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阳台上晾着2件睡衣,风一吹贴在一起,我站在楼下没上去,一件是我老伴的,一件是儿媳她妈的,我在小卖部抽到天黑
那天我提前回了家。
厂里停电,线路检修,班长挥挥手说都走吧。我骑着那辆电瓶车,后座上绑着半袋子从食堂买的馒头,天还亮着。路上没什么人,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心里还盘算着,回去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一浇,再把我那条旧毛巾洗了。那条毛巾用了快三年,边都磨飞了,老伴说过我好几回,说扔了吧,我总说再用用。
电瓶车拐进小区,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我家的阳台。
晾衣杆上挂着两件睡衣。一件是蓝底碎花的,我老伴的。另一件是枣红色的,也是碎花的,但要新一些。儿媳妇她妈的。
风一吹,两件睡衣贴在一起。又分开。又贴在一起。
我把电瓶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没上去。
小卖部是老李开的,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一把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我坐下了。老李探出头来看我一眼,没说话,扔了包烟出来。我摆摆手。他自己拆了一包,递过来一根。我接了。
点了火。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天开始黑。老李出来收门口的啤酒箱子,又看了我一眼。
“不上去?”
“抽完这根。”
那根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
小卖部的灯亮了。灯管有点旧,忽闪忽闪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看着自己那双鞋。鞋底磨偏了,走路有点歪,老伴说过好几回让我去买双新的,我一直没去。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隔着五层楼,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挂在那儿。
我今年五十三。
在厂里干了二十七年。钳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膝盖是前年坏的,蹲下去就起不来,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少蹲。我说我干活哪能不蹲。医生说那你少干点。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爹也是钳工。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那几年,走路得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前挪。他走的那天,我守在床边,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后来手松了。我站在走廊里,没哭。抽了根烟。
我爹留给我一句话。
“撑着吧。”
就三个字。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撑着。就是撑着。没别的。
我骑电瓶车回来的时候,后座那半袋子馒头还搁着。食堂的馒头,一块钱两个。我买了十个。本来想的是,晚上热一热,炒个菜,我跟老伴俩人吃。现在那袋子馒头还在车后座上,被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馒头拿下来。塑料袋上印着“健康主食”四个字,红字,歪歪扭扭的。
又坐回去。
老李把门口的灯关了,只剩下店里那根忽闪的灯管。他搬了把凳子出来,坐我旁边。
“家里来客人了?”
“亲家母来了。”
“哦。”
他没再问。
我抽了第五根。
老伴姓周,叫周玉兰。纺织厂退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我一个月四千一。加起来六千四。听着还行。但我们这岁数,钱不经花。
我给她算过账。
每个月水电煤气,三百多。物业费,一百二。她的降压药,一盒三十七,一个月两盒,七十四。我的膝盖,贴膏药,一盒五十八,能用十天。电话费,俩人加起来一百出头。吃饭,省着吃,一千五。这就两千多了。
剩下的钱,得攒着。
攒着干嘛?不知道。就是得攒着。
儿子结婚那年,我们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掏出来,付了这套房的首付。五楼,没电梯。当时便宜。现在爬不动了,也得爬。儿子说换电梯房,我说换什么换,这房子住着挺好。其实是没钱。换电梯房得加多少钱?我算过,加不起。
儿子在城南上班。做设计的。儿媳妇在幼儿园当老师。俩人一个月加起来一万出头。房贷四千五。车贷一千八。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剩下的,刚好够吃饭。有时候不够。不够的时候,儿子不跟我说。跟他妈说。他妈就转两千过去。
转完了跟我说。我说嗯。
其实我知道,那两千,是我们俩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儿媳妇她妈,姓刘。刘桂芬。比我还小一岁。五十二。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
她来我们家,是因为儿媳妇怀了二胎。
儿媳妇说,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接过来住一阵。我说行。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不放心。是没人带孩子。老大上幼儿园,下午四点就放学。儿子儿媳妇都上班,谁接?以前是老伴接。老伴腿也不好,爬五楼,一天两趟。后来刘桂芬来了,俩人轮着接。
刘桂芬住我们家,住的是书房。那书房原来是我抽烟的地方。现在烟也戒了,书房也没了。我在阳台上抽。冬天冷,夏天热。抽完进去,老伴说一身烟味。我说那我以后不抽了。还是抽。
