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开在老居民楼一楼,外头搭了个铁皮棚子,摆着四张自动麻将桌。

李秀芬的女儿周婷婷辞职后在家闲了八个月,每天睡到中午起来点外卖,李秀芬急得嘴角起泡。

后来周婷婷说想开个麻将馆打发时间,李秀芬把攒了两年的退休金三万六千块取出来,又找妹妹借了两万,租下小区门口那间原本卖五金的小门脸。

装修就花了十天,墙刷白,地铺上灰色地砖,淘宝买了四台二手麻将机,一台一千八,运费加安装又贴进去六百。

周婷婷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打印着“婷婷棋牌室,每小时十块,包茶水”。

旁边小卖部老板王德贵叼着烟过来瞅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条街原本有三家麻将馆。

街东头赵麻子的“好运来”开了七年,街西头钱红梅的“红梅棋牌”开了五年,中间还有老孙头的“夕阳红活动室”摆了六张桌子。

三家都是老江湖,价格早就默契地定在每小时十五块,包月四百五,逢年过节还给老客户送桶油送袋米。

周婷婷第一天开门,只来了两个客人。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下午三点隔壁单元的张婶探头进来问多少钱,周婷婷说十块。

张婶愣了一下,扭头就走,十分钟后领着三个老姐妹过来占了张桌子。

打到晚上六点,张婶掏了三十块,临走说比赵麻子那边便宜五块,茶还是一样的茉莉花。

第二周开始,客人慢慢多起来。

周婷婷发现来的都是生面孔,原本在赵麻子那边打牌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两个往她这边挪。

她没往心里去,照样每天中午开门,晚上十一点收摊,茶水换得勤,厕所打扫得干净,还在门口放了台饮水机,免费接水。

赵麻子坐不住了。

他站在自己店门口数着过路的人,眼睁睁看着两个老主顾拐进了周婷婷那栋楼。

他让老婆去打听,回来报说周婷婷收十块,包月三百。

赵麻子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这是搅行市。 ”赵麻子黑着脸给钱红梅打电话,“你那边怎么样? ”
钱红梅说跑了五六个了,都往婷婷那边跑。

老孙头那边更惨,本来他那里就是退休老头打两块五毛的小牌,现在连人影子都见不着。

三个人在电话里骂了一阵,赵麻子说你们等着,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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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麻子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赶上人最多的时候。

四张桌子全满,旁边还有两个等位的坐在塑料凳上看手机。

周婷婷在给三号桌续水,赵麻子堵在门口,指着她鼻子就骂。

“你这人讲不讲规矩? 十五块的行价你卖十块,你让这条街的人怎么活? ”
周婷婷拎着水壶站直了,看着赵麻子气得通红的脸。

“我开我的店,定我的价,碍着你了? ”
“你这是恶意竞争! 你才来几天? 我们在这条街熬了七八年,房租水电人工哪样不花钱? 你倒好,上来就砍五块,你安的什么心? ”
旁边打牌的张婶插嘴:“赵麻子,人家便宜还不好? 你贵了你别来啊。 ”
赵麻子转头瞪她:“张婶你这话没良心,你在我那打了五年,我哪回亏待过你? 过年送油送米,你孙子满月我还随了二百。 ”
张婶缩回去不吭声了。

周婷婷把水壶往桌上一放。

“赵老板,我明码标价,没偷没抢。 你要觉得我抢你生意,你也降价啊。 ”
赵麻子气得手抖:“降? 降到十块我喝西北风去? 我房租一个月四千,你这才多少? ”
“我房租两千二,就一间门脸,不用养人,水电走居民价。 你那边养着两个服务员,一个月开六千工资,你当然降不了。 ”
赵麻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摔门走了。

