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初中毕业,没考上自己梦寐以求的中师, 只考上了我们县里一所普通的高中,那所高中,每年考上大学的人数只有二十多个。升学率很低,读与不读,我考虑了半个月。

我妈建议我去打工,读普通高中将来考不上大学,还不是白白浪费了三年青春时光。不如趁早跟堂姐他们去广东打工,还能赚一些钱帮助弟弟妹妹交学费。我下面的弟弟和妹妹也读初中、高中了,我去打工了,赚钱补贴家用,减轻父母的负担。

奶奶更离谱,他建议我父母买几只猪仔回来,让我在家学养猪。我伯父家当时养了好几头猪,还养了两头母猪,母猪产猪仔,一般给猪饲料还有麦麸它们吃,猪仔最多养两个多月或者三个月就可以出栏了。

我记得伯父家养猪,那时候就成了我们村的万元户,我奶奶说养猪可以脱贫致富。我当时不好意思说我奶奶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让我一个女孩子在家养啥猪。

小学时候,每次上学去,走近路都要经过伯父家的养猪场。伯父养猪虽然赚钱,但我那时的想法很幼稚,我很嫌弃伯父家的猪养猪场,走近就看到苍蝇飞来飞七去,到处臭烘烘的。天气炎热的时候,那臭味迎着风飘得很远很远,我看着伯父清理猪粪,浑身都脏兮兮的,我就想我这辈子可不想干那些脏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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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初,我正在田里和妈妈干农活,在县城教书的姑姑到田里喊我赶紧回家,有事和我们商量。姑姑回来肯定有好消息,我寻思着是不是和我读书有关呢。

前一阵子就听我爸说过,姑姑说县城里教师进修学校要招110名图音班学生就读。这110名图音班学生是委托培养生,要多交4000块钱,读两年就可以毕业了,不用读三年。是不是现在有明确的消息了,当时划分数还没有确定。

想到这些,我赶紧从田里爬上田埂,脚上的泥巴也不顾不上洗了,撒腿就往家里飞奔。我一面跑,一面回头还喊我妈快点。

回到家里,姑姑已经比我先一步到家了。姑姑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沙发的扶手,一只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父亲则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像在沉思着什么。

看到我回来,父亲没有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钟后,父亲伸手进裤兜里,拿出烟丝,用卷纸卷了一口烟,又熟练地点上了,狠狠的吸了几口。因为吸得太猛了,他被呛到了几,干咳了几声,那烟雾才从他的大鼻孔里冒出来。

父亲的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有重大的事情需要他抉择的时候的,他总会点上一支烟,然后才发话。我没问父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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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黑袄的脸上那两条川字纹特别明显。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慢慢变老了,他为我们几姐妹读书,每天他起早贪黑的去干活。风吹日晒,哪有不老的呢。

“大闺女啊,你姑姑这次回来说,县城教师进修学校要招图音班,你的分数刚好也能上,如果你想去读的话,就要在这两天去报名面试,但是要交4000元的委培生费,我认为读这个比读普通高中强些吧”。

父亲说完话,又看了看我。我知道父亲那严肃的眼神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呢。我肯定愿意去读啊,可一想到要交那笔4000块钱的委培费,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向别人借的话,对我们普通的农家来说,可能要节省俭用几年才能够还得清。

这时母亲回来了,听说要多交4000元的费用,她就不乐意了,在母亲的骨子里,她一直认为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的。不过在大事的抉择上,母亲只有发言权,没有决定权,最后拍板的还是父亲这个主心骨。

夫妻俩意见不统一,这时坐在旁边的姑姑发话了,她开导母亲说:“嫂子啊,不论男孩女孩,有文化总比没有文化好,孩子读图音班,你就让她去读吧,女孩子以后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日后不用风吹日晒,一辈子她都会感激你的”。

姑姑都发话了,母亲再反对也没有用了,父亲说我去读的话赶紧收拾衣服,跟姑姑去报名面试,钱的事,他来想办法。听到父亲的决定,我心里狂喜。 洗了澡,换了衣服,父亲又给了我20元钱,叮嘱我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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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父亲的叮嘱声中,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坐在姑姑的自行车后座上,向着县城出发。城里离我们那镇上有10多公里远,姑姑骑了一个多钟头的自行车才到了家。

第二天,在姑姑的带领下,到县教师进修学校报了名面,面试结果很欣慰,我幸运的被录取了。我面试出来,看到有几个来迟的,因为名额够了,没有机会报名,他们带着失望的神情回去了。