刘桂芬来那天,带了个大箱子。箱子搁在客厅,占了大半个过道。她笑着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说不麻烦。老伴说,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她带来的东西里,有两件睡衣。一件枣红的,一件墨绿的。她说晚上洗了澡换着穿。阳台上原来只挂我跟老伴的衣服。现在多了两件。风一吹,四件衣服晃来晃去。
我站在楼下看那两件睡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说不出来。
就是不想上去。
好像上去了,就得说话。就得笑。就得问,亲家母今天累不累。就得说,饭好了没有。就得坐在那张桌子前,四个人,各吃各的。
那张桌子不大。一米二乘六十。以前我跟老伴俩人,对面坐。现在四个人,得挤着坐。刘桂芬坐我旁边。老伴坐她旁边。儿媳妇带孩子坐那头。儿子加班,不回来吃。
吃饭的时候,刘桂芬总给我夹菜。
“老张,你吃这个。”
“老张,这个排骨炖得烂。”
我说嗯。谢谢。
其实我不爱吃排骨。我牙不好。但我说不出口。她夹了,我就吃。嚼半天。
老伴看我一眼。她知道我不爱吃排骨。但她没说。她也夹了一块,放我碗里。
“吃吧。”
就俩字。
我吃了。
那天我在小卖部门口坐到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有小孩在跑,后面跟着奶奶,喊慢点慢点。有辆车开进来,车灯扫过我的脸,又扫过去。
老李收了摊。走的时候问我,还坐?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那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我说行。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手机响了。老伴打的。
“你在哪呢?”
“楼下。”
“怎么不上来?”
“抽根烟。”
“饭都凉了。”
“马上。”
挂了。
我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
“爸,我妈说你没回家?”
“在楼下。”
“咋了?”
“没事。抽根烟。”
“哦。那你早点上去。外面冷。”
“嗯。”
挂了。
我站起来。把那袋馒头拎着。上楼。五楼。走到三楼的时候膝盖开始疼。我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拍了拍手,灯又亮了。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治腰疼。治腰疼那个,我撕过一回。后来又被贴上了。
走到五楼,掏出钥匙,没急着开门。
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说话。刘桂芬的声音。
“这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烂得很。”
老伴的声音。
“他牙不好。”
“哦。那我下次炖久点。”
“不用。他吃什么都那样。”
“老张这人话少。”
“一辈子了。”
我站在门外。
钥匙插在锁孔里。
没转。
然后我转了。
门开了。
刘桂芬站起来。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说嗯。
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
排骨还在锅里温着。老伴给我盛了一碗。刘桂芬给我夹了一块。
“尝尝。”
我吃了。
“烂不烂?”
“烂。”
她笑了。
老伴没笑。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问,又像是没问。
我低头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播的是啥,没听进去。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咯噔,咯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老伴在旁边。背对着我。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她问。
“没有。”
“那你坐楼下半天。”
“累了。”
“累什么累。你以前加班到十点也没说累。”
我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
“刘桂芬来,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
“睡吧。”
她没再问。
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以前没有的。这两年才出来的。我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后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的。
刘桂芬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看见我,说,老张你起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她说那你坐着,粥马上好。
我说不用。我出去走走。
出了门。下楼。膝盖又疼。一步一步挪。
小区外面有个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卖衣服的。我走到一个卖睡衣的摊子前。枣红的,墨绿的,蓝底碎花的。都有。
摊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
“叔,看看?纯棉的,舒服。”
我拿起那件蓝底碎花的。摸了摸。
“多少钱?”
“三十五。”
我放下了。
走了。
走到早市尽头,有个卖馒头的。一块钱两个。我又买了十个。拎着往回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还在。
风一吹,又贴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
卖馒头的塑料袋在手里攥着。勒得手疼。
我想起我爹。
想起他攥着我的手。想起他说,撑着吧。
我爹那辈子,撑的是啥?
