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车里有一股很淡的膏药味。

不是那种刺鼻的麝香,是艾草贴撕下来之后留在皮肤上、又被暖风烘了一整天的味道。

我坐进后排的时候,他正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拇指根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但指头上什么都没戴。

我问他,师傅,跑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去年十一月开始的。

然后他补了一句,之前搞工程的,去年没活干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有点堵。

我嗯了一声,没接。

车上了高架,他开得很稳,稳到让我有点意外。

我印象里滴滴司机分两种,一种像在开赛车,一种像在开灵车。

他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像在开一台挖掘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他变道的时候不打灯。

不是不打,是打得很短,闪一下,方向盘就过去了。

那个节奏很特别,像是有人在工地上打手势,左手一抬,右手跟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了个苏北的县城,然后说,以前在那边带队伍,最多的时候管四十多号人。

他说“带队伍”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从九点三点,变成了十点两点。

我其实不太想跟他聊天。

那天我很累,刚从一个不想去的饭局上下来,包里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手机还剩百分之九的电。

我叫车的时候选了最便宜的那一档,心里想的是上车就装睡。

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我装不了了。

他说,你这单是去××小区吧。

我说是。

他说,那个小区我熟,以前给那边送过电缆。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

那个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他嘴里有什么东西,得用笑把它顶回去。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笑。

想了很多天。

他跟我说,他老婆现在在超市做理货。

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三千二。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像在报一个工程量。

然后他说,孩子上初二,补习班一个月一千八。

他说,房子没贷款,车子也没贷款,去年把最后一笔工程款要回来之后,还剩点。

他说,按理说,日子能过。

他说“按理说”的时候,前面有一辆白色朗逸突然插进来,他点了一脚刹车,不重。

但我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他没有骂。

他只是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捏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捏了很久,久到那辆白车已经跑远了,他还没把手放回去。

我注意到他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小牌子,木头的,上面刻了“平安”两个字。

但那个“安”字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我问他,跑滴滴累不累。

他说,不累。

比在工地上轻松。

然后他说,就是坐得腰疼。

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前在工地上,一天走两万多步,现在一天走不了两百步。

从驾驶座到后备箱,从后备箱到驾驶座。

有时候一整天,就这几个来回。

他说,手机步数排行榜,我老婆天天第一。

她上班要走一万多步。

我排在两百多名。

他说这个的时候,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一声。

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短信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没回。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副驾驶座上。

那个动作很轻,但副驾驶座是空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也有一个这样的手机,也是诺基亚,也是短信响了看一眼就不回了。

我爸那时候在厂里,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家待着。

我妈每天上班前会把饭菜做好,我爸中午热一下就行。

但我有次中午回家拿东西,发现他坐在厨房里,面前那碗饭没动。

他看见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

那个时候我不懂。

我觉得我爸就是懒。

现在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懂没懂。

他跟我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

先送孩子,再送老婆,然后开始跑。

跑到下午三点,去接老婆。

老婆回家做饭,他接着跑。

跑到晚上九点,回家吃饭。

吃完饭再出来,跑到十一点半。

他说,每天大概跑三百多块钱。

去掉油钱,去掉平台抽成,到手两百出头。

他说,一个月能跑六千多。

然后他说,以前在工地,一个月给项目经理塞的烟钱都不止这个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但笑完之后,他嗓子眼那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咽了一口口水,又像是叹了口气。

那个声音太小了,我后来回忆的时候,都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

我说,没有。

他说,其实我也不是惨。

我就是,

他没说完。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有柴油味。

他把窗又关上了。

那个缝大概只开了三秒钟。

但那三秒钟里,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很浅,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说,我以前觉得,人只要肯干,就不会没饭吃。

