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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盘素菜刚端上桌,还冒着热气。装卤牛肉和凉拌耳片的袋子搁在桌角,扎口都没解开,我端着饭锅从厨房出来时,公公周德山已经给自己倒上了酒。

他解开凉拌耳片的袋子,倒进碟里,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把碟子往我这边一推:“没蒜怎么吃?再拍几瓣,顺便拿个小碗来。”

饭锅的把手烫得我掌心发疼。我站在桌边,看见周诚已经坐好,筷子横在碗上,眼睛却盯着我放在窗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公司人事发来的入职提醒。

周诚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扣在桌面上:“入职的事等吃完再谈。爸难得想喝两口,你先把菜弄齐。”

四个月来,我听惯了这句话。先把饭做完,先把衣服晾了,先陪爸去一趟医院,先把眼前这点小事解决。至于我的事,总能往后挪。

我把饭锅稳稳放在隔热垫上,没有去接那只碟子:“蒜在厨房,你自己拿。”

周德山捏着酒杯,像没听清:“什么?”

“蒜在厨房,砧板旁边。你要吃就自己拿。”我揭开锅盖,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拉开椅子,坐到他们对面。

桌上安静了几秒。周德山把碟子推得更远,脸沉下来:“我让你拿点蒜,又不是让你上山挖。现在使唤不动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您腿脚没问题,厨房离这儿五步。不是使唤不动,是以后这些随手能做的事,您自己做。”

周诚皱起眉,压低声音提醒我:“林岚,好好说话。爸才来住几个月,你有必要为几瓣蒜摆脸色吗?”

“那你去拿。”

他没想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身上,停了一下才起身。周德山却把酒杯重重放回桌面:“不用了!一口蒜而已,像我要你们命似的。”

周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进厨房拍了蒜。

他把小碗放到父亲面前,转头对我说:“你周一先别去报到了。爸最近胃口不好,等我把午饭的事安排妥再说。”

“我的入职日期十天前就发给你了。”我抬眼看他,“聊天记录里写得很清楚,周一早上九点报到。你现在说先别去,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也觉得可以替我往后推?”

他避开我的目光,解开卤牛肉的袋子,给周德山夹了一块牛肉:“我看过。可家里突然有情况,晚几天入职又不是不去了。”

这句承认比否认更让我清醒。他不是忘了,也不是忙得顾不上,而是早已看见那个日期,却默认我的工作可以给他父亲的午饭让路。

“公司等了我一个多月,岗位不会一直空着。周一我照常去。”

周诚的筷子停在半空:“爸以前一个人养这个家,供我读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他才五十八,刚从单位离岗,来儿子家住几天,我们照顾一下怎么了?”

“你说的是‘我们’,这四个月做饭、洗衣、打扫、挂号、取药的人却一直是我。”我看着他,“你说只添一双筷子,为什么添出来的事都是我的?”

周德山冷笑了一声:“我算听明白了,你嫌我吃闲饭。人还没老透,就被儿媳妇数着用了多少水、吃了几口菜。”

“今天没人算水,也没人算菜。”我把卤菜袋推到桌子中央,“我只说我周一要上班,以后不会围着家里的饭点转。您不愿意自己做,可以和周诚商量别的办法。”

周诚赶紧打圆场:“行了,爸的午饭我想办法。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绝,一家人过日子,谁有空谁多做一点。”

“好。”我点头,“那先说眼前的。这顿饭是我买菜、做菜、盛饭,今天的碗由谁洗?”

他张了张嘴,像是终于发现一句‘谁有空谁做’没法回答这个具体问题。周德山抿了口酒,目光越过我:“一个家还分这么细,日子能过好吗?”