我爹十六岁进厂。学徒。一个月十八块钱。后来涨到三十六。娶了我妈。生了我。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爹一个人的工资,养三个人。我小时候,家里没吃过肉。过年才买两斤。我爹把肉都夹给我妈和我,自己啃骨头。我问他为啥不吃肉,他说他不爱吃。
跟我现在一样。
我爹退休那年,厂里给了两千块退休金。他拿着钱,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后来把钱存了。一分没花。他走的时候,存折上有一万八。都是这些年攒的。给我妈留的。
我妈后来也走了。那钱,我拿着。一直没动。存在银行。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钱烫手。
我爹这辈子,算不算亏?
我不知道。
我上楼。
开门。
刘桂芬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说,老张,你那条毛巾我帮你洗了。都飞边了,该换了。
我说还能用。
她说换一条吧。我昨天在早市看到有卖的,十块钱三条。
我没说话。
她把毛巾搭在晾衣杆上。跟那两件睡衣并排。
风一吹,三条毛巾贴在一起。
我站在客厅里。
手里还拎着那袋馒头。
老伴从卧室出来。看见我。
“又买馒头?”
“嗯。”
“家里还有。”
“放着吧。”
我把馒头搁在桌上。
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年就业形势总体稳定。说,要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
我听着。
想起厂里。
厂里去年走了三个人。一个辞职了,说去送外卖。一个被裁了,四十八岁,干了二十三年。还有一个,退休了。
那个被裁的,姓赵。跟我一个车间。钳工。技术比我还好。走的那天,他把工具箱擦了又擦。然后搁在那儿。没带走。
我说你带着吧。他说不要了。留给年轻人。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老张,撑着吧。”
就三个字。
我看着他下楼。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他膝盖也不好。
后来听说他去了一家小厂。工资少了一千多。干了一年。又走了。现在在干嘛,不知道。
厂里现在招人。招学徒。要求:三十五岁以下。大专学历。会电脑。
我看了看。
我们那会儿,学钳工,初中毕业就行。现在要大专。
工资呢?学徒期三千。转正四千五。
我干了二十七年。四千一。
新来的学徒,转正就比我多四百。
我没说啥。
班长说,老张,你是老师傅了。
我说嗯。
老师傅。
就三个字。
那天下午,儿媳妇回来了。带着孩子。孩子三岁。男孩。叫乐乐。
乐乐看见我,喊爷爷。
我说哎。
他跑过来,要我抱。我蹲下去。膝盖疼。我咬着牙。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我脖子。
“爷爷,你身上有烟味。”
“爷爷不抽了。”
“骗人。”
“真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门牙。缺了一颗。
儿媳妇说,爸,你放他下来吧。你膝盖不好。
我说没事。
抱了一会儿。放下了。
乐乐跑去阳台。看见那两件睡衣。
“奶奶的。外婆的。”
他指着。
刘桂芬在厨房听见了,说,乐乐,别动。
乐乐没动。就站在那儿看。
风一吹,两件睡衣贴在一起。
乐乐说,它们抱在一起了。
就这一句。
我站在客厅里。
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就是酸。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了。
八点多。提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
“爸。”
“嗯。”
“今天不加班?”
“不加。”
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换工作。”
我看着他。
“现在这个,工资太低了。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换什么?”
“有个朋友介绍,去一家大公司。工资高一些。但是……”
“但是什么?”
“要经常出差。”
我没说话。
“小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她妈在这儿还好,但她妈也不能一直住这儿。”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要不你们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看着他。
“这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两千。加上你们的退休金,够生活了。”
我没说话。
“爸?”
“我想想。”
他点点头。没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天黑了。外面有风。那两件睡衣还在晾着。刘桂芬没来得及收。
风一吹,贴在一起。
又分开。
又贴在一起。
我看着。
想起我跟老伴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房。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炉子。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共厕所。
那时候,老伴也有一件睡衣。蓝底碎花的。跟现在这件,差不多。
那件睡衣,她穿了好多年。破了补,补了穿。后来实在不能穿了,剪了当抹布。她舍不得扔。
那时候我们没钱。但好像也没这么累。
现在有点钱了。更累了。
我点了根烟。
在阳台上。
风把烟吹散。
我看着那两件睡衣。
一件是我老伴的。一件是儿媳她妈的。
风一吹,贴在一起。
我把烟抽完。
掐灭。
走进屋。
老伴在铺床。刘桂芬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沙发上刷手机。乐乐睡着了。儿媳妇在哄老二。
我坐到沙发上。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想好了吗?”
