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户人家,东户老两口分屋10年还一起买菜,西户天天搂着睡,却为一张存单离了,东户儿子开出租,西户女儿在银行,见面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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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旁边站着个人,是西户的老周。他穿了件灰色秋衣,外面套着羽绒马甲,手里夹着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看见我,他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他家的灯亮着。客厅的灯,还有厨房的灯。以前这个点,他家早黑了。

我扔完垃圾没马上走。站在单元门口,听见楼上有人在剁东西。这个点了,剁什么。后来听出来,是东户。东户的老太太有晚上包饺子的习惯,馅儿要现剁,说机器绞的不好吃。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老周还站在那儿。烟还是没点。

我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东户的门缝里飘出来一股白菜猪肉的味儿。西户的门关得死紧,猫眼那儿透出一点光。

这两户人家,门对门住了快二十年。

东户姓刘,老刘头今年六十七,老太太六十五。西户姓周,老周比他俩小几岁,五十九,他媳妇儿比他小两岁。

老刘头开了一辈子出租,现在不开了。膝盖不行了,换了半月板,走路有点晃。老太太以前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厂子倒了之后给人做保洁,做到五十八,人家嫌她年纪大,不要了。

老周以前在物资局,后来物资局没了,他去了一个私人物流公司管仓库。他媳妇儿在银行,柜台,坐了一辈子。

两家门对门,厨房窗户对着厨房窗户。谁家炒什么菜,对面闻得清清楚楚。谁家吵架,对面听得明明白白。但这么多年,两家人见面就是点头,最多说一句“吃了没”“今天冷”。

从来没串过门。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分屋睡,快十年了。

这事我是听我妈说的。我妈跟老刘头媳妇儿有时候在楼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聊。我妈说,老刘头打呼噜太响,老太太睡不着,就搬到小卧室去了。一开始说“先睡几天”,后来就睡成了常态。

有一回我早上出门,碰见老刘头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排骨,一袋青菜。他看见我,说,今天排骨便宜,二十三一斤。

我说,是便宜。

他说,你阿姨爱吃排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但我注意到他手里那袋排骨,剁好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菜市场的人知道他要什么。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每天一起买菜。早上七点多出门,推一个小推车,从小区门口往东走,走到那个菜市场,大概十五分钟。买完回来,老刘头拎重的,老太太拎轻的。到了楼下,老刘头先上楼开门,老太太在后面慢慢走。

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太太会跟我说,今天黄瓜两块八,比昨天贵了三毛。我说,是嘛。她说,可不是嘛。

然后她就掏钥匙开门。老刘头已经在屋里了,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在厨房放水的声音。

他们分屋十年了。但每天一起买菜。

西户的老周和他媳妇儿不一样。

他们不一起买菜。老周媳妇儿下班晚,经常是晚上七八点才到家。老周自己先吃,吃完给她留着,放锅里温着。她回来自己吃,吃完自己洗碗。

但是老周和他媳妇儿天天搂着睡。

这事也是我妈说的。我妈说,有一回老周媳妇儿跟她聊天,说老周睡觉必须搂着她,不搂睡不着。说这话的时候老周媳妇儿五十多了,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回来跟我学,我说,那不挺好嘛。

我妈说,好什么好,你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

老周媳妇儿在银行,干了快三十年。柜台,后来转后台,做票据。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五险一金交得足。老周在物流公司管仓库,一个月五千多,有时候加班能拿六千。

他们有一个女儿,在银行,跟她妈一个系统。不过不在一个支行,在城西那边。

去年秋天,老周媳妇儿查出来一个东西。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的,但建议手术。

手术不大。住了三天院。

出院那天,老周去接她。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我,我说,阿姨出院了。老周说,出院了。我说,挺好的。老周说,嗯。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说,花了八千多。

我说,有医保吧。

他说,有。自费部分三千多。

我说,那还行。

他说,嗯。

然后他上楼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带回来的脸盆和拖鞋。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三月份,老周媳妇儿发现了一张存单。

二十万。定期,三年。存在老周名下。

她不知道这笔钱。

老周从来没提过。

这张存单是夹在一本旧书里的。那本书放在阳台的纸箱子里,箱子上面压着几盆花。老周媳妇儿想找一本旧杂志,翻到了。

她拿着存单问老周。老周说,是攒的。

她说,攒的?什么时候攒的?