面试回来,我在姑姑那里住了两天,然后就搭班车自己回家了。为了给我凑学费,父亲到处去借钱。这个亲戚借100,那个亲戚借200,最后借遍了只凑了3000元。

眼看快开学了,父亲愁眉不展,还差1000块钱,怎么也凑不齐了。姑姑知道后,偷偷借给我爸500块,还差500块,向谁开口呢?父亲发难了,我那段时间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会触到碰父亲烦躁的心。

向伯父开口肯定是能借到钱的,可是伯母那个嘴太碎太厉害了,给利息她能借吗?伯父虽然是一家之主,但是他就惧怕伯母那凶悍的样子。伯母发起飙来,连我都惧怕几分。

离开学还有5天,父亲去杨叔那里游转了一圈。杨叔在林业局工作,他老婆在镇上开了一家裁缝店。他老婆的裁缝手艺很不错,去她那里做衣服,她总能做得很合身,那些顾客很满意,她的生意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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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杨叔,我爷爷和杨叔的父亲是世交。我父亲和杨叔虽然在不同的档次上,但杨叔并没有小看我父亲是农民。父亲到他那里坐,杨叔在家的话,他肯定会热情的招呼我父亲。

杨叔看见我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问我父亲遇到啥难事了。父亲也不怕难为情了,就给跟他说起了我读书还差500块钱凑不够的事,我父亲硬着头皮向杨叔借钱。

杨叔说借钱要经他老婆同意,只要他老婆同意了,他是没意见的,我父亲又硬着头皮去问杨叔的老婆借钱,没想到杨叔的老婆很爽快答应把钱借给父亲。

父亲借亲戚的每一笔钱都记录在一个本子上,我的学费终于凑够了。9月份学校开学了,父亲送我去学校。在班车上,父亲一直仅仅抱着那个装着4000块钱学费的袋子,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身上。

去到学校,父亲帮我找到了宿舍,交了学费,他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回家前,父亲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学好技能,不要辜负了那4000块钱。我目送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睛慢慢模糊了。

读图音班的日子里,我时刻铭记父亲的话,在学习上我丝毫不敢松懈。跳舞和弹琴是我的弱项,老师教的每个舞蹈动作,我都用心去学,练习到熟练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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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练习手风琴和脚踏风琴的机会就比较少了,只有在上音乐课的时候才有机会练习,但是每个班只有一台。要多得机会练习的话,就要另外交钱,我一咬牙,把自己吃饭的钱省了下来,多交了钱,下午第3节课可以抽空去练习,有专门的老师指导学习。

毕业后,在我姑姑的帮助下,我怀着美好的梦想,回到镇上的一中做音乐代课老师。上了一个月课后,我才发现,现实和梦想差距很大。有些同事在背后偷偷议论我,说我一个中专毕业的,却来初中代课了,他们的言下之意我懂,是说我文化水平不高,不配教初中,还在背后偷偷取笑我。

这在样的言论压抑下,我工作很不开心。常常有逃离这个环境的想法,上了一个学期课,放寒假我进城,跟姑姑说起自己的苦闷,姑姑鼓励我,让我自学大专课程。

要改变别人看不起自己的眼光,那就要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有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我想到姑姑说的话,我决定自己努力一把,自己狠一点,先从专科学起。

我报了自考课程,每个学期学两科,通过三年的学习,我顺利的通过了专科自学考试。拥有了专科文凭后,那些背后说我文化不高的同事,再也不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了。

这一年,我也结婚了,对象是校长的亲戚,结婚后,为了更好的照顾家庭,我从镇上的中学转到了另一个镇上做小学老师。

做小学老师,我觉得我更能做得得心应手,我既能教图音,也能教语文数学,成了一个全能的小学老师。在新的单位,我和同事们相处融洽。期末评优秀教师,我还第1次被评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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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又学习了本科课程,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有同事说自学本科难,但我通过自己的努力又通过了考试。2007年,我通过考试中,从一名代课老师转为公办老师,40岁那年我,我升职了,虽然官不大,但我已经从一名普通的老师成为一名副校长,再干几年我就可以退休了。

一路走来,只要自己不放弃,所读的书,所走的路,所经历的苦,都会在今后的人生中得到补偿。前段时现跟父亲聊天,他问我一生中最感谢的人应该是谁,我说首先是他,其次就是杨叔两口子以及姑姑,还有那些亲戚们。没有他们大力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