“再说吧。”
“哦。”
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们。
突然想起我爹。
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撑着吧。
我今年五十三。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但还得撑。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早市。
买了一条毛巾。十块钱三条那种。没买三条。就买了一条。八块。
摊主说,叔,三条十块。
我说一条。
他说八块。
我给了钱。
往回走。
走到楼下。抬头。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还在。
风一吹,贴在一起。
我站了一会儿。
上楼。
开门。
刘桂芬在厨房。
“老张,回来了?”
“嗯。”
我把毛巾搭在晾衣杆上。
跟那两件睡衣并排。
风一吹,三条贴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
看着。
老伴走过来。
“新毛巾?”
“嗯。”
“早该换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咋了?”
“没咋。”
“那站这儿看啥?”
“看看。”
她没再问。
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
风把毛巾吹起来。
又落下。
又吹起来。
我想起我爹。
想起他攥着我的手。
想起他说,撑着吧。
我爹撑了一辈子。
我撑了半辈子。
我儿子呢?
他撑得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阳台上的那两件睡衣,风一吹,就贴在一起。
风停了,就分开。
风又来了。
又贴在一起。
我转过身。
走进屋。
乐乐醒了。在喊爷爷。
我说哎。
走过去。
把他抱起来。
膝盖疼。
我没吭声。
抱着他。
走到阳台。
“乐乐,你看。”
“看啥?”
“那两件睡衣。”
“奶奶的。外婆的。”
“对。”
“它们抱在一起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风。”
“风停了就不抱了?”
“嗯。”
他看了一会儿。
“爷爷,我饿了。”
“走,吃饭。”
我抱着他。
走进屋。
饭桌上。
老伴,刘桂芬,儿媳妇,乐乐,我。
五个人。
儿子加班。不回来。
粥。馒头。咸菜。鸡蛋。
刘桂芬给我盛粥。
“老张,你吃鸡蛋。”
“嗯。”
我吃了。
老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早间新闻。主持人说,要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
我听着。
吃着。
撑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
没抽烟。
就坐着。
老伴出来了。
“还不睡?”
“坐会儿。”
她搬了个凳子。坐我旁边。
俩人没说话。
坐了很久。
后来她说。
“要不……就搬过去吧。”
我没说话。
“孩子们也不容易。”
“嗯。”
“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两千。够咱俩花了。”
“嗯。”
“你说话。”
“说什么?”
“你想不想搬。”
我看着外面。
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
“搬吧。”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真的?”
“嗯。”
她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着。
风来了。
阳台上的衣服晃了晃。
那两件睡衣。
贴在一起。
又分开。
我站起来。
走到晾衣杆前。
伸手。
把那两件睡衣分开。
一件挂这头。一件挂那头。
中间隔着我的毛巾。
还有老伴的裤子。
风一吹。
还是贴在一起。
我站了一会儿。
进屋了。
躺在床上。
老伴背对着我。
“睡了?”
“嗯。”
“搬过去,书房给乐乐住。咱俩住次卧。”
“嗯。”
“你那烟,得戒了。”
“嗯。”
“别嗯嗯嗯的。”
“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
“老张。”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这房子?”
我没说话。
“住了十几年了。”
“嗯。”
“要不……不搬了?”
“搬。”
“你……”
“睡吧。”
她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我看着它。
想起我爹。
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撑着吧。
我撑了半辈子。
还得撑。
但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厂里。
班长说,老张,下周有个培训。你去不去?
“什么培训?”
“数控机床。新设备。学了能转岗。”
“我这岁数,学得会吗?”
“学学呗。不学,以后……”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以后,就没岗了。
“我去。”
班长看了我一眼。
“行。老张,你行。”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回到工位。
拿起锉刀。
锉一块铁。
锉着锉着。
想起我爹。
他教我锉铁的时候说,手要稳。心要静。
我那时候十六岁。
现在五十三。
手还是稳的。
心静不静?