老周说,这些年,一点一点。

她说,你一个月五千,家里开销都是我在管,你哪来的钱攒?

老周不说话了。

后来吵起来了。

再后来,老周媳妇儿去银行查了流水。发现老周从十年前开始,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转钱。有时候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五百。十年,大概转了十五六万。加上利息,差不多二十万。

那个账户是老周自己的,单独的,他媳妇儿不知道。

这事闹大了。

老周媳妇儿说,你防了我十年。

老周说,我不是防你。

她说,那是什么。

老周说,我就是……想留点底。

她说,留底?你跟我过日子,你留什么底?

老周说不出来。

他们吵了差不多一个月。邻居都听见了。东户的老刘头和他媳妇儿肯定也听见了。但他们没出来劝。楼道里碰见老周媳妇儿,还是点头,说一句“上班去啊”。

老周媳妇儿说,嗯。

然后下楼。

四月份的时候,他们离了。

是老周媳妇儿提的。老周不想离。他说,都这个岁数了,离什么。

她说,这个岁数怎么了。这个岁数我就该忍着?

老周说,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你存了二十万,你跟我说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老周说,那钱我又没花。

她说,你没花。但你也没告诉我。十年。你每个月都转。你每天跟我睡一张床,你心里揣着这个事。你觉得我是什么?

老周不说话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是早年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卖了,一人一半。老周搬走了,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他媳妇儿还住这儿,但听说也要搬,去她女儿那边。

西户的门现在锁着。猫眼那儿的光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还是每天一起买菜。

早上七点多,我出门上班的时候,经常能碰见他们。老刘头推着小推车,老太太跟在旁边。小推车是那种老年购物车,蓝色的,轮子有点响,推起来嘎吱嘎吱。

有一回我走得晚,八点多了才出门,看见老刘头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拎着菜,没上去。

我说,刘叔,怎么不上去。

他说,你阿姨在收拾屋子,我先坐会儿。

我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说,今天豆角三块五,贵了。

我说,是贵了。

他说,昨天才两块八。

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分屋睡十年了。但每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看电视的时候,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有时候老太太会喊,老刘,把遥控器递给我。老刘头就递过去。

不说话。但递。

老周和他媳妇儿搂着睡了二十年。但老周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几百块,转到一个他媳妇儿不知道的账户里。转了十年。

最后为一张存单离了。

我有时候想,这两户人家,到底谁更近,谁更远。

我今年三十四。

没结婚。租的房子。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水电燃气两百,话费一百,剩下的存着。存了三年,存了不到十万。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对象呢。

我说,没呢。

她说,你都多大了。

我说,三十四。

她说,你还知道。

然后就是沉默。她在那头,我在这头。谁也没挂。过了半天她说,你刘叔家的儿子,你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

她说,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刘叔天天接送。早上送,晚上接。骑个电动车。

我说,他膝盖不是不好吗。

她说,不好也得接。儿子儿媳妇都上班,没人管。

我说,哦。

老刘头的儿子叫刘洋。比我大两岁。开出租,跟他爸一样。

不过他开的是网约车。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轩逸,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多车贷,还三年。他媳妇儿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

他们有一个孩子,男孩,七岁。

刘洋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有时候更晚。他爸心疼他,说别跑那么晚,身体要紧。刘洋说,不多跑点,车贷怎么办。

老刘头不说话了。

老刘头自己开了一辈子出租。那时候是公司的车,两个人倒班,他开白班,另一个开夜班。一个月交完份子钱,剩个三四千。好的时候四五千。养大了刘洋,供他上了个技校。技校出来进工厂,工厂倒了,去开网约车。

老刘头跟我说过一回,他说,我开了一辈子车,到头来我儿子还是开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抽烟。烟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抽到一半,掐了。说,不抽了,你阿姨嫌味儿。