“不分清,日子倒是能过,只不过是靠一个人一直补缺口。”我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放进口袋,“今天我不补了。”

周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洗,行了吧?多大点事,非得在饭桌上弄得所有人不痛快。”

“不是说出来才让人不痛快。是这件事原本就让我不痛快,只是以前我没停手。”

我低头吃饭,没有再替周德山倒酒,也没有在他筷子碰到空杯时起身。

周诚只得拿过酒瓶,父子俩一边喝一边低声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见“上个班就变样”“家不像家”。

我没有接话。吃完后,我把自己的碗筷洗净,擦干水,放回柜子。桌上余下的盘子、酒杯和他们两人的碗,我一样也没碰。

周诚跟进厨房,看见我只洗自己的,脸色发僵:“你都开水龙头了,多洗几个能费多少事?”

“你刚才答应今天的碗你洗。”

“我不是不洗,等会儿再洗。”他把脏碗端进来,往水槽里一放,拧开水龙头泡上,“先放着,油一泡就好洗。”

从前这句话之后,碗通常会一直泡到我看不下去。水凉了,油浮成一层,我一边生气一边收拾,第二天他就能把这场争执当作已经过去。

我看了眼水槽,转身关上厨房门。卧室里,我把身份证、银行卡、体检单和入职通知逐一装进文件袋,又设好周一早晨的闹钟。

外面迟迟没有洗碗声。周德山打开电视,音量比平时高,综艺里的笑声隔着门一阵阵涌进来。

周诚在客厅走了两趟,似乎等着我出去烧水、收桌子,或者至少问一句他怎么还不洗。

我没有出去。我核对完公交线路,又把需要填写的资料拍照备份。厨房里的水一直哗哗流着,像是在提醒我,只要再等一会儿,我就会像过去那样先受不了。

半个小时后,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周诚靠在门边:“碗泡太久也不好,你真不管?”

“你答应洗。”我没有抬头,“厨房在那儿,洗洁精在水池下面。”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岚,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我把文件袋拉链合上:“因为不计较的结果,是你替我决定工作,替你爸答应照顾,最后还等我把碗洗了。”

门被他甩上。几分钟后,厨房里终于响起碗碟碰撞声,一只盘子磕得叮当作响,水龙头也开到最大。

周德山在客厅喊:“轻点,别把碗摔了!”

周诚没回答,洗碗声反而更重。我听得出他的怨气,却没有起身。这一次,他答应下来的事,哪怕做得满屋子都能听见,也还是由他亲手做完了。

周日早上七点半,我背着资料包出门。公司要求正式入职前补交一份证明,我约了办事窗口,又打算顺路熟悉通勤路线。

周诚还躺在床上,听见我换鞋才探出头:“今天不是周一,你这么早去哪儿?”

“办入职手续。”

“那午饭呢?”他坐了起来,“昨天不是吵完了吗?今天总得正常过日子吧。”

我系紧鞋带:“冰箱里有什么,你和爸自己看。今天你负责午饭,昨天在饭桌上已经说定了。”

客厅里,周德山咳了一声:“我随便吃点就行,别弄得像多大负担。炒两个菜,还能难住谁?”

周诚大概被这句话架住了,没有再拦我,只说:“你办完早点回来。”

我没应,关门下楼。公交在小区外停靠,我跟着早班人流上车,第一次完整走了一遍以后每天要走的路线。换乘、进站、步行到公司楼下,一共五十八分钟。

九点多,我在窗口排队时,周诚发来一张冰箱照片。蔬菜塞在保鲜层里,他问我哪袋是菠菜,哪袋是油麦菜。

我回了名字,继续填写表格。不到五分钟,他又打来电话:“肉冻得跟石头一样,怎么解冻最快?”

“昨晚就该拿到冷藏层。”

“我哪知道?你现在告诉我怎么办。”

工作人员正叫我的号,我看着前面空出来的位置:“用微波炉解冻功能,或者今天不做肉。我先办事。”

他赶紧追问:“酱油用哪瓶?爸说你上次做的蒸蛋放了香油,香油在哪儿?”

“调料都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我说完便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等我签完材料,从大厅出来,屏幕上已经堆了十几条消息。先是问蒸蛋放多少水,接着说菠菜焯完发黑,最后一条是十一点四十发来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复。人事发消息确认材料已收齐,让我周一八点四十分到岗。我站在大厅门口,把那条确认保存下来,才给周诚回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是抽油烟机的轰响:“你还没回来?饭都十二点了,爸在催。蒸蛋不凝,菜也炒咸了,你回来补两个菜。”

“我回去至少一个小时。你可以重做,也可以买现成的。”

“附近菜市场你熟,你顺路买点熟食,打车回来不就快了?”