他说,后来发现不是。

他说,是没活干。

他说,这两个字差别挺大的。

没饭吃,是你不行。

没活干,是,

他又没说完。

他把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

路灯很暗,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店铺。

有一家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贴了很久。

他开过去的时候,车速慢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有个同事,去年被裁了。

三十五岁,也是三十五岁。

他拿了赔偿金,在家待了两个月。

然后开始投简历。

投了三百多份,面试了七家。

都没成。

有一家公司的HR跟他说,你这个年龄,我们这边不太好安排。

他说,我可以降薪。

HR说,不是钱的问题。

后来他去开了一家早餐店。

卖包子豆浆。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

我见过他一次,他在店里包馄饨,手上全是面粉。

他看见我,笑着说,来一碗。

那碗馄饨我吃了很久。

他坐在对面,跟我说,以前觉得丢人,现在觉得还行。

他说,至少每天能看见现钱。

我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说,你别跟别人说我在这儿。

我说,好。

后来我再没去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个滴滴师傅的车里,我想起了那碗馄饨。

想起了那个同事包馄饨的手,手指很粗,指节很大,跟这个师傅握方向盘的手很像。

他们的手,都是干活的手。

但这个师傅的手,现在只能握方向盘。

他跟我说,他老婆最近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不是吵架,就是不怎么说话。

早上他送她,她坐在副驾驶,看手机。

晚上他回来,她已经睡了。

有时候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她就说,累了,明天再说。

然后明天还是这样。

他说,有一次他跑完夜班回来,看见她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灯。

他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谁都没说话。

后来她站起来,说,睡吧。

他说,那十分钟,他觉得比在工地上干一个通宵还累。

他说,他有时候想跟她发火。

想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但他不敢。

他说,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没资格发火。

他说,他每天最怕的,是下午三点去接她。

因为那个时间,她刚好下班,他刚好跑了半天。

他觉得自己应该跟她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还行。

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然后就是沉默。

他说,从超市到她家,开车十二分钟。

那十二分钟,他觉得比十二个小时还长。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一直没停。

一会儿捏紧,一会儿松开。

一会儿换到十点两点,一会儿换回九点三点。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一直在重复。

我后来想,那大概就是一个人跟自己较劲的样子。

不是跟别人。

是跟自己。

他跟我说,有一次他去接孩子。

孩子上车之后,问他,爸,你现在是不是没工作了。

他说,不是没工作,是换了个工作。

孩子说,那你为什么天天在家。

他说,我没在家,我在外面跑车。

孩子说,那你怎么天天穿这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点起球。

他说,我有两件一样的,换着穿。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说,那天晚上他把那件夹克脱下来,看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只记得以前在工地,都是穿那种带反光条的工装。

他翻了一下衣柜,发现工装还在,三套,整整齐齐挂在那里。

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说,他把工装拿出来,想扔。

但最后又挂回去了。

他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扔。

我下车的时候,他帮我从后备箱拿行李。

其实就一个包。

但他还是下来了。

他站在车尾,把包递给我,说,慢走。

我说,谢谢师傅。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回到车里。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头靠在头枕上,像是闭上眼睛了,又像是在看后视镜里的什么。

路灯照在他车上,车顶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后来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没饭吃和没活干,差别挺大的。

我其实没太想明白那个差别到底是什么。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我说不清楚。

就像是他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然后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听不见。

我想起我自己的父亲。

想起他那碗没动的饭。

想起他后来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下到中午回来,下午又去。

我妈说,你爸现在可自在了。

但我有一次回家,看见我爸在阳台上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棋,他自己跟自己对下。

左边走一步,右边走一步。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发现我。

后来我跟我妈说,你别让他天天去公园了。

我妈说,他自己要去。

我说,你让他找点别的事做。

我妈说,他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这句话我妈说得特别自然。

就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这个滴滴师傅,他老婆大概也问过自己这句话。

他能做什么。

三十五岁。

搞了十几年工程。

除了搞工程,他还能做什么。

他老婆大概也不知道。

所以她不说。

他大概也知道她不知道。

所以他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在黑暗里。

在车里。

在十二分钟的路程里。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后来打开滴滴,看了一眼他的评分。

4.9。

三百多条评价。

最新的几条是:师傅开得很稳。

师傅很有礼貌。

车内整洁。

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搞工程的。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我关掉手机的时候,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开滴滴了,他会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大概也不知道。

但他明天还是会六点半出门。

送孩子,送老婆。

然后开始跑。

跑到下午三点。

接老婆。

跑到晚上九点。

回家吃饭。

再跑。

跑到十一点半。

一天,又一天。

他的那口气,还是堵在那里。

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后来有一次打车,又路过那个小区。

我在车上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朗逸,跟那天别他的那辆很像。

我看了很久。

但那辆车里没有人。

我知道那不会是他。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那个缺了一角的“平安”牌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换。

大概没有。

因为他不是那种会特意去换的人。

他会让它就那么挂着。

每天从后视镜里看见它。

看见那个缺角。

然后继续开。

继续开。

开到哪天呢。

我没问。

他也没说。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