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房在望江小区六楼。电梯里还贴着大红喜字,边角翘起来一块。我盯着那个翘角看了一会儿。陈默站在我旁边,他领带歪了。他没整理。他说累死了。我说嗯。进门之后他把西装脱了,扔在沙发上。我去把西装挂起来。他倒在床上。我坐在床沿。他用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小孩。然后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他没接。又响了。他接了。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站起来。他说朋友出了事。我说现在?他说现在。他穿鞋。他拔了手机充电线。线缠在床头。他说明天就回来。我说好。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去洗澡。水很热。我把头发吹干。我打开衣柜。我把行李箱拿出来。我装了两件衣服。我把洗漱包放进去。我看到桌上那对搪瓷杯。婆婆送的。其中一个杯底有磕痕。我拿起来。对着灯看。磕痕像一个小小的月牙。我放回去。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臭。我屏住呼吸。到一楼。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牌子写着。我买了一瓶水。我坐在窗边。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要过期了。我删了。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吃了这个能爬六楼不喘。我袜子滑下来了。我提了提。我想起白天婚礼上有个小孩把气球放飞了。红色的。飞得很高。我看着它飞。后来看不见了。我拉着箱子去了云栖酒店。前台问我住几晚。我说一晚。她问我要不要早餐。我说不要。我上楼。房间很小。床单很白。我躺下。我忘了关灯。

02

小雅给我打电话。她问我在哪。我说在酒店。她说你疯了吧新婚夜住酒店。我说他出去了。她说去哪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查他手机啊。我说没有。她说你真是。她挂电话前说,你别憋着。我没憋着。我打开电视。电视里在重播一部老剧。我看了一会儿。小雅又打来,说她家猫把她的沙发抓破了。我说你换一个。她说没钱。我说我先睡了。她说你睡什么睡。我挂了。

我躺在床上。窗帘拉不严。有光漏进来。隔壁有人打呼噜。我翻了个身。我想起婆婆下午说的话。她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我当时想,她是不是在擦掉什么。其实她只是爱干净。她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她穿的那双鞋鞋底磨偏了。我给她买了双新的,还没给她。手机又响。婆婆打来的。她问我睡了吗。我说睡了。她说陈默呢。我说他在洗澡。她说那你们早点睡。明天我送汤过来。我说不用。她说已经炖上了。我说明天再说。她没挂。我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她挂了。

我坐起来。我把行李箱打开。我看到那个搪瓷杯。我把它拿出来。杯底有磕痕。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有一个这样的杯子。她用了很多年。后来摔了。她没扔。放在柜子里。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我说我结婚了。她说我知道。我说你高兴吗。她说你高兴我就高兴。我说嗯。她没再回。

我坐回床上。我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吃了这个能爬六楼不喘。我换台。换到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我关了。楼下有人练琴。总是弹错同一个音。我听了三遍。他还在弹。我站起来。我把汤热了。婆婆昨天送来的汤。我喝了一碗。有点咸。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婆婆昨天放的鸡蛋。还有一袋葱。我把葱拿出来。闻了闻。有点蔫。我扔了?没扔。我放回去。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我不想听他的声音。我又觉得,我是不是太矫情了。他也许真的有事。他也许在忙。我坐在沙发上。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还没回来。我洗了个澡。我把头发吹干。我听到门响。我没动。门没开。是风吹的。

03

早上五点多。我醒了。酒店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也醒这么早。我妈妈在厨房剁馅。我奶奶在阳台上浇花。她们不说话。我那时候觉得她们不说话是因为不熟。后来才知道,她们是不想吵。

我坐起来。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头有点松。我想起小雅说她家猫咬坏了她的行李箱。我笑了笑。也没什么事。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优惠券要过期了。我点进去。是楼下蛋糕店的。我关了。我想陈默为什么还没给我打电话。我又想,他可能手机没电了。他出门没带充电线。那条线还在床头。我昨天看到了。我没有帮他收。

我打开行李箱。我把搪瓷杯拿出来,又放回去。我烧了壶水。酒店的水壶有股味。我没喝。我站在窗边。楼下有人遛狗。狗穿了一双小鞋。走两步停一下。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我说我结婚了。她说我知道。我说你高兴吗。她说你高兴我就高兴。我说嗯。她没再回。

我坐回床上。我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吃了这个能爬六楼不喘。我换台。换到一个动画片。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跑得很快。我关了电视。我想起我昨天把行李箱放在电梯里的时候,有个人帮我按了楼层。我没看清他的脸。我忘了说谢谢。我站起来。我走到镜子前。我的头发有点乱。我梳了梳。我梳了很久。我数了数梳子上的头发。七根。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我又坐回床上。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坐着。坐了很久。

