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陪护6年,夜里拉帘的病床多半是老来伴,护士一查房就各躺各的,有回老头把老太太睡衣塞进柜子,说闺女马上到,我转身去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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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端着盆去开水房,路过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一个说,36床又拉了。另一个说,她老伴呢。第一个说,在呢,趴床边睡着了。

我站在开水房门口等水开。

热水器嗡嗡响。窗外的城市没几盏灯了。楼下的便利店招牌还亮着,绿色的,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六年了。

我在这家医院陪护了六年。我妈脑梗后遗症,后来又摔了一跤,骨盆裂了。再后来,就彻底躺下了。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请护工请过,太贵。一个月六千八,还不算饭钱。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千出头。后来我辞了工,自己来。

医院这个地方,待久了,你会看到很多东西。

不是生离死别那种。那种也有,但少。大多数时候,就是熬着。一张病床挨着一张病床,中间拉一道帘子。帘子很薄,蓝色,洗得发白。拉上,是两家人。拉开,是一间屋。

我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姓周,七十八了。脑萎缩,认不得人。她老伴每天来,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走。风雨无阻。老头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来了就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给老太太擦手。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她。

老太太不认得他。

有回她突然喊了一声“妈”。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哎。

我当时在给我妈换尿袋,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我转过身,假装去拉帘子。其实帘子已经拉上了。我站在帘子后面,听见老头说,睡吧睡吧,妈在呢。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跟老头聊过几句。他说他是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老太太没有退休金,农村户口。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嫁到外地,偶尔打电话。

他说,闺女上个月寄了两千块钱。

然后他就不说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他一张一张看,又一张一张折好。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写着:自费金额,三千四百六十七。

他把单子塞回口袋,说,还行。

我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妈隔壁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李。肝硬化。他老婆每天来送饭。一个铝饭盒,里面是稀饭和咸菜。有时候有个鸡蛋。他老婆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三。儿子在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

他老婆来了就坐在床尾,给他捏腿。一边捏一边说,今天超市打折,鸡蛋便宜了两毛。他嗯一声。

有一天他疼得厉害,按了铃。护士来了一针。他老婆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说,忍忍。

他就忍了。

那天晚上,他老婆走了以后,他用被子蒙着头。我不知道他哭没哭。

我隔壁床,还有一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出头。糖尿病,足部溃疡。她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来得少。女儿来得勤。

女儿四十多岁,短发,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牛奶。有时候是排骨汤。她坐在床边,一边给老太太剪指甲,一边说,妈你多吃点。老太太说,吃不下。女儿说,吃不下也得吃。

有回老太太说,你哥呢。

女儿手停了一下。她说,忙。

老太太就不问了。

女儿把指甲剪收好,放进包里。她说,妈,我走了。明天再来。

老太太说,你别来了。你也有家。

女儿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了。

我看着她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擦眼睛。

我回到我妈床边。我妈在睡。她的呼吸很轻,有时候会停一下。我每次都要等那一下过去,才敢喘气。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折叠的,铁的,坐久了硌得慌。我从床底下拿出一件旧毛衣,垫在屁股底下。

走廊里有轮子响。是护士推着药车。

一辆。两辆。三辆。

我数着。

数到第四辆的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太的老伴又来了。他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他把粥倒在小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然后喂老太太。

老太太不张嘴。

他就等。

等了一会儿,又喂。

老太太把嘴张开了。

他笑了。笑得很小,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好,好。

我端着盆去洗脸。路过他身边,他抬头看我,说,吃了没。

我说,没呢。

他说,我这有粥。

我说,不用了。

他说,客气啥。

他给我倒了一碗。小米粥,很稠。我站在走廊里喝了。粥是温的。喝到肚子里,也是温的。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新病人。一个老头,八十三。肺癌晚期。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来了。围在床边。大儿子说,爸,没事。二儿子说,我们都在。女儿在哭。

老头说,别哭。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像有东西堵着。

我站在帘子这边,听着。

后来医生来了。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我听见大儿子的声音,有点大。他说,怎么就不能手术了。医生说,年纪大了,风险太高。大儿子说,那怎么办。医生说,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

这四个字我在医院听了六年。翻译过来就是,等着。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擦身。她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擦到她手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抓住了。她没什么力气。就是手指头弯了一下,搭在我手背上。

我说,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应。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我去洗毛巾。水龙头的水很凉。我搓毛巾的时候,搓了很久。

我回到床边。隔壁周老太太在哼。哼的是什么,我听不出来。她老伴在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说,快了,快了。

我不知道什么快了。

是出院。还是别的。

我坐到椅子上。椅子还是硌得慌。我垫的那件旧毛衣,是我爹的。他没穿过几次。走的那年买的,还没来得及穿。我妈把它收在柜子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了十五年。