然后把剩下半根夹在耳朵上。上楼了。

刘洋我见过几次。他回来吃饭,有时候在楼下停车,我从旁边过,他探出头来喊一声,哥。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吃个饭。

我说,你爸今天买排骨了。

他笑了一下,说,又排骨。

然后他把车停好,熄火,从车里出来。我注意到他腰上贴着一块膏药。问他怎么了。他说,坐的,腰不行。

我说,你才三十六。

他说,开车的,三十岁腰就废了。

然后他上楼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给孩子买的。

刘洋一个月跑多少流水,我不知道。但他有一次跟我算过。

他说,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流水大概五百到六百。一个月一万五到一万八。

我说,那不少啊。

他说,你听我说完。

租车?不,自己的车。但车贷三千五。充电,一个月一千二。保险,一个月摊下来四百。保养,一个月两百。停车,小区一个月三百,外面停车费一个月大概两百。吃饭,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烟,一天一包,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

他说,你算算。

我算了算。三千五加一千二加四百加两百加三百加两百加九百加四百五。等于七千一百五。

他说,流水一万六,减七千二,剩八千八。

我说,那还行。

他说,还没完。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按二十五算,一万六的流水,抽四千。

他说,剩四千八。

我说,哦。

他说,四千八。我一个月跑三百多个小时。你算算时薪。

我算了。四百八除以三百。十六块。

他说,十六块。跟送外卖差不多。但外卖还能歇,我这是坐在车里,一坐一天。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歇。

他说,歇了车贷谁还。

我说,你媳妇儿不是也上班吗。

他说,她那三千,够孩子幼儿园和吃饭。别的什么都指不上。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那点退休金,他自己和我妈吃药都不够。

他说完就不说了。靠在车座上,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

我说,我上去了。

他说,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那儿。车窗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他胸口在起伏。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亮着,是接单界面。红点一闪一闪的。

西户的女儿叫周瑶。在银行。

我跟她不熟。见过几面。她有时候回来看她妈,在楼下碰见,点个头。她长得像她妈,瘦,戴眼镜,头发扎得紧。

她在城西一个支行,做对公业务。我听我妈说,她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年终奖看情况,好的时候五六万,不好的时候一两万。

她老公在设计院,收入比她高一些。他们有一个女儿,四岁。还没上小学。

周瑶她妈离婚之后,周瑶回来过几趟。帮着收拾东西,搬了一些走。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一个大箱子,很吃力。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不用。

我说,没事。

我帮她把箱子拎到楼下。她叫了货拉拉。等车的时候她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远处。

我说,你妈还好吧。

她说,还行。

我说,搬过去跟你住?

她说,嗯,先住一段时间。以后再说。

我说,你爸呢。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他租了个房子,在单位那边。

我说,哦。

她说,哥。

我说,嗯。

她说,你说这事……算了。

她没说完。货拉拉来了。她把箱子搬上车,自己也坐上去。关门前跟我说了句,谢谢。

我说,没事。

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里越来越小。

老周搬走之后,我在楼下碰见过他一次。

他回来拿东西。拿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些书和衣服。他站在单元门口,没上去。给他媳妇儿打电话,说,我到了,你扔下来就行。

他媳妇儿没扔。她自己拎下来了。两个人在单元门口交接。她递给他,他接过去。谁也没说话。

然后老周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

老周抱着纸箱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冰箱里还有一袋饺子,你记得吃。

她说,知道了。

老周就走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上楼。开门。关门。

东户还是老样子。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每天早上一起买菜。下午老刘头睡午觉,他媳妇儿看电视。晚上吃完饭,老刘头下楼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不快,慢慢走。膝盖不行,走快了疼。