“我还要去公司认路、领门禁卡。你们今天的午饭由你负责,不是由你打电话把我叫回去负责。”

他沉默片刻,声音硬起来:“我第一次做,你在旁边帮一下能怎么样?非要看我出丑?”

“你可以继续做,也可以点餐,但我不会回去救场。”

电话那头,周德山扬声问:“人还回来不回来?一点饭做成这样,锅里那是什么东西?”

周诚捂住话筒似的,声音闷了些:“行,你忙你的。”

通话结束后,我去公司附近吃了一碗面。十二点二十,周诚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结成碎块的蒸蛋,一张是外卖订单,备注里写着少盐、不要辣。

他附了一句:都是因为你没提前把菜备好。

我看了几秒,只回复:今天午饭是你负责。备菜也是做饭的一部分。

下午,我领了门禁卡,又在附近文具店买了笔记本。回程时经过菜市场,我没有进去。

家里还有足够的食材,我若拎着新鲜菜回去,这一天的麻烦最后仍会被悄悄算回我头上。

三点多,我打开家门,餐桌上的外卖盒还没收。厨房里一股焦糊味,水槽边堆着切歪的菜梗,案板上沾着半干的蛋液。

周德山坐在沙发上剔牙,看见我便说:“总算回来了。你看看周诚买的什么东西,肉又柴,汤还是凉的。送餐的站在门口,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是给人吃的。”

周诚从阳台进来,脸一下沉了:“你当着送餐员骂我有什么用?店是你自己选的,我按你说的点了红烧肉。”

“我让你点附近那家,你点的是连锁店。连个地址都分不清,还怪我?”

“附近那家平台上根本没有!我炒的你又不吃,买回来的你也嫌,难道非得林岚做才行?”

周德山瞥了我一眼:“她在家几个月,哪次让我饿到一点?会不会做是一回事,用不用心是另一回事。”

周诚被堵得脸色发红。他看向我,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公道话:“你听见了吧?今天要是你提前洗好菜、把肉拿出来,我至于忙成这样?”

我把门禁卡放进包里:“我也听见爸当着送餐员嫌你办事不利。以前他嫌汤淡、饭硬、菜不新鲜时,你只会让我迁就。今天轮到你,你觉得委屈了?”

“这能一样吗?我平时要上班。”

“明天起,我也要上班。”

客厅忽然静了。周德山把牙签丢进烟灰缸:“上班就什么都不管了?谁家女人不是上班前把一家人的饭安排好?”

我没有接这句,只走进厨房,把堵在门口的菜篮挪开。周诚跟过来,指着台面:“这些你总能收一下吧?我做了一上午饭,下午还得休息。”

“你做饭留下的东西,你收。外卖盒和餐桌上的碗,也由吃饭的人处理。”

他压着火气把空盒塞进垃圾袋,动作很快,汤汁却从袋口淌到了地上。周德山看了一眼,嫌弃地别过脸,既没有拿拖把,也没有起身帮忙。

周诚抽了几张纸蹲下去擦。擦到一半,他忽然抬头:“以后你早起半个小时,把爸中午的菜切好、肉腌好。我中午回来炒,或者让他自己热一下,这总算公平吧?”

我问:“你几点出门?”

“八点十分。”

“我八点四十到岗,路上要五十八分钟。加上进站和等车,我七点三十五必须出门。”

我打开手机,把刚确认的上班时间给他看,“洗漱、吃早饭、收拾东西,我最晚六点半起床。”

“那再早半个小时,六点起来。”

“这是你的解决办法,代价却还是从我的时间里扣。”

“我中午不是也回来炒吗?”

