久。他躺在旁边,翻了个身,没理我。我还记得那天月亮很亮,透过窗帘打在墙上,我看着那片光,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跟谁说去?我哥我姐在云南,离得远。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在这个城市里,我除了两个孩子和一个不信任我的丈夫,什么都没有。
后来的日子更难过了。他不光怀疑我,还把那种怀疑变成了一种日常。我出门,他问去哪。我回来晚了十分钟,他问为什么。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他突然走进来拿起我放在灶台上的手机翻一遍,然后一句话不说走开。
再后来就是今天调解室里的事。起因是老陈问我们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小帅突然提起夫妻之间的事。他说他想跟我亲近的时候,我总是拿钱说事。我不想把私事拿到台面上说,但他已经吼出来了,我也不想瞒了。
是的。他要跟我同房的时候,我提过钱。不是因为我把这件事当买卖做,是因为我心里有气。你一个月给我一百块,我买完菜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孩子的校服钱都是我妈偷偷转给我的,你什么都不给,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问,凭什么到了床上你就什么都要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夫妻之间不该这样。但你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一个女的,嫁过来八年,没工作,没存款,每个月就一百块,连买包卫生巾都要算着花,丈夫还怀疑你在外面乱搞——你心里什么感受?
我没出轨。我拿不出更多证据来证明了。这些位置记录的只是我去过哪里,不代表我在那里做了什么。但对他来说,去过就等于做过。
今天在调解室里他动手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嫁给他之前我就不想嫁。那年我才十七岁,他追我,我不愿意,他天天往我家跑,帮我爸干活,给我妈买东西,时间长了,我爸妈都劝我,说这人踏实,有生意,跟了他不愁吃穿。我拗不过,就嫁了。
从我爸到我嫁进来之前,没有人打过我。小帅以前也没打过我。但这两年,他的手越来越收不住。不是每周都打,但一年里总有几次,吵急了他就推我或者摔东西。今天是第一次在调解室里、在别人面前动手。
调解员老陈把气氛压下来以后,让小帅先说。小帅说着说着又激动了,他说他不是不想信我,是他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会走。
他做了开颅手术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东想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突然有点心软。但只是一瞬间。因为我肩膀还在疼。
最后老陈做了个方案。小帅当场答应,每个月给五千块生活费,不再限制我花钱。他当着老陈的面说以后不再怀疑我,不再翻我手机,不再动手。我也答应了,以后少出去玩,毕竟两个孩子都看着呢,我是个当妈的人了。
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帅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肩膀还隐隐地疼。他走到车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直接拉开了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收音机自动开了,放的是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是什么。小帅把音量调小了,开了一段路,说了句:"肩膀还疼不?"
我没回答。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进车里,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到我家院子里的样子。他站在核桃树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笑得脸都快裂了。那时候我觉得他傻。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傻,是没什么心眼。现在他也没什么心眼,只是脑子里被切掉了什么东西,剩下的部分长出了另一种我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好。五千块钱够不够花,他能不能真的不动手,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会不会安静下来。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忍多久。
但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大的明天要交手工材料费,小的这周该去打疫苗了。
这些事不会因为我们在调解室打了一架就不存在了。日子还是得过。至于过得怎么样,我也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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