他媳妇儿不遛弯。她在家里收拾。洗碗,擦桌子,把第二天要吃的菜摘好。有时候剁馅儿,包饺子。包好了冻起来,给刘洋拿一些。

有一回我晚上回来,碰见老刘头在楼下遛弯。他看见我,停下来。说,今天月亮挺圆。

我抬头看了看。确实圆。

他说,你阿姨让我买瓶醋,我忘了。

我说,现在超市还开着。

他说,不去了。明天再说。

然后他接着走。走了一圈,又碰见我。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我开了一辈子车,落了一身病。你阿姨跟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刘洋现在比我还累。你说,图什么。

我说,刘叔,别想那么多。

他说,没想。就是有时候睡不着,躺那儿瞎琢磨。

他笑了一下。说,回去吧,外面凉。

然后他上楼了。我听见他敲门。他媳妇儿开门,说,怎么这么久。他说,碰见楼下小伙子,说了两句话。她说,醋呢。他说,忘了。她说,你这人。他说,明天买。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东户的电视声。是新闻联播。这个点,重播。

西户没有声音。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天,有一次下大雪。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周和他媳妇儿。他们打着一把伞,两个人挤在一起。老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媳妇儿说,买这么多干嘛。老周说,你不是爱吃吗。

他媳妇儿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装的。

他们一起走进小区。老周把伞往她那边斜。她推回去。他又斜过来。她又推。最后两个人都不推了,就那么挤着走。

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老周还没被发现那张存单。

我不知道老周存那二十万到底为什么。他后来跟别人说过一回,喝多了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怕。怕什么,他说不上来。怕老了没钱。怕生病。怕她先走。怕自己一个人。

他说,我从小穷怕了。我爹妈没钱,我上学的时候连书包都买不起。后来上班了,结婚了,有钱了。但我总觉得那钱不是我的。我得留一点。就一点。放在一个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万一。

万一什么。他没说。

老周媳妇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存了二十万。她只知道十年。她只知道他每天搂着她睡,但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几百块,转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不同意。

她说,我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他说,嗯。

她说,那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同意。

然后她就走了。

我有时候想,老周的问题,不是那二十万。是他不知道怎么把“怕”说出来。他一辈子没说过怕。他爹没说过,他也没学过。

他只会存钱。存钱是他唯一的办法。

他媳妇儿的问题,也不是那二十万。是她发现,她睡了二十年的人,心里有一块地方,她从来没进去过。

那块地方不大。就二十万。但进不去。

东户老刘头和他媳妇儿,分屋十年。但他们一起买菜。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他们的话不多。但他们知道对方在。

老刘头知道老太太爱吃排骨。老太太知道老刘头膝盖不好,下楼要扶栏杆。他们不说“我爱你”。他们说“今天排骨便宜”。

老太太跟我说过,她说,分屋睡是因为他打呼噜。但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过去看看他。他睡得沉,不知道。我看一眼,就回去。

她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她说,都这个岁数了,说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我说,没事。

她说,他开了一辈子车,累。让他睡好点。

我说,嗯。

她说,他对我好。我知道。

她说完就低头摘菜。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掰成段。动作很慢,很稳。

刘洋有一次跟我聊天,聊到房子。

他说,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

我说,你不是有房吗。

他说,那是我爸的。老小区,两室。我们一家三口住一间,我爸我妈住一间。

我说,那也够住。

他说,够住是够住。但孩子大了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跟我们挤。

我说,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我开一天车,挣四百八。不吃不喝,一年十七万。一套房,首付就算六十万,我得攒三年半。不吃不喝。

我说,你媳妇儿不是也挣吗。

他说,她那三千,够干什么。

我说,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他说,我爸那点退休金,他自己吃药都不够。我妈没有退休金,就那点居民养老,一个月一百多。

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有时候晚上跑车,跑到十二点,不想回家。就在路边停着。把座放倒,躺一会儿。听着外面车来车往。我就想,我这一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你别想太多。

他说,没想。就是有时候觉得,我跟我爸一样。他开出租,我开网约车。他开了一辈子,我可能也得开一辈子。

我说,那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他说,什么机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哥,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别结了。没意思。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没意思。

然后他把烟掐了。说,走了。接单了。

他发动车。白色的轩逸。车屁股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新手,请多关照”。其实他开了三年了。那张纸一直没撕。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一代人,到底在算什么账。

