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指向美国军事行动的联合国调查材料,把一场发生在伊朗南部的袭击重新带回公众视野。调查团认为,美军数月前对米纳布一所小学及附近体育中心的打击,存在构成无差别攻击的合理依据。仅小学一处,就有一百二十多名儿童死亡,相关袭击造成的总死亡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层次:“有合理理由相信”不是法院的最终定罪,但也绝不是一句可以轻轻带过的怀疑。它意味着调查人员已经掌握了足以提出严重指控的材料,而接下来要回答的,是目标如何确认、命令如何下达、风险是否评估,以及美国方面为什么迟迟没有给出完整说明。
据调查材料,袭击使用了美军拥有的“战斧”巡航导弹,弹头击中学校主楼,现场还出现连续打击。卫星图像和现场分析显示,这所小学具有明显的民用设施特征,袭击发生时正处于上课时段;调查人员没有发现学校被用于军事目的的迹象。
袭击发生后,美方没有立即公布完整调查结论,而是先表示目标附近存在军事设施,随后又将问题归因于目标数据库没有更新。美国中央司令部在听证场合强调现场情况复杂,特朗普则以“错误在所难免”一类说法回应。无论军事行动多么复杂,这些解释都没有触及最关键的问题:在发射导弹之前,是否有人重新确认过目标,是否知道那里是一所仍在使用的学校,是否评估过连续打击可能造成的后果。
“数据库错误”不能替代人的判断。数据库记录可以过时,作战命令却必须经过现实核验。尤其在高精度武器已经投入使用的情况下,技术失误不能自动成为责任豁免。
国际人道法要求交战方区分军人与平民、军事目标与民用设施,并在行动前采取可行的预防措施。即使目标确实具有军事价值,也必须衡量预期军事利益与可能造成的平民伤亡是否相称。对一所正在上课的小学发动打击,和在复杂战场中误伤一处临时设施,并不能被简单归入同一个“战争意外”的框里。
《日内瓦公约》及其附加议定书确立的区分原则、比例原则和预防原则,正是为了处理这种情形。它们并不要求战争中的每一次行动都没有风险,却要求军队在明知平民高度集中、目标性质存疑时,不得把风险直接转嫁给普通人。
《罗马规约》对战争罪的认定,也不是看哪一方在发布会上更有说服力,而要看攻击对象、作战方式、主观认知和造成的后果。调查团目前使用的是“有合理理由相信”,说明报告与司法定罪之间仍有程序距离:联合国调查机构可以搜集证据、还原事实、指出责任方向,但最终定罪还要涉及管辖权、证据标准和被告答辩等问题。
因此,严谨的态度不是把调查意见直接说成判决,也不是因为尚未定罪,就把一百多名儿童的死亡视为没有责任归属的悲剧。
目前最令人不安的,正是这种回答的缺席。军事行动的细节可以出于安全原因不全部公开,但平民死亡的调查不能永远停留在“情况复杂”“正在核实”上。至少,目标识别流程、授权链条、内部调查结论,以及为何认定相关地点具有军事用途,都应当接受足够透明的审查。
如果美国政府只是批评联合国机构存在偏见,却不逐项回应导弹型号、目标识别、袭击过程和伤亡数字,讨论就会被从事实层面带到立场层面。人们开始争论“谁有资格调查美国”,却不再追问“为什么一所学校会成为攻击目标”。这并不能消除材料中的疑问,只会加重外界对逃避责任的判断。
联合国调查材料同时批评了伊朗过去一年的人权记录,并使用了包括“危害人类罪”在内的严厉表述。调查团没有因为伊朗遭到攻击,就替伊朗政府所有行为开脱,这一点本身并不矛盾。一个政府可以是袭击的受害方,也可能在其他问题上侵犯本国公民权利;两件事应当分别调查,不能相互抵消。
真正需要检验的是标准能否保持一致。如果面对弱国时,调查材料使用确定而尖锐的措辞;面对强国时,却长期停留在“可能”“据称”“有合理理由”,并且缺乏后续程序,国际社会自然会怀疑,国际法究竟是一套普遍适用的规则,还是会随着对象变化的外交语言。
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等地的军事行动中,类似的解释曾反复出现:不是故意的,情报存在问题,现场情况复杂,责任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每个事件的具体事实当然不同,不能把所有案件混为一谈,但如果调查总是拖延,结论总是模糊,受害者就很难等到明确的责任认定。
古特雷斯长期面对的,正是这样的制度困境。秘书长不是世界总统,联合国也没有一支能够绕过成员国、随时执行命令的全球警察部队。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否决权,国际刑事司法还受到管辖权等限制,联合国能够直接采取的措施确实有限。
但权限有限,不等于表述也必须含糊。联合国未必能阻止每一枚导弹发射,却可以保存证据、公布调查限制、记录责任方的回应,并推动后续程序。
古特雷斯任期即将结束,这份材料使他的选择更加受关注。要求美国开展透明调查,可能带来政治压力,也可能影响联合国与美国之间的资金和外交关系;使用更温和的措辞,则有助于避免立即冲突。但减少眼前的摩擦,不等于解决了问题。每一次对平民死亡的模糊处理,都会削弱规则的实际约束力。
如果军事强国只要把“误判”“技术故障”“情报失误”写进声明,就能把责任挡在司法程序之外,那么国际人道法还能对下一次行动形成多少威慑?掌握更先进武器的一方,本应具备更强的目标核查和风险控制能力,而不是因为技术复杂,就获得更宽的解释空间。
接下来,联合国至少应当把调查证据、方法和限制说明清楚,继续推动独立核查,并要求有关方面对责任链条作出回应。美国如果认为调查结论错误,也应公布相应证据,而不能只作政治性否认。伊朗同样不能把自身遭受袭击作为拒绝其他人权调查的理由。
对于受害者家庭来说,这些程序听起来或许缓慢,却比一句没有证据支撑的定性更可靠。事实没有核清,责任就可能被争议掩盖;证据没有固定,受害者的陈述就可能从记录中消失。法律需要谨慎,但谨慎不能成为无限期拖延的借口。
这起袭击最终是否构成战争罪,应由具备相应权限的司法机构依据完整证据作出判断。联合国秘书长此时能够、也应当明确的是:学校属于应受保护的民用设施,平民生命不能被压缩成行动报告中的附带损失,任何国家都不能因为军事实力或政治影响力而拒绝独立调查。
一百多名儿童的死亡,不应在外交辞令中变成一行统计数字。联合国未必能立刻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关系,但能否把事实记录下来、把疑点说清楚、把追责程序继续推进,将决定国际规则是否还具有可信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