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我听见隔壁老太太哭,老头走了3年,她跟老周搭伙刚满月,昨晚老周儿子来砸门,她穿着睡衣站在楼道,后来没声了,我贴着门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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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掉在裤子上,我都没顾上弹。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快递柜的取件提醒。楼下那个丰巢,超时要收五毛。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隔壁的动静。

隔壁住着老太太,姓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搬来三年,只在楼道里碰见过几回。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或者一盒豆腐。见了我,点个头,嘴角动一下,不算笑。

她老头走了三年了。这事我是听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说的。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嘴碎,什么都知道。她说老太太以前是纺织厂的,老头是运输公司的,两口子攒了一辈子钱,给儿子在城东买了房。儿子搬走了,老头走了,就剩她一个。

“挺可怜的。”刘老板娘当时这么说,手里还在理货,把一箱方便面往货架上码,“儿子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俩月。”

我没接话。我那时候刚搬来,忙着对付自己的事,没心思管别人的日子。

后来就看见老周了。

老周是收废品的,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骑一辆三轮车,车把上挂个喇叭,循环播放“收废品——旧家电旧报纸旧书本”。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杂音。他每天下午来,在小区门口停一阵,有时候进楼道,帮老太太搬东西。

我第一次见他们俩在一块儿,是去年秋天。老太太在楼下晒被子,被子太大,她一个人抻不开。老周正好路过,把三轮车停边上,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咧开就收回去。

我站楼上窗口看着,觉得挺好。老了有个伴,说说话,搭把手。

没想到后面的事。

昨晚十点多,我已经躺下了。白天跑了三家公司面试,两家让等通知,一家直接说“您这个年龄可能不太合适”。我三十四岁,做运营的,去年年底被裁。投了快两百份简历,面试不到十家。招聘软件上那些红点,点开一看,全是“感谢您的关注”。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红点也没了。

刚迷糊着,就听见隔壁“咚”的一声。

像是拳头砸在门上。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酒气:“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坐起来,没开灯。

老太太的声音小,隔着墙听不太清,好像在说“你回去”“明天再说”。

男人不依不饶:“明天?你天天说明天!你跟那老头怎么回事?我爸才走几年?”

我贴着墙听。隔壁的门开了,声音清楚了些。男人站在楼道里,穿着件深色夹克,脚上是皮鞋,踢了一下门口的鞋架。鞋架上的东西哗啦掉下来。

“你让他来家里住?你问过我没有?”

老太太说:“老周就是帮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他一个收破烂的,能帮什么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儿子都找到我单位去了!”

我听见老太太声音有点抖:“你小点声,邻居都睡了。”

“睡什么睡!我不怕人知道!我爸留的那点东西,你就这么往外送?”

后来就是砸东西的声音。我不确定砸的是什么,可能是茶几上的杯子,也可能是别的。老太太没再说话。男人骂了一阵,声音往楼下去了。

楼道安静下来。

我穿上外套,开门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碎花的,和那件棉袄一个花色。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左脚的大拇指从破口里露出来。她没哭,也没动。就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灭了。她站在黑里。

我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干的。说了一句:“吵着你了。”

我说:“没事。要不要帮忙?”

她摇摇头,把门关上了。轻轻的,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回到屋里,躺下,睡不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隔壁传来很轻的哭声。

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或者用被子捂着。断断续续的,停一会儿,又接上。我贴着门听了一夜。后来天快亮了,那声音才没的。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想起来我爹。

我爹今年六十三,在老家。我妈走了五年了。我爹一个人住,种点菜,养两只鸡。我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他每次都说“不要不要”,我每次还是转。去年过年回去,看见他床头放着个收音机,一直开着,也不听,就是有个声音。

我问他:“一个人闷不闷?”

