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春,广西镇南关外,年近七旬的冯子材提刀跃出营垒,带着清军冲向法军。这一幕后来成为清法战争中最提气的场景,可真正让朝廷头疼的,并不是一场胜仗能不能打赢,而是胜仗之后,清朝究竟还有没有能力继续打下去。
镇南关大捷发生在1885年3月23日。冯子材率部击退法军,法军将领尼格里负伤,部队向谅山方向撤退。与此同时,刘永福率黑旗军在越南北部作战,也曾给法军制造麻烦。
消息传到北京,主战者自然振奋。有人主张乘胜追击,把法国人赶出越南。李鸿章却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明白,镇南关只是陆路上的一次反击,并不等于清军已经掌握全局。
问题就出在这里。
法国虽然在广西陆路战场受挫,却掌握着海军优势。1884年8月23日,法国远东舰队突然袭击福州马尾,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随后,法军进攻台湾基隆,封锁台湾海峡,并于1885年占领澎湖。
“广西打赢了,海上却挡不住。”这句话,正是当时清廷面对的窘境。
台湾由刘铭传负责防守。清军在淡水等地抵抗,使法军始终没有实现占领台湾本岛的目标,但台湾补给困难,沿海航线又受到法国舰队威胁。只要战争拖延,台湾就可能成为清朝最沉重的筹码。
清法冲突的根子,还要从越南说起。
19世纪中叶,法国逐渐加强对越南的渗透。1862年,越南被迫签订第一次《西贡条约》,割让南部部分地区。1874年,法国又迫使越南签订第二次《西贡条约》,获得在红河流域活动的权利。
红河通向云南。对清朝而言,这已经不只是越南内部事务,而是法国把势力伸到西南边境。法国若完全控制越南,云南、广西便直接暴露在殖民扩张面前。
偏偏清廷当时并不愿意立刻开战。太平天国战争结束不久,财政亏空严重,地方军队各自为战,洋务运动建立的近代军队和海军也远未成熟。朝廷一面派兵入越,一面反复强调“衅端不可自我而开”,这种犹豫被法国看得清清楚楚。
1883年,法国军队进一步扩大在越南的行动。越南朝廷被迫签订《顺化条约》,承认法国的保护权。清朝若继续承认对越南的宗主关系,就必须面对法国;若退让,又等于放弃数百年来的藩属秩序。
刘永福的黑旗军因此成为关键力量。刘永福早年出身天地会,后来在越南北部发展势力。面对法国进攻,他曾在河内附近击败法军,击毙安邺;1883年,法军将领利维耶又在纸桥一带被黑旗军击毙。这个反清人物,却在外敌面前站到了抗法一边,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复杂。
真正把战争推向失控的,是1884年5月11日签订的《中法会议简明条约》,也称《李福协定》。清朝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原则上同意撤出驻越军队,但双方没有把换防时间、路线和交接细节谈清楚。
外交文件最怕留下空白。
1884年6月23日,法军在北黎要求清军撤离。清军并未收到完整通知,双方发生冲突,法军遭到击退。法国随即要求巨额赔款,并以武力相威胁。谈判破裂后,战事从越南北部扩展到台湾、福建沿海,马尾惨败更使清军的海上处境雪上加霜。
到了镇南关大捷时,清朝实际上面对三笔账:陆地上能不能守住广西,海面上能不能保住台湾,国库还能不能支撑长期战争。冯子材手中的三万军队可以击退一支进攻部队,却无法单独解决法国在越南的整体军事部署。
刘永福的处境同样艰难。黑旗军熟悉山地作战,但兵力有限,补给依靠地方,不能替代清朝正规军。法军在越南仍有数万兵力,河内、顺化、西贡等要地也已被其控制。清军即便追过谅山,也未必能够收复整个越南。
法国国内也不是铁板一块。镇南关失利后,茹费理内阁倒台,法国议会和舆论却没有因此放弃战争。对清朝来说,法国内阁更迭提供了谈判窗口;对法国来说,继续打下去同样要承担军费、舆论和殖民地治理的压力。
1885年6月9日,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巴诺德在天津签订《中法新约》。清朝放弃对越南的宗主权,承认法国在越南的地位,并同意开放边境贸易、商办铁路等条件;法国则撤出台湾和澎湖。
这份条约当然带着屈辱,也意味着越南从清朝传统藩属体系中脱离。但它没有割让台湾,没有支付巨额战争赔款,清朝还借此结束了海上封锁。清军在陆战中并非没有胜绩,清廷却没有能力把局部胜利兑换成全面胜利。议和不是因为镇南关没有打赢,而是因为再打下去,可能连台湾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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