不知道。
锉完了。
把铁块放下。
看着手上的茧。
厚的。
硬的。
跟了我几十年。
我爹的手上也有。
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
那茧,还在。
我站在车间里。
机器嗡嗡响。
有人喊我。
“老张,吃饭了。”
“来了。”
我走过去。
食堂的馒头。
一块钱两个。
我买了两个。
吃着。
想起阳台上那两件睡衣。
想起乐乐说,它们抱在一起了。
想起我爹说,撑着吧。
我把馒头吃完。
喝了口水。
站起来。
走回车间。
机器还在响。
我走过去。
拿起锉刀。
继续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还在。
风一吹,贴在一起。
我站在楼下。
没上去。
小卖部的老李探出头来。
“又坐会儿?”
“嗯。”
我坐下了。
他递了根烟。
我接了。
点了。
抽到第三根。
老伴打电话来。
“在哪呢?”
“楼下。”
“上来吃饭。”
“嗯。”
挂了。
我没动。
又抽了一根。
然后站起来。
上楼。
走到五楼。
掏出钥匙。
转。
门开了。
刘桂芬在厨房。
“回来了?快洗手。”
“嗯。”
换了鞋。
洗了手。
坐到桌前。
老伴给我盛饭。
刘桂芬给我夹菜。
乐乐喊爷爷。
我应了一声。
吃着。
撑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爹。
他站在厂门口。
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
手上全是茧。
膝盖坏了。
走路一瘸一拐。
他看着我。
说,撑着吧。
就三个字。
我醒了。
天还没亮。
老伴在旁边睡着。
我躺着。
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天亮了。
我起来。
走到阳台。
那两件睡衣还在。
风一吹。
贴在一起。
我站了一会儿。
伸手。
把它们分开。
一件挂这头。
一件挂那头。
然后我进屋。
叫乐乐起床。
送他去幼儿园。
路上,乐乐问我。
“爷爷,你为什么把奶奶和外婆的衣服分开?”
“没分开。”
“分开了。我看见了。”
“风一吹,还会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风。”
他想了想。
“那风停了就不在一起了?”
“嗯。”
“那风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他牵着我的手。
走着。
幼儿园到了。
他跑进去。
回头喊。
“爷爷,下午来接我。”
“嗯。”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跑进去。
然后转身。
往回走。
走到楼下。
抬头。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
风一吹。
又贴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开门。
老伴在拖地。
刘桂芬在择菜。
我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
新闻里在说,要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
我听着。
掏出手机。
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搬吧。”
发了。
又撤回了。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儿子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
看着阳台。
风停了。
那两件睡衣,分开了。
一件在这头。
一件在那头。
中间隔着我的毛巾。
还有老伴的裤子。
我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到阳台。
伸手。
把那两件睡衣。
又挂到了一起。
风来了。
它们贴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
没动。
抽了一根烟。
掐灭。
进屋。
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
一家人都在。
儿子,儿媳妇,乐乐,老伴,刘桂芬。
电视开着。
谁也没说话。
乐乐在玩积木。
搭了一个房子。
“爷爷,你看。”
“嗯。”
“这是咱家。”
“嗯。”
“这是奶奶。”
“嗯。”
“这是外婆。”
“嗯。”
“这是你。”
“嗯。”
“你们住在一起。”
我看着那个积木房子。
歪歪扭扭的。
但没倒。
“乐乐,搭得好。”
他笑了。
继续搭。
我看着他。
想起我爹。
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撑着吧。
我撑了半辈子。
还得撑。
但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也许,撑到撑不动的那天。
也许,撑到不用撑的那天。
也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
老伴在旁边。
“睡了?”
“嗯。”
“明天去买点排骨。乐乐想吃。”
“嗯。”
“你牙不好,炖烂点。”
“嗯。”
“别嗯了。”
“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
好像又长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想起阳台上那两件睡衣。
风一吹。
贴在一起。
风停了。
分开。
风又来了。
又贴在一起。
我睡着了。
梦里,我爹站在厂门口。
穿着蓝布工作服。
手上全是茧。
他看着我。
说,撑着吧。
我说,嗯。
就一个字。
天亮了。
我起来。
走到阳台。
那两件睡衣还在。
风一吹。
贴在一起。
我站了一会儿。
伸手。
把它们收下来。
叠好。
一件放在柜子里。
一件放在柜子里。
然后我进屋。
叫乐乐起床。
送他去幼儿园。
路上,他问我。
“爷爷,睡衣呢?”