他说:“闷什么,清净。”

后来我妹跟我说,爹找了一个,隔壁村的,姓赵。两个人也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我妹说的时候有点犹豫:“哥,你说这事……”

我说:“挺好。”

我妹说:“那女的有个儿子,在县城开出租,不太乐意。”

我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呗。”

我妹不说话了。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说得轻巧。

因为我没在跟前。我没看见我爹弯腰晒被子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搭把手。我没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坐院子里抽烟,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他眼睛看着别处。我没看见他去医院拿药,排了多久的队。

我每个月转那一千块钱,觉得自己尽了孝。

其实那一千块钱,在老家够干什么?买米买油,交电费,剩下几百。我爹舍不得花,攒着,说以后给我。我说不要,他说“你城里开销大”。

我城里开销是大。房贷八千,孩子幼儿园三千,车贷两千。我媳妇工资六千,我失业后打零工,一个月三四千。每个月都是负数,靠信用卡倒。

这些我没跟我爹说过。

他问起来,我就说“还行”。

他就不问了。

我抽完烟,天亮了。

出门的时候,看见老太太门口多了个纸箱。箱子里是碎玻璃,用报纸包着。还有一只拖鞋,就是昨晚她穿的那双,左脚那只。我站了一会儿,把纸箱挪到垃圾桶旁边。

下楼的时候碰见刘老板娘。她正在开小卖部的卷帘门,看见我就问:“昨晚听见了吧?”

我点点头。

“老周儿子也来了,”她压低声音,“早上五点多,在楼下骂了一阵。老周没敢出来。”

“老周人呢?”

“在楼上呢。老太太没让他走。”

刘老板娘叹了口气,说:“你说这事闹的。老周人挺好的,收废品怎么了,不偷不抢的。老太太一个人,有人照应着,不比啥强?”

我没接话。买了包烟,走了。

路上一直在想刘老板娘说的“不比啥强”。

比什么呢?

我爹找那个姓赵的,我妹说,她儿子不乐意,是怕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那房子在镇上,不值多少钱,但毕竟是套房。我爹说“房子是留给儿子的”,那个儿子才没再闹。

我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电话里。他说:“你放心,房子是你的。”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爹,你自己住着就行,我不要。”

他说:“那不行。你妈交代过。”

我妈走的时候,确实说过。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我爹。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怕我爹一个人过不好,也怕我爹再找,把东西给了外人。

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下那套房子,还有八万块钱存款。她走之后,我爹把那八万给了我,说“你城里用钱”。我没要,让他自己留着。他后来拿去给姓赵的儿子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跑出租用。

这事我妹告诉我的。我妹说的时候,声音有点急:“哥,你说爹是不是糊涂了?那钱是妈留给他的养老钱!”

我说:“他自己愿意就行。”

我妹说:“你就知道当好人!”

挂了电话,我坐了半天。

我不是当好人。我是觉得,那钱既然给了爹,就是他的。他想怎么花怎么花。可心里又有个地方,硌得慌。

那八万块钱,是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攒下来的。她上夜班的时候,我爹骑着自行车去接,冬天路上结冰,摔过好几次。这些事我都记得。那钱上面,有我妈的手印,有我爹膝盖上的疤。

现在变成了一辆面包车,在县城跑出租,烧的是天然气,一天赚个百八十的。

我爹图什么呢?

可能图那个姓赵的给他做顿饭。图晚上有个人说话。图去医院拿药的时候,有人陪着排队。

这些东西,我给我爹的,只有每个月那一千块钱。

隔壁老太太也是。

她儿子在城东买了房,一个月来一回。来的时候带点水果,坐半个小时就走。老太太给他装自己腌的咸菜,他嫌沉,不带。

老周来了之后,老太太家里有了动静。有时候是电视机的声音,有时候是两个人说话的嗡嗡声。我有一次下班回来,看见老周在楼道里修老太太家的门锁。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老太太在旁边递东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动作很顺。

那种顺,是日子磨出来的。

她儿子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进了他妈的屋。他只听见邻居说“你妈跟人搭伙了”。他只想到他爸留下的东西。

他爸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那套六十平米的房子。是老太太每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是柜子里那些旧衣服,旧照片,旧票据。是一段三十年的婚姻,和三年独居的空白。

这些东西,他儿子觉得是他的。

老太太觉得是她自己的。

老周觉得,自己就是个收废品的,帮着搬搬东西,晚上有个地方睡。

三个人,三本账。

谁也算不清。

我到了公司——其实不是公司,是个共享办公空间。我租了个工位,一个月八百。说是创业,其实就是接点散活。帮人写文案,做PPT,有时候给人代运营公众号。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六七千,不好的时候两三千。

今天约了个客户,做教育的,想让我写一套招生文案。我报价三千,他还到一千五。我说一千八,他说一千二。最后没谈成。

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爹。

他一般不打我电话,都是微信语音。这次直接打电话,我有点慌。

接了。

“喂,爹。”

“嗯。忙不?”

