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9年,崖山海面上的战争结束,南宋彻底灭亡。可奇怪的是,宋朝没了,“宋词”却没有立刻散场。临安旧梦、故国山河、漂泊人生,反而成了另一批词人笔下挥之不去的影子。
周密、王沂孙、张炎、蒋捷,后来被并称为“宋末四大家”。
四个人都经历宋元易代,却有人不停追忆临安,有人专门对着蝉、新月写心事,还有人把半生沉浮藏进一场雨里。他们为什么会被放在一起?宋词走到王朝尽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1279年,崖山。
因为还有一批人活着。
他们在南宋长大,有人做过宋朝的官,有人刚刚考中进士,有人出身显贵之家,也有人长期活动在临安、会稽一带。等他们真正进入创作成熟期时,脚下的江山却已经换了主人。
周密、王沂孙、张炎、蒋捷,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四个人,后世通常将他们并称为“宋末四大家”或“宋末词坛四大家”。
周密、王沂孙、张炎之间确有比较密切的交往和唱和,生活范围也大多集中在吴越地区;但现有史料并不能证明蒋捷与另外三人有明确交往。
因此,四大家更多是后世从词史角度形成的概括,而不能想象成四个人经常坐在一起饮酒填词的固定组合。
真正把他们联系起来的,是一个共同的时代转折。
1276年,元军攻陷临安。这一年,张炎二十多岁,原本优裕的生活迅速改变,家族遭受沉重打击。
蒋捷遭遇的转折更加戏剧化。
1274年,他考中进士。对于传统读书人来说,这本来意味着仕途刚刚打开,可仅仅几年以后,南宋便走到终点。
蒋捷此后没有在新王朝继续自己的功名道路,而是长期漂泊、隐居于吴越一带。
王沂孙则走出了另一条道路。他同样经历宋元易代,却没有简单地把亡国之痛直接喊出来,而是越来越多地把复杂情绪藏进蝉、新月、梅花等物象之中。现存作品数量不算多,咏物词却占据相当大的比例。
所以,宋末四大家真正值得被看见的,并不是四个人的名字有多响亮。
而是他们站在了宋词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苏轼、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姜夔生活的那个宋朝已经不存在了,繁华的临安也成为旧都,但宋人三百年来积累的词学传统并没有随王朝一起消失。
它落到了这批经历过亡国的人手中。
有人拼命记住旧日临安,有人把故国藏进花木虫鸟,有人继续琢磨词的音律和境界,还有人把国破家亡写成漂泊、衰老和一场下到天明的雨。
而要看清这四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首先要走进宋亡后的江南。
在那里,有一个人始终忘不了曾经的临安。
他叫周密。
南宋灭亡以后,周密没有进入元朝仕途。
于是,周密开始不断回望临安。
他后来留下的《武林旧事》,没有把重点放在战争和帝王兴亡上,而是记录南宋都城的日常生活:宫廷仪典、岁时节庆、市井娱乐、饮食百业,甚至不同阶层的生活细节,都被收入笔下。
这其实很符合周密这个人的底色。
他出生于1232年,出身官宦家庭,家中藏书丰富,自幼受到良好教育。成年以后以门荫进入仕途,曾在临安任职,也做过义乌令。
景定四年,即1263年,他因督买公田之事与贾似道的政策发生冲突,不久辞官。之后虽然也有入仕,但始终在低级官阶。
因此,周密与宋末许多词人的不同之处逐渐显现出来。
他不仅在写自己的悲欢,也在保存一个时代。
南宋还存在的时候,临安的繁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很少意识到它有一天会彻底成为历史。等到王朝覆灭,再回头看那些灯火、宴饮、节庆与歌舞,每一个普通细节都突然多了一层意味。
周密的词也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
一个人的创作,由此与一个消失的王朝紧紧缠在一起。
周密没有能力让南宋重新出现,却可以把记忆固定下来。
