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欢送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单位食堂二楼包间。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推开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十个盘子挤得满满当当,拍黄瓜上面撒着蒜末,酱牛肉切得薄厚不均,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老白干。

工会小刘正往墙上挂横幅,红底黄字,写的是“热烈欢送张德厚同志光荣退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手里那束花是早上在早市买的,康乃馨加百合,三十五块钱,卖花的妇女说配点满天星好看,又加五块。

我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坐公交来的,路上怕花蔫了,一直用胳膊夹着。

小刘扭头看见我,喊了声张师傅快进来坐。

我走进去把花搁在窗台上,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陆续来人,财务科老周,技术科小赵,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大家嘴上说着恭喜,眼神都在看手机。

主任来得最晚,来了就张罗倒酒。

他说老张啊,辛苦一辈子,今天放开喝。

我端杯碰了一圈,白酒辣嗓子,咽下去胃里烧得慌。

喝到一半,主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就不对了。

他把我拽到走廊,压着嗓子说老张,有个事得跟你说。

你退休手续还差个章,局里分管领导出差了,下周一才回来。

我说那没事,我下周一再来一趟。

主任搓了搓手,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个岗位……昨天党组会定了,给小王。

编制不等人,你理解一下。

我愣了两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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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是主任的外甥,去年刚考进来的,在窗口坐了不到一年。

回到桌上,酒还在喝。

老周拉着我回忆当年一起值夜班的事,说有一回下大雪,咱俩在传达室用热得快烧水,把插座烧了,害得全楼停电。

他说着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觉得脸上发僵。

散场的时候,小刘把那束花递给我,说张师傅你拿回去插瓶里。

我接过来,花瓣边已经有点卷了。

主任拍着我肩膀说,老张,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说好。

出了单位大门,我没直接去公交站。

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扔进垃圾桶。

公交站牌上贴着广告,治痔疮的,治白癜风的,还有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个老太太,走丢三天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老头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车来了,我上去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开起来,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翻到老赵的名字,想拨过去,又锁了屏。

老赵去年退的,退休前是副处,退下来第二个月就办了内退手续,跟老婆去了海南。

上个月发朋友圈,在沙滩上晒太阳,配文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把花搁在膝盖上,百合的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前面座位一个小孩在哭,他妈哄着说别哭了,再哭警察来抓你。

小孩哭得更凶了。

到家六点四十。

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把花插进茶几上的玻璃瓶里,倒了点水。

老婆端菜出来看见花,说你还挺有闲心。

我说单位送的。

她说吃饭吧。

饭桌上她问我,明天开始就不上班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早上送孙子上学,学校七点半开门。

我说行。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她说,下周还得去一趟单位,有个章没盖。

她翻了个身,说你自己记着就行,别到时候又忘。

我说忘不了。

她说你打呼噜越来越响了,今晚你睡那头。

我抱着枕头挪到床尾。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

隔壁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在说粮食丰收。

楼下有人停车,倒车雷达嘀嘀响了三下。

再远一点,有狗叫。

我想着明天能睡到日上三竿,不用赶班车,不用看主任脸色。

眼皮沉下来,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单位工作群,小王发了条消息:“各位领导同事,明天上午九点在三楼会议室开个短会,传达局里最新精神,收到请回复。 ”
底下齐刷刷一排“收到”。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老婆在床那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那瓶花,康乃馨的影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主任私发来的:“老张,明天开会你还是来一下吧,局里说要给退休同志补个仪式。 顺便把你办公室钥匙交了。 ”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我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才想起来已经不用上班了。

摸黑去关了闹钟,躺回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六点十分,老婆起来了,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哗的。

六点半,她推门进来喊我,说送孙子要迟到了。

我穿上外套出门,楼道里一股油烟味,三楼在煎鱼,二楼在煮面。

送完孙子回来,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

卖菜的大姐说今天茼蒿便宜,两块五一斤。

我说来一把。

她又说,张师傅今天没上班啊?

我说退了。

她说那好啊,享福了。

我说是啊。

回到家,老婆已经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写着“中午你自己吃,我去我姐家”。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我拿出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

下午把阳台上几盆花浇了水,有一盆吊兰叶子发黄了,我拿剪刀把枯叶剪了。

剪完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日剧,一个演员中枪了,捂着胸口慢慢倒下去。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单位打来的。

接起来,是财务科老周。

他说老张,你那张工资卡是不是没注销?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来看看吧,这个月好像又给你打了半个月工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换鞋出门。

走到公交站,还是两块钱。

车来了,上去,靠窗坐。

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些,一棵一棵往后倒。

到单位门口,我没进去。

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点了根烟。

槐树是建楼那年栽的,我来的第二年,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着口子,淌着树胶。

抽完烟,我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

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响了,是孙子老师打来的,说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让家长去一趟。

我说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软。

公交车还没来。

我低头看了看鞋,鞋尖上沾了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我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车来了。

我上去,投了两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