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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醺,在小法兰西

文/郝树静

没想到今年夏天,我竟能站在法国的土地上,慢悠悠地品尝一杯红酒。

年初,我报名参加了德国曼海姆暑期研学项目,想趁着这次来之不易的欧洲之行,好好领略一下欧洲各国风光。德方老师告诉我,欧洲的国家之间比我想象中更近,她建议我可以利用周末时间,到处走走。

我查询地图,发现果然距离曼海姆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和德国边境相邻的法国城市——斯特拉斯堡。一个绝妙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这周日,干脆来一场跨国的城市徒步。

斯特拉斯堡比我想象中还要近。尽管此前也有过几次国外旅行的经验,但欧洲的地缘感依然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惊奇——我先是乘坐火车抵达了德国边境的边陲小城凯尔,随后,只需买上一张公交车票,跳上当地的有轨电车,没有任何繁琐的海关流程,也没有戒备森严的关卡,我就这样“丝滑”地跨越了国界,从德国入境了法国。

随着电车跨过莱茵河,窗外的风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德国街道严谨、横平竖直的工业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伊尔河畔肆意生长的垂柳,和随处可见的色彩斑斓的天竺葵。

这里的周日是慵懒的,街边的商店大多大门紧闭,橱窗里精致的商品也跟着城市一起陷入了沉睡。然而,这并没有减少街道上的生气,上午十点,斯特拉斯堡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早已熙熙攘攘。我穿梭在迷宫般的古城小巷里,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手里牵着一只小短腿柯基,步伐悠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一对走累了的中年夫妻正相互依偎着小憩,微风拂过,树影斑驳落在他们的肩上;还有一些和我一样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背着旅行背包,大步流星地在街上行走着。

我来到了斯特拉斯堡大教堂,花了10欧元,顺着两侧狭窄陡峭的螺旋楼梯,一步步爬上了教堂的楼顶。整座城市鳞次栉比的阿尔萨斯木屋出现在我眼前。从教堂下来,我沿着伊尔河漫步,河畔便是斯特拉斯堡著名的“小法兰西”。顺着河岸走,老木屋挨着水面排开。深褐色的木梁直接嵌在墙体里,几乎每家沿河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盛开的天竺葵。看到独自一人的我,一位面带笑容的马来西亚女孩主动走上前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拍照。在她的笑容和快门声中,我把自己和这片异国土地定格在了一起。

时近中午,一大早便起床赶车的我这才发觉有些饿了。但在欧洲的周日,想找一家餐厅并非易事,我只能沿着河畔的小法兰西走着,约莫二十分钟,我才在河岸边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法式小饭馆。这是家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小店,布置温馨而紧凑。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位风风火火的卷发女老板,和一位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店员。法国人似乎天生对英语不太感冒,而我的英语也不过是个半吊子。于是,我们只能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夹杂着零星的英语单词,甚至是用手指在菜单上来回比画着。

看到菜单上的酒水单,我想着,既然来了法国,怎么能不品尝一杯正宗的法国葡萄酒呢?我指着菜单上“白葡萄酒”的字样,男店员却抱歉地摊开双手,摇了摇头,比划着告诉我白葡萄酒已经卖光了,只剩下红葡萄酒。我点点头,临时将白葡萄酒换成了红的,并点了一份烤肉套餐。

不多时,酒端上来了,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高脚杯。斯特拉斯堡的这家小饭馆,用的是一个圆口的玻璃小杯,质朴得就像邻居家餐桌上的器皿。我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红酒下肚,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它完全没有那种大口灌下冰镇可乐时,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畅快感,我的饥饿与疲惫,也没有因为这一口酒而瞬间消除。但是,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正在我的身体里发生,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既模糊又清晰。那是红酒特有的、温柔的微醺感。

一杯酒的分量并不多,我笼统地喝了四五口,杯底便见了空。但那些深红色的液体,却一滴滴地滑入我的胃里,带着温热的醇香,缓缓地融入血液,融入身体。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连同连日因为水土不服而紧绷的神经,也一同松弛了下来。我对酒的文化知之甚少,不知道我喝下的这一杯两欧元的酒,是出自波尔多还是勃艮第,不知道它经历了哪一年的阳光与雨露。甚至因为语言不通,我无法向店员询问它的来历。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国内几乎滴酒不沾的我,不仅没有觉得这两欧元的酒普通,反而觉得恰到好处。它没有水晶高脚杯的精致,也没有繁琐的醒酒仪式,却让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那种松弛的微醺感。

喝完酒,我开始对付盘子里的烤肉套餐。欧洲的菜量总是大得惊人,只吃了一半,我便已经饱了。我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嘴里还留着红酒的余味,那种涩中带甘的滋味,让我回味了许久。我转头望向店外。阳光依然很好,伊尔河的河水静静地流淌,河岸的垂柳随风摇曳,远处的哥特式建筑在蓝天下静默矗立,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屋顶。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念头:我想记住这一刻。

以前,我总是通过法国的电影、文学去想象所谓的“法式文化”,不过是玫瑰、香水和塞纳河畔拥吻的情侣。但直到坐在这家小店里,在品下那杯红酒的这一刻,我才一下子触摸到了所谓法式浪漫的内核——不是一种概念,也不是一种标签,而是一种确切的感受,是一种来了就忘不了的独特体验。这杯无名红酒的滋味,和这里慵懒遛狗的男人、河岸青翠的树、树下看书的学生,和远处斑驳的建筑,是完全一体的。所有的视觉、味觉、听觉和触觉,在葡萄酒微醺的催化下,集中叠加在了一起,才最终形成了那种独特的、深刻的法式感受。

后来我常常想,那种感受大概并没有留在斯特拉斯堡。它像那杯红酒一样渗进了身体里,跟着我上了飞机,落了地,安静地蛰伏在日常的缝隙中。

研学结束后,我回到重庆。在漫长的夏夜里,我看着窗外高架桥上拥堵的车流,听着楼底夜啤酒的划拳声,脑海里总会猝不及防地闪过那个在伊尔河畔,小法兰西的周日。我怀念的,或许不仅仅是斯特拉斯堡的异国风光,也不仅仅是那杯不知道年份的红酒。我怀念的,是那段在漫长人生中独品一杯酒的时间,和允许自己在生活中暂停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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