“不忙。你说。”

他停了一下,说:“那个……赵阿姨,她儿子昨天来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来说了说。说让我们领证。”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我爹声音低下去,“他说领证可以,得把房子过户给他妈。”

我没说话。

我爹说:“我没答应。”

“嗯。”

“我说房子是留给你和你妹的。”

“爹,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我拿什么主意。”他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我爹那句话,“我拿什么主意”,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天。

他六十三了。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在镇上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过了五年。五年里,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炖白菜和煮面条。他学会了用洗衣机,虽然经常把深色和浅色混在一起。他学会了晚上开着收音机睡觉,因为屋里太静。

现在有个姓赵的,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晚上两个人看电视。她儿子要房子,我爹不给。不给,这日子就过不下去。给了,他心里过不去我妈那道坎。

他拿什么主意?

我妹后来又打电话来,说爹这几天不怎么吃饭。

我说:“你回去看看。”

她说:“我回去了。爹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那个赵阿姨没来。”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爹转了两千块钱。

他没收。

第二天退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退款通知,看了很久。

隔壁老太太的事,过去了一个礼拜。

老周没再来。

我每天出门的时候,会看一眼老太太的门口。那双拖鞋还在,左脚那只,破口还是那么大。纸箱没了,但地上有碎玻璃的印子。

有天晚上我回来,看见老太太坐在楼道口。

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面。面是白的,没放什么菜,就几根青菜叶子。她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阿姨,坐这儿凉。”

她说:“屋里闷。”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说:“老周回乡下了。”

“哦。”

“他儿子不让来了。”

我没接话。

她低头吃面,吃了一口,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我说:“我爹也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妈走了五年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我上楼了。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下面咳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我开门进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楼下路灯亮着,老太太还坐在台阶上。碗放在旁边,面吃完了,汤还剩着。

她坐了很久。

我后来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去厕所。路过门口,贴着门听了一下。隔壁没声音。

我又躺回去。

脑子里开始算账。

我爹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加上我每个月给的一千,两千八。他一个人花,够。但要是加上姓赵的,两个人,就紧。她儿子要房子,我爹不给,这事就僵着。僵着的结果,就是我爹又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去医院。

我每个月给一千,能解决什么?

解决不了。

那老太太呢?退休金三千二。一个人花,够。加上老周,也够。但老周没退休金,收废品一个月千把块,不稳定。两个人搭伙,其实是老太太贴钱。她儿子不乐意,是怕贴出去的钱和房子,最后落不到自己手里。

这笔账,她儿子算得没错。

可老太太不算这笔账。

她算的是另一笔: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晚上屋里静。去医院没人陪。这些,一个月三千二买不来。

她愿意用那三千二,买一个有人说话的日子。

她儿子觉得亏了。

她觉得值。

谁对?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路上,看见招聘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

“您投递的岗位已查看。”

我点进去,没有后续。

这种“已查看”,比“不合适”还让人难受。它让你觉得有希望,又让你知道希望不大。就像老太太的儿子,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坐半小时。不来,你惦记。来了,更空。

我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着,拉着扶手。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XX大药房”。她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两个人不认识,但挨着。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碰到老太太肩膀。老太太往旁边让了让,没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想起我爹。

我爹要是坐地铁,也会打瞌睡。他以前坐长途车来城里看我,四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肿的。我说“你怎么不坐高铁”,他说“贵”。

他不知道,现在高铁票我给他买,他也不要。

他说:“你留着钱,孩子上学用。”

我孩子今年四岁,幼儿园中班。一个月三千,学杂费另算。我媳妇说,明年得上兴趣班,别人都上。我说“再说吧”。

再说吧。

这三个字,是我今年说得最多的。

下午见了个人,以前公司的同事,姓孙,比我大两岁。他也被裁了,现在跑网约车。他跟我说,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五六百,去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剩三百。一个月跑二十六天,七千八。听着不少,但车是租的,一个月四千。到手三千八。

他说:“就这,还得躲着运管。”

我说:“你不是有证吗?”

