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我刚把一份赶了三天的财务报表发到主管邮箱,拎着两袋垃圾出门。刚拉开防盗门,脚下就绊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昏暗的声控灯正好亮起,楼道里横躺着一个男人,刺鼻的酒味混着一股酸臭味直冲脑门。
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我赶紧退回屋里,“砰”地一声把防盗门反锁,心砰砰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我靠在门背上喘了口气,门外传来那男人痛苦的干呕声,接着是头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我凑到门镜前往外看,那男人费力地翻了个身,借着走廊微弱的光,我认出来了——是住在隔壁的陈磊。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敢往下压。我是个丧偶三年的女人,一个人住在这套老破小里,每个月要还三千二的房贷,工资发下来精打细算,生怕出点意外就断供。
平时上班下班,我和邻居连招呼都不打。收留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万一出了事,或者被楼里那群爱嚼舌根的大妈看见,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我一个女人,半夜把一个不知根底的醉汉弄进屋,万一他发酒疯,我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可门外的干呕声越来越弱,冬天马上要到了,楼道的窗户又漏风,冷风灌进来呜呜地响。真要在这躺一宿,人是会冻坏的。我隔着门喊了一声:“陈磊?”
没反应,只有含混不清的呻吟。
我咬了咬牙,重新把门打开。陈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一米八的个子死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拖半架地弄进屋里。
刚一进门,陈磊挣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扒着马桶沿狂吐起来。污物溅了一地,那股酸腐味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散开,我也跟着反胃。我强忍着不适,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放在洗手台边,又扯了条毛巾递过去。
陈磊接不住,毛巾掉在地上。我叹了口气,捡起来,胡乱擦了擦他嘴角的秽物,然后把他架到沙发上躺下。我转身去卧室抱了床毛毯,盖在他身上。
陈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沉沉睡去。我蹲在沙发边,借着客厅的顶灯,看清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眶和青黑色的下巴,领口还沾着一点呕吐物。
这副落魄的样子,和几天前那个穿着干净衬衫、上下班碰见还会点点头的小伙子判若两人。其实不用打听,这栋楼的隔音不好,加上楼下张大妈那把大喇叭,陈磊家的事整个单元都知道了。
就在上周,陈磊的妻子留下一份离婚协议书,卷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款,跟一个做生意的外地男人跑了。张大妈在楼下跟人嗑瓜子时说得绘声绘色:“那女的平时看着挺本分,谁能干出这种事?陈磊那小伙子老实啊,在软件园上班,平时加班到半夜,房贷还剩十几年,老婆没了,钱也没了,换谁不疯?”
我当时听见这事,只觉得同情。我丈夫三年前突发心梗死在工地上,连句遗言都没留。办丧事那几天,婆家人和我为了抚恤金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我背上了三十万的外债。
那段日子,我也一样觉得天塌了,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天花板,要不是为了那套房子的房贷,我可能也熬不过来。所以当我看着陈磊这副模样时,心里有一种熟悉的痛感。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我轻手轻脚地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用拖把把卫生间和客厅地板拖了两遍,才出门上班。走的时候,我特意没反锁防盗门,虚掩着。
下午下班回来,在五楼楼道里碰见陈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只是眼底的浮肿还没消。两人迎面撞上,气氛有些尴尬。
陈磊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林姐,昨天晚上……不好意思,我喝断片了,不记得怎么进的屋。吐了一地,我给你拿钱,我去买点东西……”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了,地我早上拖过了。以后少喝点吧,大冷天的躺楼道里,出事怎么办。”
陈磊低着头,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了句“谢谢”,便掏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我也回了自己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这事就算翻篇了,大家各过各的难处,谁也救不了谁。
可是到了晚上十一点,我正坐在客厅看一本旧杂志,突然听到门外又有动静。这次不是倒地声,而是有人在砸墙,接着是熟悉的干呕。
我心里一沉,把杂志放下,走到门镜前看。陈磊靠着我的门框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个空酒瓶。他又喝醉了。
我站在门内,没立刻开门。我隔着门问了一句:“陈磊?”
门外安静了几秒,陈磊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盯着门镜的方向,似乎知道我在看。“林姐……我没地方去……屋里全是她的东西,我一进去就喘不上气……”
他声音含混,带着哭腔,“我没做错什么啊,我每天加班到十点,我想给她换个好点的车……她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现实像一条冰冷的鞭子抽在我心上:我太知道这种滋味了,知道那种被生活突然掏空后无处安放的恐慌。
但我更清楚,今晚开了门,明天可能就收不住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还要还房贷,我自己的日子已经过得像走钢丝。我也怕那些风言风语,一旦传出去,说一个寡妇夜夜收留隔壁的光棍,我在这个小区就别想住下去了。我没有力气再去承担别人的因果,我自己还在泥潭里拔着腿。
门外没了声音,陈磊似乎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我还是打开了门,蹲下身,把陈磊手里的空酒瓶拿走,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进来吧。”我语气平淡。
陈磊这次没去卫生间,他顺着沙发滑下去,瘫坐在地毯上。我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陈磊接过来,捧着杯子,水汽熏得他眼泪直往下掉。
“房贷下个月就要还不上了……我连律师费都拿不出来……”陈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抖动,“我把所有的钱都放她那张卡上了,她说理财收益高……三年了,我连包烟都抽十块钱的……”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开了火。十分钟后,我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我把碗放在茶几上:“先吃点东西。钱的事,明天清醒了去报警,去咨询法援。哭没有用。”
陈磊抬起头,看着那碗面,愣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面条,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我坐回单人沙发上,重新拿起杂志,没看他。“我老公走的那年,家里欠了三十万外债。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去早市摆摊,晚上去饭店洗碗。三十万我还了三年,今年才刚还清。”
我翻了一页杂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人只要不死,日子总能往下过。你失去的只是个不爱你的人,不至于把命也搭进去。”
陈磊停下筷子,看着我。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邻居女人,眼底也有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一夜,陈磊吃完面,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便主动起身告辞。他扶着墙走回了自己屋子。我收拾了碗筷,把客厅的窗户打开透风,把酒味散尽。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陈磊的痛还要熬很久,就像我当年一样。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刚拉开门,低头就看见地上放着一袋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有些潦草:“林姐,对不起,也谢谢你。我去律所了,以后不会再喝了。”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大衣口袋。我拎起那袋橘子,下了楼。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有些刺骨,但我紧了紧衣领,步子迈得比往常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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