“你公司到家开车十五分钟,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如果你愿意回来,那采购、备菜、做饭和收拾都算在你的安排里。你不愿意,就和爸商量外卖、食堂,或者由他自己做。”

周诚把湿纸巾团成一团:“你就只管报一个出门时间,别的都不管?”

“对。明天七点三十五,我出门上班。”

周德山从客厅接话:“不用求她。我还没老到要饿死,明天你给我点份面,别再买今天这家。”

周诚转头问他:“面要哪家的?”

“巷口牛肉面,别放辣,多加牛肉。十二点前送到,面坨了我不吃。”

几个要求接连落下来,周诚下意识看向我。我把工作笔记摊开,开始抄写明天要带的资料,没有替他记店名,也没有替他确认备注。

晚上,他收完厨房,靠在卧室门口说:“明天中午我会点餐。但你别以为这能一直这么下去。”

我把闹钟设到六点半:“当然不能一直靠临时应付。所以你们需要找一个不占用我工作时间的长期办法。”

他没有回答。客厅里,周德山又在喊他,问牛肉面那家店到底几点开门。周诚站了两秒,只得拿着手机出去查。

周一早上七点三十五,我准时出门。周诚刚洗漱完,周德山还没有起床,厨房里没有切好的菜,也没有装进保鲜盒的午饭。

我走到地铁站时,周诚发来消息:爸说牛肉面早上吃可以,中午不想吃了,你有别的建议吗?

我没有回复。八点四十分,我刷门禁进公司,把手机调成静音,跟着主管认工位、领设备。

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入职流程,让我久违地感到一天的时间正握在自己手里。

十点二十,培训短暂休息,我看见周诚打了三个电话。

周德山也打了两个,最后留了一条语音:“小岚,你跟他说别点那家盖饭,油大。我想吃现炒的,叫他中午回来弄。”

紧接着,周诚又发消息:“爸不吃盖饭,也不想吃面。他说冰箱有鱼,你告诉我怎么做,我远程教他。”

我没有在走廊里分别劝他们。午休开始后,我一次性回复:“你们两个人都知道附近有哪些店,也都能使用手机。吃什么、谁做、谁去买,请你们直接商量,不要分别找我裁定。”

周诚很快回道:“我开会走不开,他根本不听我的。”

“那是你和爸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在上班,也走不开。”

周德山没有回消息。十几分钟后,家庭群里多了一张外卖截图,是周诚点的砂锅粥。周德山在下面回了四个字:凑合着吃。

下午的工作比我预想得忙。交接资料堆满桌面,主管让我先熟悉旧项目,我一页页做标记,直到下班铃响才发现手机再没震过。

六点二十,我回到家。门一开,先闻到一股剩菜加热后的油香。周德山站在厨房水槽前,水龙头开得很小,手里拿着自己的碗。

餐桌上摆着一只空盘,盘底残留着青椒和肉丝。他把碗冲净,用洗碗布擦过边沿,又顺手洗了筷子,动作不快,却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这些东西。

看见我,他立刻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放:“中午那粥没味道,晚上我就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随便凑合一下,也不能指望谁。”

我换好鞋,只说:“冰箱里的剩菜最好热透。”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一串关于儿媳不管饭的话,被我这句平常的提醒堵住,脸上反而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以前在单位值夜班,什么没弄过?”

“那就好。”

我回卧室放下包,摊开工作笔记,继续整理白天没抄完的要点。

周诚七点才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他看到桌上的空盘,问父亲:“不是点了粥吗?晚上怎么没等我?”

“等你回来都几点了?我热了剩菜。”周德山指指厨房,“碗也洗了,省得有人说我吃闲饭。”

最后半句说得很重。我仍低头看笔记,没有接住他的讥讽。

周诚把其中一份盒饭放到我手边:“给你带的。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事情不少,还在熟悉。”

“那就好。”他拉开椅子,像是想把这一天轻轻带过去,“爸中午还是不习惯外卖。你看,他晚上都自己热菜了。以后你早上做两份,他中午热一下,也不用你来回跑。”

我抬起头:“昨天已经说过,我早上不备午饭。”

“我就是提个办法。总吃外卖不健康,爸又不会搭配。”

厨房的水槽边,那只洗净的碗还在滴水。周德山听见后,从沙发上转过头:“谁说我不会?我只是不爱弄。家里有人,非让我一个老头子围着锅台转,传出去也不好听。”

“能不能做,和愿不愿意做,本来就是两件事。”我合上笔记,“你们自己商量,我不参与。”

周诚坐下来拆盒饭,脸色不好看:“林岚,你现在除了上班,家里的事一句都不想谈,是吗?”