我一个月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水电燃气两百。话费一百。剩三千四。

我一年存四万。十年存四十万。

四十万。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都不够。

我爸妈在老家。我爸退休了,一个月三千。我妈没工作,就那点居民养老,一个月两百。

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一千。他们不要。说你自己留着。

我还是打。

他们收了。但不花。存着。说以后给我用。

我说,你们花。他们说,花什么,够用。

我爸有一次打电话,说,你妈腰不好,去医院拍了个片子。我说,严重吗。他说,不严重,就是劳损。我说,那得看。他说,看了。开了点药。花了四百多。

我说,我给你们转。

他说,不用。有。

我说,有也得转。

他说,你这孩子。

然后他就不说了。过了一会儿说,你在外面,别太省。

我说,知道。

他说,吃好点。

我说,嗯。

他说,那挂了。

我说,好。

挂了之后,我给他转了两千。他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你留着。我说,你收着。他说,我有。我说,你有是你的。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随你。

他笑了一下。说,行,我收。但你以后别转了。

我说,嗯。

我知道他还会退。但他这次收了。可能他真的需要。

周瑶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哥,你说两个人过日子,到底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妈跟我爸,搂着睡了二十年。但我爸存了二十万,我妈不知道。

她说,我有时候想,他们到底爱不爱。

我说,应该爱吧。

她说,爱为什么不说。

我说,可能说了。只是我们没听见。

她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我没听见。但我看见我爸每天给我妈买排骨。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他们的说法。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我说,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哥。

我说,嗯。

她说,我其实挺羡慕我爸妈的。

我说,羡慕什么。

她说,羡慕他们吵完架还能一起买菜。

然后她走了。

东户的老刘头和他媳妇儿,去年冬天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不知道。我妈说,好像是老太太嫌老刘头买菜买贵了。老刘头说,贵了你就别吃。老太太说,我吃怎么了。老刘头说,你吃你买。老太太说,我买就我买。

然后老太太真的自己去买菜了。早上七点多,一个人推着小推车出门。老刘头没跟着。他站在窗户那儿看。看了半天。

中午老太太回来了。买了菜。做了饭。两个人吃了。没说话。

下午老刘头下楼遛弯。碰见我。说,你阿姨今天自己去买菜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我买贵了。

我说,贵多少。

他说,豆角贵了三毛。

我说,三毛。

他说,三毛。

然后他接着走。走了一圈,又碰见我。说,其实不是豆角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打呼噜,她嫌吵。说了我两句。

我说,哦。

他说,我其实没睡着。我听见她翻身。翻了好几次。

我说,那你怎么不打呼噜。

他说,我醒着呢。打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她以为我睡了。其实我醒着。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老刘头和他媳妇儿又一起买菜了。老刘头推着小推车。老太太跟在旁边。

老太太说,今天豆角多少钱。

老刘头说,两块八。

老太太说,那还行。

老刘头说,买点?

老太太说,买点。

他们一起走进菜市场。老刘头拎重的。老太太拎轻的。

西户的老周搬走之后,我碰见过他一次。

在公交站。他站在那儿等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说,周叔。

他说,嗯。

我说,回来看看?

他说,没有。路过。

我说,哦。

他说,你阿姨……你刘叔他们还好吧。

我说,挺好。

他说,嗯。

然后车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了个座坐下。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包子放在腿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面。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前面是回家的路。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住了。

刘洋有一次跟我说,他碰见周瑶了。

在超市。周瑶带着她女儿买酸奶。刘洋带着他儿子买零食。

两个人碰见了。点了个头。

周瑶说,你爸还好吧。

刘洋说,挺好。你妈呢。

周瑶说,也挺好。

然后两个人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站了一会儿。周瑶的女儿拉着她要走。刘洋的儿子也拉着他要买糖。

他们就各自走了。

刘洋说,哥,你说我们这一代,跟上一代,到底谁对谁错。

我说,没有谁对谁错。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两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爸那一代,觉得吃苦是投资。只要熬着,就有回报。我们这一代,觉得吃苦是消费。花出去了,不一定有回报。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骑驴找马呗。

