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近200万失能老人已经领到每月最高800元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而黑龙江佳木斯农高区的一位老人,从今年1月等到9月,连申请的入口都没能打开,同样一个省,同样一项国家政策,为什么有的老人用上了,有的老人却被卡在原地?
今年初,李萍(化名)从新闻里得知,国家面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每月最高800元,通过“民政通”申领后可以在养老机构核销。
她的父亲全身瘫痪,在黑龙江佳木斯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以下简称“农高区”)一家养老院住了多年,每月照护费约3000元,退休金根本无法覆盖,其余全靠李萍一人负担。
800元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可以补足照护费的缺口,可以给父亲添置常用药和尿不湿,李萍去办手续时,得到的答复是用不了。
按黑龙江省民政厅与省财政厅联合印发的实施方案,2026年1月起向全省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机构养老服务每人每月最高抵扣额度暂定800元,抵扣比例暂定为养老服务消费金额的40%。
佳木斯市民政局也在1月15日召开全市部署推进会,要求各县(市、区)抓实政策宣传,确保“政策覆盖无死角”,并强调“抓好部门联动”。
问题出在哪里?佳木斯农高区管委会社会事务管理局工作人员给出的解释是:“农高区管委会是佳木斯市政府派出机构,没有行政区划,补贴资金无法直达”。
农高区位于佳木斯市下辖县级市富锦境内,农高区和富锦市两家平级,补贴资金要落到养老院,需要上级部门组织协商,换句话说,一个没有行政代码的管委会,在国家补贴发放系统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财政资金没有办法直接打到它的账上。
今年6月下旬,人民网记者实地走访了农高区5家养老机构,多名负责人证实补贴确实用不了,因为“补贴由哪里发放还没有确定”。事实上,佳木斯市民政局并非没有行动。
政策实施前,市民政局就要求农高区和富锦市的民政部门协调财政部门打通数据,6月下旬又下发了督办函。
农高区管委会社会事务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也表示,两地签订协议即可打通数据,但直到9月14日,数据仍然没有打通。
从1月到9月,超过8个月的时间里,一份督办函、一次数据对接协议,始终没能落地,这背后暴露的,不是资金不够,也不是政策不明确,而是一个更隐蔽的治理问题,开发区与属地之间的权责边界模糊,导致惠民政策在最需要的人群面前失效。
开发区体制在中国经济发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它的功能定位一直是产业发展,社会事务管理并非其长项,2017年国务院办公厅就提出,开发区要充分依托所在地各级人民政府开展社会管理、公共服务和市场监管,逐步理顺开发区与代管乡镇、街道的关系。
近几年多地也出台政策要求开发区有序剥离社会事务管理职能,但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黄建洪指出,由于治理能力不同,一些开发区政策落地滞后或“打架”,开发区处理社会事务时需上级政府授权,与同级政府协商,往往出现协调不畅。
佳木斯农高区的失能老人补贴问题并非孤例,2025年11月,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审计局在专项审计调查中发现,经济开发区普遍存在长期承担属地政府社会职能的历史问题,精简剥离社会职能工作推进缓慢、园区管理服务效能不足。
一些开发区被当作行政区安排工作,但并未获得相应授权,一些本该由属地承接的民生事务迟迟没有移交,结果就是群众办事两头跑、政策落实两头空。
值得关注的是,全国层面这项政策的推进并不慢,截至今年7月底,全国累计核销养老服务消费券超过1000万次,核销金额65.12亿元,近200万失能老年人从中受益。
民政部也明确表态,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打破户籍限制,符合条件的老年人均可在当前居住地直接申领,并提醒不同地区补贴实施政策略有差异,建议直接向属地民政部门咨询。
但对于佳木斯农高区的老人来说,“向属地咨询”这个建议本身就面临一个困境,他们的属地究竟是谁?是农高区管委会,还是富锦市?在数据打通之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黄建洪提出的解决思路很直接:“谁派出,谁负责,谁管理”,市政府应对农高区管委会社会事务负责,可以通过市级直管、委托代管等方式落实补贴,这个逻辑并不复杂,农高区管委会是佳木斯市政府的派出机构,市政府对它的社会事务负有兜底责任。
既然农高区和富锦市平级、协商困难,那就由更高一级的佳木斯市政府出面协调,或者直接由市级财政代发,技术上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张消费券的旅程,从中央财政到省级财政,再到市县财政,最终要落到一位失能老人的养老院账上。
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需要有人负责、有人推动,农高区的问题说明,当行政区划与功能区划不匹配时,惠民政策的“最后一公里”就容易被制度缝隙卡住。
解决的办法也不神秘,明确权责归属,压实派出机构的管理责任,把协调协商变成制度化的安排,而不是依赖一次次督办函来倒逼。
对于那些在养老院里等了大半年的失能老人和家属来说,每月800元的补贴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实实在在的减负,政策好不好,最终要看最需要的人有没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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