他说:“证是考了,但车不是我的,挂靠的公司倒了。现在属于黑车。”

他抽了口烟,说:“先跑着吧。骑驴找马。”

骑驴找马。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爹那辈人说,吃苦是投资,先苦后甜。我们这辈人说,吃苦是消费,花了就没了。但我爹到现在也没甜。他苦了一辈子,攒了一套房,八万块钱,然后我妈走了。他一个人,守着那些东西。

那个姓赵的,是他苦了一辈子之后,唯一一点甜。

现在这点甜,也要被收走了。

姓赵的儿子,也是在“骑驴找马”。他开出租,一个月挣不了多少,想着把老太太的房子弄过来,算是个保障。他觉得自己在投资,投资他妈的后半生。

可他妈的后半生,是我爹在陪着。

这笔账,他算不清。

晚上回到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媳妇喊我:“洗手吃饭。”

我说:“嗯。”

饭桌上,媳妇说:“幼儿园要交下个月的费用了。”

我说:“多少?”

“三千二。还有兴趣班,一学期两千四。”

我说:“先交幼儿园的吧。”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

孩子在旁边说:“爸爸,我想学画画。”

我说:“再说吧。”

孩子不说话了。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媳妇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饱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路灯亮着。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得快,老头拽着绳子,小跑着跟。跑了几步,喘了,停下来,扶着膝盖。

我看着那个老头,想起我爹。

我爹也养过狗。我妈在的时候养的,一条土狗,黄的,叫“来福”。我妈走了之后,来福也不怎么叫了。去年回去,来福老得走不动了,趴在地上,眼睛半眯着。我爹说:“快不行了。”

后来来福死了。我爹把它埋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

我爹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声音没什么起伏。最后说了一句:“埋了。省得看着难受。”

我那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起来,我爹埋来福的时候,是一个人。挖坑,放下去,填土。可能还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那根烟,他是站着抽的,还是蹲着抽的?

我没问。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

孩子已经睡了。媳妇在洗碗。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

孩子四岁。等他三十四岁的时候,我六十四。跟我爹现在差不多。

到时候,我会不会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收音机开着,眼睛看着别处?

我会不会也找一个“姓赵的”,搭伙过日子,然后被孩子的儿子砸门?

我想到这儿,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

我拿起手机,给我爹发了条微信。

“爹,睡了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没。”

“那个赵阿姨的事,你怎么想的?”

又是十分钟。

“不知道。”

“你要是想跟她过,就过。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很低:“你妈那房子,我想留着。你和你妹,回来有个地方。”

我打字:“我们有地方住。”

他回:“那不一样。”

我没再回。

“那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爹的意思是,那房子是我妈留下的。是我妈上了十几年夜班,是我爹摔了无数次跤,攒下来的。那里面有一个家的痕迹,有我和我妹长大的影子。这些东西,不能给外人。

可那个“外人”,现在在给我爹做饭,陪我爹说话。

我爹想要一个伴,又想要守住那个家。

这两样东西,在他那儿,是矛盾的。

在我这儿,也是。

隔壁老太太那事之后,又过了一阵。

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太太门口放着两袋米。

一袋是东北大米,五公斤的,袋子上的字挺大。另一袋是散装的,用塑料袋装着,看着像是从超市买的特价米。

两袋米并排放着。

老太太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是老太太在说:“这个好吃,你拿那个回去。”

一个男声说:“不用,你留着。”

是老周。

我敲了敲门。

老太太开门,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阿姨,需要帮忙吗?”

她说:“不用。老周来了。”

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袋散装米。看见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就收回去。跟上次一样。

他背有点驼,穿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脚上是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老太太说:“他送米来。”

我说:“哦。”

老周说:“那个,我先走了。”

老太太说:“你吃了饭再走。”

老周说:“不了。儿子在家。”

老太太没再留。老周拎着米下楼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楼道。

我说:“阿姨,那米我帮你拎进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弯腰,搬那袋东北大米。五公斤,不算重,但她搬得有点吃力。腰弯下去,停了一下,才直起来。

我看着她,想起我爹弯腰晒被子的样子。

我说:“你儿子最近来了吗?”