周婷婷没当回事,继续续水收钱。

那天晚上打烊后她数了数,一天流水三百二,刨去电费茶水,能剩两百来块。

比她上班时候一天一百五的工资强。

第二个月,钱红梅撑不住了。

她那边原本一天能开五桌,现在一天两桌都凑不齐。

她来找周婷婷商量,说你把价提到十二,我这边提到十三,咱们都留口饭吃。

周婷婷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

“红梅姐,我提不了。 来的都是冲便宜来的,我一提他们扭头就走,我这店就死了。 ”
钱红梅脸色不好看:“那你就是要把我们三家都挤死呗? ”
“我没挤你们。 你们也可以降到十块。 ”
钱红梅咬牙:“我们降不了,成本摆在那。 ”
“那是你们的事。 ”
钱红梅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

三天后,钱红梅的店贴出转让。

又过了一周,老孙头的“夕阳红活动室”关了门,老头搬了把藤椅坐在周婷婷店门口看了半天,叹口气走了。

赵麻子死撑到第二个月底,房东来催房租,他拿不出来,连夜把麻将机搬上面包车拉走了。

这条街只剩周婷婷一家麻将馆。

客人越来越多,四张桌子不够用,她又添了两张。

每天中午十二点开门,凌晨两点还有人敲窗户要加桌。

李秀芬过来帮忙烧水扫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踏实,盘算着年底能把借妹妹的两万还上。

赵麻子没走远,他在隔壁街租了个小门脸重开“好运来”,可那边已经有四家麻将馆了,他挤不进去,生意冷清得一天只开一桌。

他把这口气全算在周婷婷头上。

那天是周六下午,周婷婷店里六张桌子全满,门口还坐着四个等位的。

赵麻子喝了半斤白酒,从隔壁街走过来,一脚踹开铁皮门。

里面打牌的人全抬头看他,周婷婷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

赵麻子满身酒气,指着周婷婷鼻子。

“你他妈不讲武德! 你断我财路! 我干了七年,七年! 你两个月给我干黄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
周婷婷没动,手按在收银台上。

“赵麻子你喝多了,出去。 ”
“我不出去! 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专门来搞我的? ”
旁边两个打牌的男人站起来,是张婶的女婿和他同事。

赵麻子看有人过来,声音更大了。

“你们别拉我! 我告诉你们,这女人心黑着呢! 她为什么便宜? 她不用交税! 她不用给员工开工资! 她拿她妈的退休金来贴! 你们以为捡便宜,她早晚把你们全宰了! ”
周婷婷拿起手机拨了110。

赵麻子看见她报警,酒劲上来,伸手要掀麻将桌。

张婶女婿一把按住他胳膊,另一个同事挡在桌子前面。

赵麻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开始骂脏话,骂周婷婷,骂张婶,骂所有来打牌的人。

警察到的时候赵麻子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框,酒醒了一半。

周婷婷把手机递过去,上面录着赵麻子踹门和骂人的视频。

警察看了两眼,让赵麻子站起来。

赵麻子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墙。

“你是店主? ”警察问周婷婷。

“是。 ”
“他踹门骂人,你要求怎么处理? ”
周婷婷看了眼赵麻子。

赵麻子低着头,后脖子通红。

“让他赔门。 铁皮门踹变形了,换一扇得六百。 ”
赵麻子猛地抬头:“六百? 你抢钱啊? ”
警察看了他一眼:“踹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要么赔钱,要么跟我回所里。 ”
赵麻子掏了六百块现金,都是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三遍。

他把钱拍在收银台上,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瞪了周婷婷一眼。

周婷婷把钱收进抽屉,从里面拿出五十块递给张婶女婿。

“刚才耽误你们打牌了,这五十算我请你们喝茶。 ”
张婶女婿摆摆手没要,坐回去继续打牌。

赵麻子出了门,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扔地上踩灭,往隔壁街走去。

他的“好运来”还在撑着,一天一桌,有时候一桌都没有。

房东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月底不交房租就锁门。

周婷婷把铁皮门拉上,外面天已经黑了。

李秀芬从后面小厨房端出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

周婷婷接过来吃了一口,李秀芬坐在旁边数今天的流水,数完抬头说今天破了六百。

周婷婷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李秀芬犹豫了一下开口。

“婷婷,赵麻子也挺可怜的,干了七年说黄就黄了。 ”
周婷婷放下筷子。

“妈,他可怜? 他收十五块的时候赚了七年,我收十块就成罪人了? 他房租贵是他自己不会算账,养两个人是他自己铺张。 他黄了是他自己撑不住,不是我害的。 ”
李秀芬不说话了,低头把零钱按面值理好。