“我谈的是怎么分担。你谈的是怎么把事情换个说法再交给我。”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周桂兰,是周德山的妹妹。她偶尔会在家庭群发些养生文章,却很少单独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周桂兰热情的声音立刻传来:“小岚,下班了吧?我和你姑父周六上午到,车票都买好了。你千万别弄太多菜,自家人,八九个菜就行。”

我愣了一下:“姑妈,什么接风饭?”

“周诚没跟你说?他说你这阵子在家,最喜欢料理生活,正好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你爸搬过去后,我们还没上门看过呢。”

我握紧手机,抬眼看向周诚。他刚才还在掰一次性筷子,此刻动作停住,目光躲向桌面。

电话那头,周桂兰继续说:“我本来怕耽误你找工作,周诚说你不急着上班,在家待得挺舒心。那我就放心订票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暂缓复工的四个月,在亲戚那里成了我喜欢在家料理生活。

那些被推迟的面试、临时接下的陪诊和一日三餐,全被他用一句“待得舒心”抹平了。

“姑妈,我今天已经入职了。”我说,“而且周六有排班,现在还没确定几点结束。接风饭不是我答应的,我也没有和周诚商量过。”

周桂兰那边安静了一瞬:“你上班了?周诚没说啊。他昨晚还跟我讲,周六你在家,让我们直接来。”

“他没有问过我。”

“那你先别为难。”她的语气收了几分热络,“车票能改,我问清楚再说。你把电话给周诚。”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周诚只得开口:“姑,你们票都买了就来吧。林岚刚入职,排班可能还能调。”

“能不能调,你问过她吗?”周桂兰直截了当地问,“我还以为是小岚亲口答应的。你说她喜欢在家做饭,我才想着别去外面花钱。”

周诚看了我一眼:“她以前确实一直在家,家里这些事也都是她安排。工作是这两天才定下来的。”

“入职日期十天前你就看过。”我提醒他。

周桂兰听懂了,声音沉下来:“那就是你明知道她要上班,还先把饭应下了。你们小两口怎么分工我不插嘴,但别拿侄媳妇的时间替你做人情。”

周德山坐不住了:“桂兰,回自己哥哥家吃顿饭,还用得着这么见外?她周六没空,晚上总能回来。”

“哥,我是去看你,不是去验收小岚的厨艺。”周桂兰说,“再说她上班后的周末有排班,你们事先不知道吗?”

周德山被问得一顿。他确实不知道,因为这几天他关心的始终是谁做午饭,而不是我的班怎么上。

周诚把手机拿近:“姑,车票别退。吃饭的事我安排,我订饭店或者买菜。”

“你先和小岚商量好我住哪儿。”周桂兰说,“你昨晚说家里能住,我可不想到了才发现又是你替别人做主。”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只剩一次性饭盒的塑料声。周诚收起手机,对我说:“亲戚难得来一次,不能怠慢。你周六和同事换个班,最多就忙一顿晚饭。”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对外说我不急着工作、喜欢在家料理生活?”

“我总不能跟亲戚说你找工作不顺,心里有压力吧?我那样说,是替你留面子。”

“我的面子不需要靠编一个贤惠爱做饭的人设来留。”

我看着他,“你替我解释待业,替我答应家宴,现在还要替我换班。你每次维护的都是自己的体面,代价却由我出。”

他烦躁地扔下筷子:“那你要我怎么办?现在让姑妈退票,让全家都知道我们为了做饭吵成这样?”