我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

护士来查房。一间一间地过。到我们这间,她看了看我妈的尿袋,又看了看隔壁的。她低声说,都还行。

然后她走了。

帘子拉着。各躺各的。

我听见周老太太的老伴在打呼噜。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我闭上眼睛。

没睡着。

我在想我爹。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看着门口。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

我每次想这个,就觉得心里有个东西在拧。

拧不干。

那件旧毛衣,我后来穿上了。袖子短了一截。我穿着它去医院门口买饭。卖盒饭的大姐认得我。她说,又来了。我说,嗯。她说,你妈咋样。我说,还那样。她说,你也不容易。我没接话。

我买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八块钱。

我站在医院门口吃。风很大。土豆丝很快就凉了。

我一边吃一边看着马路。

路上车不多。偶尔有救护车过去。呜啦呜啦的。声音很远。

吃完我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我把饭盒放在最上面。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看见周老太太的老伴在等电梯。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尿不湿。他看见我,说,吃啦。我说,吃了。他说,我回去拿点东西。我说,哦。

电梯来了。他进去。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说,你妈有你,是福气。

我还没说话,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回病房。我妈在睡。她的脸很小。被子盖到胸口。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坐在椅子上。

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招聘软件的红点。我没点。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我听见隔壁床的仪器在响。滴。滴。滴。

我看着我妈。

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赶集。她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大。很热。

现在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

我说,妈。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呢。

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握紧了。

那天夜里,周老太太的老伴回来得很晚。他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他轻手轻脚地把袋子放进柜子里。然后他坐在方凳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老太太的睡衣叠好。他叠得很慢。叠完了,他把睡衣塞进柜子里。

他转过身,看见我在看他。

他说,闺女马上到。

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她闺女明天来。

然后他坐下来。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手上。

他说,你闺女明天来。

老太太没应。

他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转过身。

我去换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我端着盆走过去。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到我手上。

水是凉的。

我站在水房门口。

热水器嗡嗡响。

我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流了很久。

我把盆放在地上。

我蹲下来。

我没哭。

就是蹲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一间一间病房

每一间都拉着帘子。

每一间都各躺各的。

我回到我妈床边。

我把盆放下。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我妈。

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

闺女马上到。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到。

我妈现在躺在这儿。我在。

可是。

我又能到多久呢。

我的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是房东发的。下个月房租要涨两百。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我妈的呼吸。

一起。一伏。

一伏。一起。

我数着。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数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隔壁床的老头在翻身。

他轻轻地给老太太拉了拉被子。

他说,睡吧。

我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看着那只鸟。

我想,它什么时候会飞走。

它没飞走。

它一直在那儿。

就像我。

就像我们。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太的闺女来了。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她进来的时候,老头站起来,说,来了。她说,嗯。她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老太太没应。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老头。

老头没接。

她说,拿着。

老头说,不用。

她说,拿着。

老头接过来。他捏了捏信封。然后他放进夹克内兜。

他说,你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

他说,路上累不累。

她说,还行。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

闺女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老太太。然后她站起来,说,爸,我走了。

老头说,好。

她说,有事打电话。

老头说,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走了。

老头站在床边。他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他把信封从内兜里拿出来。他看了一眼。然后他放进柜子里。和那件睡衣一起。

我坐在帘子这边。

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他说,来了就好。

他说,来了就好。

我端着盆去换水。

路过护士站。

一个护士说,36床的闺女走了。

另一个说,待了多久。

第一个说,半小时。

第二个说,还行。

我站在开水房门口。

热水器嗡嗡响。

我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

我想起我妈。

她去年过年跟我说,你也不容易。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说得那么清楚。

后来她就说不清了。

再后来,她就不说了。

我端着水回去。

我给我妈擦脸。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我擦到她眼角的时候,看见有一条泪痕。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擦的水。

我用毛巾擦了擦。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帘子。

蓝色的。洗得发白。

帘子那边,老头在给老太太喂水。

他说,慢点。

他说,慢点。

我听着。

我把手放在我妈的手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

我握着。

我握着。

我握着。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缴费。三万七。我刷了信用卡。然后我坐在缴费大厅的椅子上。

椅子是塑料的。硬。凉。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兜里。

我坐在那儿。

旁边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他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他说,我保证。他说,我求你了。