周婷婷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池,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赵麻子老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罐头。

“婷婷,我来替老赵给你赔个不是。 ”她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地上,“他这人就是轴,脑子转不过弯。 你生意好是你的本事,我们不怨你。 ”
周婷婷看着地上的罐头,没去拿。

“嫂子,罐头你拎回去。 赵麻子要真想明白,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
赵麻子老婆站了一会儿,拎起塑料袋走了。

周婷婷关上门,李秀芬已经把灯关了一半。

母女俩从后门出去,外面巷子里路灯亮着,几只飞虫绕着灯泡转。

周婷婷掏出钥匙锁门,听见隔壁街传来赵麻子和他老婆吵架的声音,隔着两栋楼,听不清吵什么,只听见赵麻子吼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

李秀芬叹了口气。

周婷婷把钥匙揣进口袋。

“妈,各人过各人的日子。 他摔的是他自己的碗,跟咱们没关系。 ”
母女俩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走到小区门口,李秀芬忽然停下来。

“婷婷,你老实跟我说,你当初开麻将馆,是不是早就盘算好要挤走他们? ”
周婷婷看着前面的楼,三楼她家的窗户黑着,隔壁阳台晾着条红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没盘算。 我就是想找个事做,不让你天天看着我发愁。 他们倒了是他们自己撑不住,我要是一开始就想着害谁,这店根本开不起来。 ”
李秀芬没再问,掏出钥匙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墙上贴的开锁广告和电费催缴单。

周婷婷跟在后面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麻将馆第二天照常开门。

六张桌子到下午两点全满,门口又摆了四把塑料凳。

张婶带了自己腌的萝卜干过来给大家配茶,王德贵从小卖部搬了一箱矿泉水过来卖,说比批发价贵五毛。

周婷婷没拦他,还让他把冰柜插在门口插座上。

赵麻子的“好运来”月底关了门。

房东把麻将机抵了房租,赵麻子两口子搬去了城南他儿子那边。

走之前赵麻子来了一趟婷婷棋牌室,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婷婷正在给一桌客人算账,抬头看见他。

“赵老板,进来坐坐? ”
赵麻子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扔在收银台上。

“红塔山,十二块的,你以前给我发过一根。 ”
周婷婷看着那包烟,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赵麻子站在门口看着她抽完那根烟,转身走了。

周婷婷把烟盒放进抽屉,继续算账。

那天晚上收摊后她把赵麻子留下的那包烟给了门口扫大街的老陈,老陈接过去揣兜里,说了声谢。

周婷婷锁上门往家走,路过赵麻子原来的店面,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张白纸写着“招租”。

她站了两秒钟,继续往前走。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飞虫还是那些飞虫,隔壁街的麻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着像隔了一层棉被。

李秀芬在楼下等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绿豆汤。

周婷婷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放了冰糖。

“妈,明天我去银行把借二姨的两万转过去。 ”
“够了? ”
“够了。 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多四百。 ”
李秀芬点点头,跟着女儿上楼。

三楼窗户亮着灯,隔壁阳台的红被单收了,换了一条蓝格子床单,在风里慢慢晃。

周婷婷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

是钱红梅发来的微信,说她在城南找了个门脸重开棋牌室,问周婷婷能不能把麻将机供应商的电话给她。

周婷婷把号码发过去,钱红梅回了两个抱拳的表情。

周婷婷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声。

脑子里闪过赵麻子踹门的样子,闪过钱红梅拎着罐头站在门口的样子,闪过老孙头搬着藤椅看她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世上的饭碗就那么多,你端稳了,就有人端不稳。

你心软了,自己的碗就得砸。

那些骂你不讲武德的人,从来不会问你当初是怎么饿着肚子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