我说,马呢。

他说,没见过。

他笑了一下。说,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但一代劝一代,骑驴找马。

我说,你爸劝你了吗。

他说,没劝。他就说,撑着吧。

我说,那你撑着吗。

他说,撑着。

我说,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撑到撑不住。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平台的派单。他说,哥,我走了。

我说,嗯。

他上车。发动。白色的轩逸。车屁股上那张“新手,请多关照”的纸,还没撕。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想起我妈。

她今年六十二。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了五年了。心梗,晚上睡觉的时候走的。没受什么罪。

我妈一个人住。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做饭。吃完饭收拾。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看完睡觉。

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她不要。我硬打。她收了。但不花。存着。

她说,给你留着。

我说,你花。

她说,我花什么。够用。

她说的够用,是一个月一千多。她自己的居民养老,一个月两百多。加上我打的一千,一千二。她说,够用。

她一年买不了几件衣服。冬天那件羽绒服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缝了缝。我说,买件新的。她说,缝缝还能穿。

她不缺钱。她缺的是别的。

我每次回去,她都做一大桌子菜。排骨,鱼,鸡。我说,你做这么多干嘛。她说,你难得回来。

我吃。她看着我吃。我说,你也吃。她说,我吃着呢。

她其实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给我夹菜。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我说,知道。她说,到了打电话。我说,好。她说,别舍不得吃。我说,嗯。

然后我下楼。她在门口站着。我走到楼下,抬头看。她还在那儿。

我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我上了车。走了。

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没了。

我有时候想,我妈这辈子,图什么。

她跟我爸,也吵了一辈子。但吵完还能一起吃饭。我爸走的那天晚上,她还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水还在。人没了。

她把那杯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后来那个杯子她一直用。用了五年。我说,换一个吧。她说,不用。这个好。

那个杯子是超市送的。买洗衣粉送的。白瓷,上面印着“超能”。她一直用。用了五年。

东户的老刘头和他媳妇儿,现在还是每天早上一起买菜。

老刘头的膝盖越来越不行了。走快了疼。他媳妇儿就慢点走。两个人慢慢走。从小区门口到菜市场,十五分钟的路,他们走二十分钟。

有时候刘洋回来,说,爸,我开车送你们。老刘头说,不用。走走挺好。

刘洋说,你膝盖不行。

老刘头说,不行也得走。不走就真的不行了。

刘洋不说话了。

老刘头和他媳妇儿还是分屋睡。他打呼噜。她睡不着。但他半夜醒了,会去她屋看看。她睡着了。他看一眼。回去。接着睡。

她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去他屋看看。他睡着。她看一眼。回去。接着睡。

他们不知道对方来过。但他们都来过。

西户的房子现在空着。老周媳妇儿搬走了。去了她女儿那边。房子挂在中介。卖。

我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西户的窗户黑着。对面东户的厨房灯亮着。老太太在做饭。老刘头在客厅看电视。

两个窗户对着。一个亮,一个黑。

楼道里碰见老刘头和他媳妇儿,还是点头。说一句“吃了没”。他们说,吃了。我说,我也吃了。

然后各自开门。各自进屋。

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东户的电视声。新闻联播。这个点,重播。

西户没有声音。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

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我妈发了一条微信。说,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东户的灯还亮着。西户的灯黑着。

楼下垃圾桶旁边,没有人。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吃完。洗碗。刷牙。关灯。躺下。

手机又响了。我妈。说,睡了吗。

我说,没呢。

她说,早点睡。

我说,嗯。

她说,明天冷。

我说,知道。

她说,那挂了。

我说,好。

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暗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道。又一道。

然后暗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我还会碰见老刘头和他媳妇儿。他们会推着小推车去菜市场。老太太会说,今天黄瓜两块八。老刘头会说,是嘛。

我会说,早。

他们会说,早。

然后我上班。他们买菜。

西户的门还是锁着。

猫眼那儿的光,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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