“车票不用退。她来看的是爸,你和爸可以接站、订餐、安排住宿。我的工作按原计划走,我没有答应承办家宴,也不会因为你先说出口就接下。”

周德山冷着脸:“这也是你的家,来几个亲戚,你连面都不露?”

“如果下班时间合适,我会见姑妈。见亲戚和负责八九个菜,不是同一件事。”

周诚沉默许久,最后说:“住总得住家里吧?书房腾出来,你把东西收进卧室。”

书房里放着我的电脑、求职资料和刚整理好的工作文件。过去四个月,那是家里唯一没有被周德山的烟味和电视声占满的地方。

我看着他:“你已经答应他们住下了?”

“都是自家人,我以为不用专门问。”

“这套房子是我们共同租的。谁来留宿,当然要问另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就两晚,你别把问题扩大。”

“问题不是两晚。”我把工作笔记重新放进包里,“亲戚要来,就让我换班腾房。只要我还住在这里,你就觉得总能等到我补上。”

周诚像要反驳,厨房里却传来一声轻响。周德山起身把自己用过的水杯冲了冲,又放回原处,动作利索,没有叫任何人。

我没有指着那只杯子证明什么。他会不会从来不是谜,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是否愿意在我不再善后之后,承担自己的选择。

我背起包,准备去小区打印店复印明天要交的材料。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对周诚说:“姑妈的接风和住宿,你今晚拿出不占用我工作、不擅自腾我位置的方案。别再先答应,再等我受不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没有人追出来,周诚也第一次不能靠一句‘一家人别计较’,把已经答应出去的麻烦原样推回我手里。

从打印店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长椅上给周桂兰发了条消息,说明周六要排班,结束时间暂时不能确定。

我又补了一句:“您和姑父过来,我很欢迎。但接风饭和住宿是周诚先答应的,我事前并不知情,只能下班后回来坐一会儿。”

周桂兰很快回复:“我明白。刚才当着他们不好细问,你放心上班,我不等你做饭。”

她没有指责我不懂事,也没拿已经买好的车票逼我请假。周诚口中那个不能怠慢、必须由我接住的难题,到了真正的客人面前,原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回家后,周诚正坐在沙发上查饭店。周德山嫌包间最低消费高,又说在外面吃显得生分,两个人各说各的,谁都没拿定主意。

周诚见我进门,立刻问:“姑给你发消息没有?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说不等我做饭。”我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你答应的接风,由你安排。”

“我现在不是在安排吗?”他把手机递过来,“这三家饭店,你帮我看看哪家合适。”

我没有接手机:“客人有几位、几点到、忌不忌口,你先问清楚。饭店还是在家做,也由你跟他们确认。”

周德山在旁边插话:“你姑一家四口,加上我们三个,不就七个人?有什么可问的?”

“姑妈刚才说的是她和姑父。”我看向周诚,“另外两个人来不来,我不知道。你既然负责接待,就该自己确认。”

周诚不耐烦地划着屏幕:“问来问去显得多见外。姑一家过来,孩子当然也跟着。”

我打开亲属群,把自己的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周六我照常排班,具体下班时间要看当天进度。大家按原计划来,我下班后回来问候,接站、吃饭和住宿请直接与周诚确认。”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桂兰便回了一个“好”,接着在群里艾特周诚:“你表弟周六考试,不来。只有我和你姑父两个人,十一点二十到东站。住一晚,周日下午走,怎么安排你告诉我。”

另一位亲戚顺口问起吃饭地点,周桂兰直接说:“周诚答应接待,让他定。小岚要上班,别让她操心。”

群里没人责备我,也没人追问一个做儿媳的为什么不能请假。接下来的问题全落到了周诚那里:谁去接站,中午吃什么,晚上是否还有其他亲戚参加。

他起初只回“都安排好了”,周桂兰却不肯糊涂过去:“几个人吃饭?是在家还是饭店?你姑父血糖高,甜口菜少点。住哪里也说一声,我们好带东西。”

周诚被问得没法再用一句“你们来就行”遮过去,只得逐项确认。最后定下由他开车接站,中午在家吃,晚上如果人多就去附近饭店。

周德山听到“在家吃”,脸色才缓下来:“自家兄妹来,还是家里的饭有味道。买条鱼,炖只鸡,再炒几个菜就够了。”