他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

我没看他。

我看着地面。地面是白色的。有一块地方磨出了灰色的印子。

我站起来。

我走出去。

我走到医院门口。

风很大。

我点了一根烟。

我抽了一口。

我把烟夹在手里。

我看着烟往上飘。

我想,钱是什么。

我想,时间是什么。

我想,我在这儿六年。我妈躺了六年。我们两个,谁欠谁的。

我想不明白。

我把烟抽完。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我走回去。

我回到病房。

我妈在睡。

周老太太在哼。

她老伴在给她揉腿。

我坐在椅子上。

我拿出手机。

招聘软件的红点还在。

我点开。

一个岗位。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我今年四十二。

我退出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

我扣在腿上。

我看着我妈。

我说,妈。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这儿呢。

她的手指头又动了一下。

我握住了。

我握住了。

我握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他说,我走了。我说,你去哪儿。他说,我去给你妈买点排骨。我说,你带钱了吗。他说,带了。然后他就走了。

我醒过来。

我妈在睡。

隔壁床的仪器在响。

滴。滴。滴。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只鸟还在。

我看着它。

我想,我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

他是不是也没等到。

我闭上眼睛。

我又睁开。

我坐起来。

我给我妈掖了掖被子。

我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

楼下的便利店招牌还亮着。

绿色的。

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我看着它。

我看着它。

我看着它。

然后我转过身。

我走到我妈床边。

我坐下来。

我握着她的手。

我说,妈,天亮了。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呢。

她的手指头又动了一下。

我笑了。

笑得很小。

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隔壁床的老头在说话。

他说,今天吃小米粥。

他说,你爱吃。

他说,我给你多放点糖。

我听着。

我握着。

我等着。

天亮。

天亮了。

护士来查房。

一间一间地过。

到我们这间,她看了看我妈。她说,还行。

然后她走了。

帘子拉着。

各躺各的。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帘子。

蓝色的。洗得发白。

我想,这帘子后面,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走。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等着。

我妈等着。

隔壁的老头等着。

走廊那头的那个男人等着。

我们都等着。

等的时候,我们就拉上帘子。

各躺各的。

谁也不看谁。

可是帘子很薄。

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能听见呼噜。

能听见翻身。

能听见叹气。

能听见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听着。

我握着。

我等着。

后来,周老太太出院了。老头收拾东西。他把睡衣从柜子里拿出来。他把信封也拿出来。他把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他背起来。他扶着老太太。他们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妈有你,是福气。

我说,嗯。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

我看着他们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我回到床边。

我看着我妈。

我说,妈,他们走了。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这儿呢。

她的手指头又动了一下。

我握住了。

那天晚上,隔壁床空了。帘子拉开了。床是白的。没有人。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那张空床。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收拾东西。

我会把睡衣叠好。

我会把缴费单折好。

我会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我背着它。

走出去。

我走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我妈。

我妈在睡。

她的呼吸很轻。

有时候停一下。

我等那一下过去。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然后我听见走廊里有轮子响。

是护士推着药车。

一辆。两辆。三辆。

我数着。

数到第四辆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帘子那边有人在说话。

是新来的病人。

一个老太太。

她老伴在给她喂水。

他说,慢点。

他说,慢点。

我听着。

我握着。

我等着。

天又黑了。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

护士来查房。

一间一间地过。

到我们这间,她看了看我妈。她说,还行。

然后她走了。

帘子拉着。

各躺各的。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我妈。

我说,妈。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呢。

她的手指头又动了一下。

我握住了。

我握住了。

我握住了。

我想起我爹。

我想起那件旧毛衣。

我想起他走之前,一直看着门口。

我想起我妈说,你也不容易。

我想起那个老头说,闺女马上到。

我想起那个信封。

我想起那件睡衣。

我想起那碗小米粥。

我想起那只鸟。

我想起那只绿色的眼睛。

我想起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我想起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想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起我握着她的手。

我想起我握着她的手。

我想起我握着她的手。

我握着。

我握着。

我握着。

我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哼。

她老伴在给她揉腿。

他说,快了。

他说,快了。

我不知道什么快了。

是出院。

还是别的。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帘子。

蓝色的。洗得发白。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天亮了。

护士来查房。

一间一间地过。

到我们这间,她看了看我妈。她说,还行。

然后她走了。

帘子拉着。

各躺各的。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我妈。

我说,妈,天亮了。

她没应。

我说,妈,我在呢。

她的手指头又动了一下。

我笑了。

笑得很小。

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

我去换水。

我端着盆走过走廊。

走廊很长。

灯很亮。

我走过一间一间病房。

每一间都拉着帘子。

每一间都各躺各的。

我走到水房门口。

热水器嗡嗡响。

我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

流了很久。

我把盆放在地上。

我蹲下来。

我没哭。

就是蹲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

端着盆往回走。

我回到我妈床边。

我把盆放下。

我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我妈。

我握着她的手。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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