“收了。”
“为什么?”
“天冷了。”
“那明天还晾吗?”
“晾。”
“还抱在一起吗?”
“风一吹,就抱在一起。”
“那风停了就不抱了?”
“嗯。”
“那风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他牵着我的手。
走着。
幼儿园到了。
他跑进去。
回头喊。
“爷爷,下午来接我。”
“嗯。”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跑进去。
然后转身。
往回走。
走到楼下。
抬头。
阳台上,空了。
晾衣杆上,什么也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开门。
老伴在做饭。
刘桂芬在拖地。
我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
新闻里在说,要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
我听着。
掏出手机。
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搬吧。”
发了。
没撤回。
儿子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阳台。
晾衣杆上,空空的。
风来了。
什么也没吹动。
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
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屋。
关上门。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
儿子说,房子找好了。下个月搬。
老伴说,行。
刘桂芬说,那我先回去。
儿媳妇说,妈,你再住几天。
乐乐说,外婆不走。
我看着他们。
没说话。
吃着饭。
撑着。
后来,我站起来。
走到阳台。
天黑了。
外面有风。
晾衣杆上,空空的。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进屋。
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阳台上晾着两件睡衣。
一件是我老伴的。
一件是儿媳她妈的。
风一吹。
贴在一起。
我站在楼下。
没上去。
抽到天黑。
然后醒了。
天还没亮。
老伴在旁边睡着。
我躺着。
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
还在。
我闭上眼睛。
又睁开。
然后起来。
走到阳台。
天亮了。
晾衣杆上,空空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屋。
叫乐乐起床。
送他去幼儿园。
路上,他问我。
“爷爷,我们今天还晾睡衣吗?”
“晾。”
“那它们还会抱在一起吗?”
“风一吹,就抱在一起。”
“那风停了就不抱了?”
“嗯。”
“那风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他牵着我的手。
走着。
幼儿园到了。
他跑进去。
回头喊。
“爷爷,下午来接我。”
“嗯。”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跑进去。
然后转身。
往回走。
走到楼下。
抬头。
阳台上,晾着两件睡衣。
一件是我老伴的。
一件是儿媳她妈的。
风一吹。
贴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
没上去。
小卖部的老李探出头来。
“又坐会儿?”
“嗯。”
我坐下了。
他递了根烟。
我接了。
点了。
抽到第三根。
老伴打电话来。
“在哪呢?”
“楼下。”
“上来吃饭。”
“嗯。”
挂了。
我没动。
又抽了一根。
然后站起来。
上楼。
走到五楼。
掏出钥匙。
转。
门开了。
刘桂芬在厨房。
“回来了?快洗手。”
“嗯。”
换了鞋。
洗了手。
坐到桌前。
老伴给我盛饭。
刘桂芬给我夹菜。
乐乐喊爷爷。
我应了一声。
吃着。
撑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
没抽烟。
就坐着。
老伴出来了。
“还不睡?”
“坐会儿。”
她搬了个凳子。坐我旁边。
俩人没说话。
坐了很久。
后来她说。
“老张。”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没说话。
“住了十几年了。”
“嗯。”
“要不……不搬了?”
“搬。”
“你……”
“睡吧。”
她没再说话。
我坐着。
看着外面。
路灯亮了。
小区里有人遛狗。
有小孩在跑。
风来了。
阳台上,那两件睡衣。
贴在一起。
又分开。
又贴在一起。
我看着。
想起我爹。
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撑着吧。
我撑了半辈子。
还得撑。
但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也许,撑到撑不动的那天。
也许,撑到不用撑的那天。
也许。
我站起来。
走进屋。
躺在床上。
老伴背对着我。
“睡了?”
“嗯。”
“明天去买排骨。”
“嗯。”
“炖烂点。”
“嗯。”
“别嗯了。”
“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
还在。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我爹站在厂门口。
穿着蓝布工作服。
手上全是茧。
他看着我。
说,撑着吧。
我说,嗯。
就一个字。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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