04

我回了望江小区。门锁没换。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很静。他的鞋不在。他没回来。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我去厨房。水池里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昨晚喝喜酒的。一个是我早上走之前用的。我没洗。我打开水龙头。水很小。我把杯子洗了。洗了很久。我把杯子擦干。放回柜子。我看到婆婆送的那对搪瓷杯。其中一个杯底有磕痕。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去阳台。茉莉还那样。叶子有点黄。我浇了水。水从盆底流出来。我拿抹布擦地。我擦得很慢。我擦到书桌底下的时候,看到他的旧铁皮盒子。那是个装饼干的盒子,盖子上有只熊猫。我见过。但他从来不让我动。我用抹布擦了擦盖子上的灰。我没打开。我继续擦。擦到床头。那条充电线还缠在那里。我把它解开。绕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坐下来。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又是那个老人。我换台。换到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我关了。楼下有人练琴。总是弹错同一个音。我听了三遍。他还在弹。我站起来。我把汤热了。婆婆昨天送来的汤。我喝了一碗。有点咸。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我说我在新家。她说好。我想说点别的。不知道说什么。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婆婆昨天放的鸡蛋。还有一袋葱。我把葱拿出来。闻了闻。有点蔫。我扔了?没扔。我放回去。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我不想听他的声音。我又觉得,我是不是太矫情了。他也许真的有事。他也许在忙。我坐在沙发上。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他还没回来。我洗了个澡。我把头发吹干。我听到门响。我没动。门没开。是风吹的。

05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了。她带着公公、小姑子陈瑶、小叔子陈安。还有一锅汤。她说来给我们暖房。我昨晚没走。我改主意了。我把行李箱放回衣柜。我给他们开门。婆婆进来就擦桌子。她说这桌子有灰。我说我刚擦过。她说你擦得不干净。她擦得很起劲。公公坐在沙发上。他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他说今天有雨。陈瑶在看指甲油。她涂的是深红色。陈安在阳台看我的茉莉。他说这花快死了。我说嗯。婆婆把汤放厨房。她看到搪瓷杯。她说这对杯子怎么有一个磕了。我说不知道。她说这是她结婚时候的。她带了两个新的来。她拿出来。她说旧的别用了。我没说话。我把旧的放回柜子。

门响了。陈默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他脸上挺轻松。他看到满屋的人。他愣住了。他站在门口。婆婆说,回来了?过来端汤。他换鞋。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怎么在。我说我一直都在。他说,你昨晚。我说,嗯。他没说下去。

陈瑶拿起书桌上的旧铁皮盒子。她说,哥,你这盒子里怎么有把钥匙。陈默说,别动。陈瑶已经打开了。里面有一把钥匙,一个旧口琴。口琴上刻着一个字。宁。我看到那个字。我没问。陈默把盒子拿过去,盖上。他放回书架。他放得很轻。婆婆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她把汤端上桌。她说,吃饭。公公说,今天的汤好。陈安说,妈你放盐了没。婆婆说,放了你哥的。陈默坐下。他离我有点远。他给我夹了一个包子。他说,你爱吃的。我没说谢谢。我吃了。包子是凉的。

陈瑶说,嫂子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她说,我哥以前就这样,老爱往外跑。婆婆说,吃饭。陈瑶不说了。她低头喝汤。陈默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我继续吃包子。我把包子皮撕下来,放在碟子边上。我不吃皮。婆婆突然说,周宁那孩子也是不容易。陈默筷子停了。婆婆说,一个人住,水管爆了,找谁去。她说,你去看看可以,别把自己家忘了。陈默说,妈。婆婆说,吃饭。我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有点咸。我没说话。陈瑶看了我一眼。她低头继续喝汤。公公说,这汤好。陈安说,妈你放盐了没。婆婆说,放了。陈安说,我怎么没喝出来。婆婆说,你哥的。陈安说,哥的怎么不咸。婆婆说,你哥口重。陈默没说话。他把包子吃完了。他站起来。他说,我去烧水。他去了厨房。我听到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小。我继续吃包子。我把馅吃了。皮留在碟子里。

06

后来。陈默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到了柜子最上层。他没扔。我也没问。他有时候还是会接电话。接了电话会去阳台。我在客厅看电视。我不看他。他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杯奶茶。我不爱喝奶茶。我喝了。

婆婆还是爱擦桌子。她来的时候会带一袋菜。她不再问我陈默去哪了。她有时候会跟我说起她年轻的时候。她说她以前也等过。等一个人回来。她说等久了,就忘了为什么等。我说嗯。她说你比我强。我说我也没有。她笑了笑。她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她穿的那双鞋还是磨偏的。我买的那双新鞋还在柜子里。我没给她。

阳台上的茉莉还是那样。我没再浇过水。有一天我发现它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我没告诉任何人。小雅打电话来。她说她家猫把她的新沙发又抓破了。我说你换一个。她说没钱。我说那你忍着。她说你真是。她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陈默在客厅剥蒜。他剥得很慢。我走过去。我说蒜皮别掉地上。他说知道了。他低头继续剥。他剥了一颗,放在碗里。又剥了一颗。我看着他。我想说点什么。我没说。我回头去洗碗。水龙头滴了一滴在抹布上。

她低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又滴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