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重庆解放不久,谭正伦带着年幼的彭云走在街头,四处打听江竹筠的消息。她原本以为,战争结束后,孩子很快就能回到亲生母亲身边。等来的,却是江竹筠已经牺牲的噩耗。
那时的彭云还不到四岁,对母亲几乎没有清晰记忆。他不知道,自己出生后不久,江竹筠便把他托付给了谭正伦;也不知道,这位养母曾为了保护他,卖掉家产,带着孩子多次搬迁,靠做零工维持生活。
谭正伦和江竹筠之间,还有一层特殊关系。她曾是彭云生父彭咏梧的前妻。按照普通人的眼光,这样的关系难免尴尬,可在革命年代,个人恩怨常常被共同的信念压在了后面。江竹筠信任她,谭正伦也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关系着一名战友的牵挂。
彭云身体一直不算好,发烧、咳嗽是常有的事。夜里孩子睡不安稳,谭正伦便守在床边,等他退烧后才敢合眼。白天,她还要想办法挣钱。日子很苦,但她从未把孩子当成负担。
遗憾的是,江竹筠没有等到重庆解放。1948年6月,她在万县被捕,后被押往重庆渣滓洞。1949年11月14日,江竹筠在歌乐山松林坡遭到杀害。她的丈夫彭咏梧,也早在1948年2月的战斗中牺牲。
谭正伦得知消息后,悲痛得几乎无法支撑。随后,她从弟弟谭竹安那里得到江竹筠在狱中留下的遗书。相传,江竹筠用筷子磨成竹签,以炭灰调水写下文字,托人带出监狱。
信中最牵动人心的,是她对孩子的嘱托:“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孩子们决不要娇养,粗服淡饭足矣。”文字不长,却把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牵挂、一个革命者对未来的期望,都留了下来。
“你要记住,你的母亲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谭正伦曾这样教育彭云。
彭云渐渐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没有见过母亲最后的模样,只能从书信、资料和旁人的回忆中,一点点拼出江竹筠的形象。1964年,话剧《江姐》在全国演出,舞台上的故事让许多人认识了这位烈士,也让彭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母亲并没有被人遗忘。
烈士后代的身份,既带来荣誉,也带来压力。学校参加重要活动时,彭云常被优先安排,可谭正伦担心这种特殊待遇会让孩子产生优越感,常提醒他:“别把掌声当本事,真正的本事要靠自己挣来。”
彭云听进去了。他学习刻苦,性格低调,甚至有意少谈自己的家庭背景。1965年,他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后,他先在沈阳从事工程技术工作,后来进入北京的科研机构。对一个普通青年而言,这已经是一条相当扎实的道路,可对彭云来说,母亲留下的名字始终像一座无形的高山。
1974年,彭云有了自己的孩子。两年后,养母谭正伦在前往北京探亲途中突发脑溢血,未能和儿子见上最后一面。亲生母亲早已牺牲,养母又突然离世,接连失去两位母亲,给彭云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痛。
他把情绪压进了学习和工作。1977年,彭云考入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攻读研究生,之后获得公派留学机会,先后在美国韦恩州立大学、马里兰大学深造,并取得硕士、博士学位。
1987年,彭云曾回国工作,后来因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再次赴美。那个年代,中美科研条件存在明显差距,美国高校能够提供更充足的设备、经费和研究空间。起初,他大概没有想到,这次出国会改变余生的生活轨迹。
在马里兰大学任教后,彭云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学术事业。家庭、工作和研究都稳定下来,回国反而变成一个需要反复权衡的难题。科研人员最清楚,研究方向一旦中断,平台一旦更换,重新开始并不容易。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接受采访时,彭云已经是马里兰大学教授。面对记者,他没有回避外界最关心的问题,只是说:“母亲的遗愿,我只完成了一半。”
在他看来,江竹筠希望孩子做一个正直、有责任感的人,这一点他自认没有违背;可母亲还希望他为国家建设出力。彭云曾在国内工作过几年,也取得了一定学术成果,但长期定居美国后,这份遗憾始终没有消失。
有意思的是,彭云的儿子彭壮壮成年后选择回国工作。这个决定并不能替父亲抹去过去的选择,却让那封遗书中的愿望,在另一个家庭成员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回应。热久久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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