周诚拿备忘录记菜单,记到第五个菜便抬头看我:“你周六几点能回来?鱼可以留着等你处理,你做鱼比我好。”

“群里已经说了,我下班时间不确定。”

“那我做。”他咬着牙把“清蒸鱼”记在自己名下,“总不至于少了谁,饭就做不成。”

接下来的几天,亲属群里再有人问行程,都会直接找周诚。他要在午休时订菜,要打电话确认周桂兰带不带厚衣服,还得抽空问父亲家里缺不缺待客用的茶叶。

周三晚上,他拎回两袋菜,站在厨房里核对菜单。周德山靠在门边,一会儿嫌鸡太小,一会儿说鱼不能提前买,最后又让他找出那套很少用的白瓷餐具。

周诚被说得烦了:“爸,你也会做菜,周六帮我看着火不就行了?”

“你答应你姑的,当然你办。”周德山背着手离开厨房,“我到时候陪他们说话,哪能把客人晾在客厅?”

这句话和周诚过去对我说的几乎一样。只是这次被留下备菜、洗盘子的人换成了他,他没再说这些都是顺手的小事。

周四晚饭后,周诚量了量书房的空地。我站在门口问他做什么,他说想放一张折叠床,让姑妈和姑父在书房凑合一晚。

“书房白天我要用,工作资料也在里面。折叠床放进来后,至少保留我的桌子和台灯。”

“我知道,就住一晚,不会动你东西。”他拿卷尺比了比,“姑父腰不好,总不能让他们睡沙发。”

我提醒他:“他们只确认住一晚。怎么安排可以商量,但动书房之前先跟我说。”

他答应得很快,卷起尺子便走了。我以为界线至少说清楚了,没有再追着问。

周五公司临时加了一场培训。我回到小区时已近九点,客厅里堆着饮料和礼盒,周诚正蹲在书房地上组装一张折叠床。

书房门大开,窄床横在房间中央。我的桌子被推到墙角,抽屉前堵着两只行李箱,桌上的文件全被摞进纸箱,平时用的台灯也不见了。

我快步走进去,翻开最上面的纸箱。工作笔记、合同复印件和充电线混在一起,几张贴过标签的资料被折弯了边角。

“谁动了我的东西?”

周诚拧紧螺丝,头也没抬:“我收的。床展开后地方不够,先挪几天,等姑他们走了再恢复。”

“你说只住一晚,也答应不会动我的桌子。”

“计划变了。”他站起来试了试床架,“姑说周日下午想去看老同学,晚上可能回来住。姑父还想陪爸去公园转转,多留两天也正常。”

“他们在群里仍然只说住一晚。是谁把计划扩大了?”

周德山从卧室出来:“我让他们别急着走。亲兄妹好久没见,多住几天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我看着被挪空的书桌:“家里有地方,是因为你们把我的工作位置腾走了。”

周诚放轻语气:“你先忍几晚。白天你在公司,晚上在餐桌上看资料也一样。客人来了,难道让他们看着一屋子文件?”

“住到哪天?”

他顿了顿:“看姑妈什么时候想走。人还没来,我怎么给具体日期?”

“那什么时候把我的桌子和台灯恢复?”

“他们走了就恢复。”

“还是没有日期。”

周诚的耐心明显耗尽:“林岚,你非得把每件事都卡死吗?姑和姑父难得来,你忍几晚就过去了。”

我在客厅柜子里找到了台灯,电线被紧紧缠在底座上。插头旁有一道新划痕,显然是匆忙搬动时磕出来的。

我抱起装着工作资料的纸箱:“你需要房间招待客人,可以先征得我的同意,也可以订酒店。不能答应别人无限期住下,再通知我忍耐。”

“谁说无限期了?顶多三五天。”

“刚才还是几晚,现在又成了三五天。”

他张了张嘴,仍不肯给出确定时间,只说:“一家人留宿,还签保证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