她说:“来了。前天。”

“哦。”

“拿了点水果。坐了会儿。”

“嗯。”

“他说,让我别跟老周来往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说,那你来陪我?”

她说完,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跟老周那个笑很像。

然后她把米搬进去,关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那两袋米,一袋好的,一袋次的。好的留给自己,次的让老周拿走。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她儿子不知道这些。

她儿子只知道,他妈跟一个收破烂的搭伙了。

他不知道,那个收破烂的,会送米来。

我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招聘软件。

“您投递的岗位已通过初筛,请等待面试通知。”

我看着那行字,没觉得高兴。

等通知。等通知。等来等去,通知不来。

就像老太太的儿子,一个月来一回。来的时候,你盼着。走了,你更空。

我回到家,媳妇说:“今天幼儿园老师说了,孩子画画有天赋。”

我说:“是吗。”

她说:“要不,报个班?”

我说:“多少钱?”

“一学期两千四。”

我说:“再说吧。”

媳妇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很安静。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没声音。

我想起那个晚上,老太太站在楼道里,穿着睡衣,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她没哭。后来关上门,才哭的。

那哭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我听了整整一夜。

后来没声了。

是睡着了,还是没哭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门口多了个纸箱。碎玻璃,旧拖鞋。

我把纸箱挪到垃圾桶旁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阿姨,早。”

她说:“早。”

然后她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碎花棉袄,塑料袋,里面几根葱。

跟以前一样。

又不太一样。

我爹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

“赵阿姨回去了。她儿子不让来了。”

我回:“那你呢?”

他说:“我没事。种菜。”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说,爹,你来城里住吧。但我这儿没地方。我想说,爹,你再找一个吧。但我怕又出这种事。我想说,爹,那房子你愿意给谁给谁。但我妈那儿,过不去。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我给他转了一千块钱。

他没收。

第二天退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退款通知,跟上次一样。

我媳妇在旁边说:“你爹是不是生你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怎么不收?”

我说:“他不知道怎么收。”

我媳妇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有些事,说不出来。

就像那个晚上,我贴着门听了一夜。听见了哭声,听见了安静,听见了天亮。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写了这么多,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灰缸满了。窗外天黑了。孩子在屋里喊:“爸爸,吃饭了。”

我说:“来了。”

但我没动。

我在想,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吃饭,还是在看电视?

是一个人,还是老周又来了?

她儿子下次来,会带什么?

水果,还是别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了。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得快,老太太拽着绳子,小跑着跟。跑了几步,喘了,停下来,扶着膝盖。

跟昨天那个老头一样。

跟明天的我一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招聘软件上,那个“已通过初筛”的岗位,还是没有后续。

我点进去,又退出来。

红点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吃饭。

饭桌上,媳妇说:“幼儿园明天要交画画班的钱。”

我说:“多少?”

“两千四。”

我说:“交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孩子说:“爸爸,我要学画画!”

我说:“好。”

孩子笑了。

我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了。

隔壁没声音。

一直没声音。

我贴着门听了一夜。

那夜之后,我再也没听过隔壁的动静。

老太太还在。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塑料袋里几根葱,一盒豆腐。

她儿子偶尔来。一个月一回。坐半小时就走。

老周没再来。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太太坐在楼道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面。白面,几根青菜叶子。

她看见我,点个头。

我说:“阿姨,坐这儿凉。”

她说:“屋里闷。”

然后我们不说话了。

我上楼。她坐着。

碗放在旁边。面吃完了,汤还剩着。

我开门进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路灯亮着。

她坐了很久。

后来起身,端着碗,上楼了。

脚步很慢。一步,一步。

我听着那脚步声,想起我爹。

我爹这时候,应该也在院子里坐着。收音机开着,评书说到一半。他眼睛看着别处。枣树底下,来福埋在那儿。

他可能在想我妈。

也可能在想那个姓赵的。

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就是坐着。

烟抽完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爹,睡了吗?”

过了十分钟。

“没。”

我打了几个字。

“那房子,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删了。

又打。

“赵阿姨要是想回来,就让她回来。”

删了。

又打。

“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发了。

他没回。

我等着。

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老太太的灯亮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

我盯着那条光。

看了很久。

后来灯灭了。

楼道黑了。

我贴着门,听了一夜。

没声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