他笔下的临安越繁华,现实中的旧都意味就越明显;那些曾经寻常的生活场景,在宋亡以后反而成为无法复制的过去。
如果说周密是在不断回望已经消失的临安,那么王沂孙选择了一种更含蓄晦的表达方式。
他喜欢咏物。
宋元易代以后,个人身世、故国记忆以及现实中的无奈,被他一点点藏进这些物象里。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会稽人。与另外三位相比,他的生平留下的可靠记录并不算丰富,生卒年也难以精确确定,大约活动于十三世纪中后期。可以确定的是,他与周密、张炎等人存在交往,入元以后还曾担任庆元路学正。
王沂孙留下的作品数量不多。一份研究统计其现存词约六十四首,其中咏物词达到三十四首,已经超过作品总数的一半。
《齐天乐·蝉》写蝉,《眉妩·新月》写月,《天香·龙涎香》写香,表面上始终没有离开所咏之物,背后却不断浮现时代变迁留下的阴影。
这种特点在1278年尤其值得注意。
此时距离临安陷落已经两年,南宋最后的抵抗仍在继续。王沂孙在越中与张炎、李彭老、仇远等人进行咏物唱和,相关作品后来编成《乐府补题》。
这就让咏物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兴趣。
他们依旧讲究音律、用典、章法,只是过去用来写花月风景的词体,如今装进了完全不同的内容。
王沂孙尤其如此。
他把情绪压得很低,把表达藏得很深。读他的词,有时甚至很难立即找到那个亡国的字眼,可蝉的哀鸣、新月的残缺、花木的凋零,都可能成为身世之感的落脚处。
如果说周密保存的是一座已经消失的临安,那么王沂孙保存的,更像是王朝消失以后留在人心里的余波。
而1278年的那场唱和中,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
张炎。
对王沂孙而言,宋亡意味着词中情绪发生变化;对于张炎来说,那场巨变却首先砸碎了他原本的人生。
1276年,元军攻入临安时,张炎二十九岁左右。
临安陷落后,一切突然翻转。
他的祖父死于兵乱,家产遭到籍没,原本稳定的生活迅速崩塌。三年以后,南宋彻底灭亡,张炎开始辗转于浙东西之间。对他来说,宋元易代并不是书本上的朝代更替,而是一道直接切断前后半生的界线。
这种变化最终进入了他的词。
早年的湖山游赏、诗酒风流逐渐退到身后,亡国后的身世之感越来越浓。
他擅长写景咏物,重视音律,却没有因为时代巨变就抛弃宋词原有的艺术传统。
相反,他继续沿着周邦彦、姜夔以来的道路,把清空、骚雅推向自己的词学追求。
张炎甚至进一步写成《词源》。
当一个王朝已经消失,他仍在讨论什么样的词才有好的意趣,怎样处理音律、章法和意境。
蒋捷却是另一副模样。
1274年,蒋捷考中进士。按照传统士人的人生轨迹,他刚刚拿到进入仕途的门票,南宋却只剩下最后几年。宋亡以后,他没有继续走仕途,而是长期隐居、漂泊于太湖及吴越地区。
漂泊因此成为理解蒋捷的一把钥匙。
他不像王沂孙那样把大量情绪藏进复杂的咏物结构,也不像张炎那样留下系统的词学理论。
蒋捷更擅长把时代造成的伤痕落到个人生活里:客舟、风雨、归途、衰老,看起来写的是一个人的悲欢,背后却始终横着宋元易代这条无法绕开的界线。
《虞美人·听雨》尤其典型。
少年、壮年、暮年,三个人生阶段被三场雨连接起来。少年时代还有歌楼红烛,壮年已经漂泊江湖,等到晚年,留下的只剩衰老与孤寂。
真正改变的当然不只是年龄。
在这几段人生之间,一个王朝已经消失。
所以张炎与蒋捷虽然都经历亡国,写出来的词却并不相同。张炎更像是在废墟上整理宋词留下的艺术传统;蒋捷则把时代巨变揉进普通人的生命感受,让风雨、客舟和流逝的岁月承担那些难以直接说尽的东西。
至此,周密、王沂孙、张炎、蒋捷四个人终于站到了一起。
一个记住临安,一个寄情于物,一个总结词艺,一个写尽漂泊。
他们风格不同、经历不同,甚至未必彼此都有交往,却共同站在宋词即将落幕的地方。
这也正是后世把他们并称为“宋末四大家”的真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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