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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书还压在饭碗旁,周志强便把一张蓝色工牌推了过去。塑料壳擦过桌面,停在周庆山手边。

“明早六点,你自己的病自己挣。”

周庆山捂着上腹,指尖按住报告上“胃癌”两个字,低声说:“医生让我尽快办住院。要不明天先去医院,把床位问清楚?”

周志强把筷子拍在碗沿上:“你不挣钱谁养?住院不要钱?家里房租、水电,哪样不是我出?”

“我还有一点养老钱。”

“那点钱够做几次检查?”周志强盯着他,“码头一天三百,先干半个月,手里有钱了再治。医生不是也让人多活动吗?整天躺着,没病都躺出病了。”

周庆山想说散步和扛货不是一回事,可他看见阳台上自己那只旧皮箱,话又咽了回去。

搬来儿子家三个月,他每次吃药,都能听见儿子算一遍这个月多花了多少。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跳出“敏敏”。周庆山刚伸手,周志强已经把手机拿走,按下接听。

“哥,爸检查得怎么样?”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周志强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向阳台:“没大事,胃不舒服。爸在安心休养,你别老请假往这边跑。”

周庆山张了张嘴。周志强却拉上阳台门,把他的声音隔在玻璃后面。等电话挂断,手机也被揣进了儿子的裤袋。

“她在邻市上班,请一天假扣一天钱。”周志强说,“你非得把一家人都拖进来才安心?”

这句话比胃里的钝痛更沉。周庆山把诊断书折起,周志强伸手要拿,他却先一步塞进衬衣内袋。

“报告我自己留着,复诊还要用。”

周志强皱了皱眉,最终没有硬抢,只把工牌又往前推了一寸:“明早别迟到。老何看我面子才收你,干不了就别占名额。”

第二天五点二十,周庆山便起了床。他没敢开灯,借着厨房窗外的微光吞下止痛药,又把原始报告套进塑料袋,贴身放进旧夹克的内袋。

出门时,周志强摸了摸他的衣兜:“带这么鼓干什么?”

“复诊的东西,放家里怕找不着。”周庆山按住口袋,没有松手。

周志强催他下楼,电动车一路开到江边码头。晨雾压在水面上,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空气里全是柴油、潮水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何拿着考勤本等在棚下,先看周庆山花白的头发,又看周志强:“这就是你说的熟练工?”

“他以前在粮站干过,身体硬朗。”周志强抢着回答,“别安排太细的活,正常搬运就行。”

周庆山原以为所谓轻活,是理货、扎口或者推车。可第一辆货车打开后栏,工头抬手指向一摞鼓胀的沙袋:“两人一组,肩扛到三号棚,别堵车道。”

每只麻袋都吸了潮,压上肩时又沉又硬。粗糙的缝线隔着夹克磨住皮肉,周庆山才走十几步,胃口便像被钩子向下猛拽。

他咬牙把第一袋放到木托盘上,眼前已经浮起一层白光。旁边的人重新排队,他却扶着立柱停了下来,嘴里全是发苦的唾沫。

老何走过来:“不舒服?”

“起得早,没吃饱。”周庆山喘了两口气,“缓一下就行。”

周志强在远处招手,脸色很难看。等老何转身,他立刻压低声音:“第一趟就歇,让人怎么看我?”

“你说是轻活。”

“扛到棚里而已,又不是让你下船。三百块一天,哪有坐着拿的钱?”周志强把一副旧手套塞给他,“先做几天,活动开就不疼了。”

周庆山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我还是回去吧。今天的钱不要了,下午我去医院。”

周志强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回哪儿?你要是不干,今晚就把东西搬出去。我那套房不是养老院,也供不起一个只会看病不挣钱的人。”

码头的广播正催下一车进场,周围没人留意这场低声争吵。周庆山望着儿子,像第一次看清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相似的脸。

“我能搬去哪儿?”

“那是你的事。想住下,就把这半个月撑完。”周志强把工牌挂到他胸前,“一天三百,十七八天就是五千多。钱攒够,我自然带你住院。”

周庆山沉默很久,最终把工牌压进夹克外层。那张塑料卡正好挡在报告前面,像一扇薄得经不起推搡的门。

开工铃再次响起,他回到队尾。第二袋落上肩头时,麻袋缝线正磨过刚才发热的位置,疼痛一下钻进皮肉。

他走到半途不得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身后有人催,他便侧身让路,再一点点把腰直起来。

周志强临走前找到老何,递上一个收款码:“他的工资还是按天算吧?结账转我这里,他不会用手机,我替他存治疗费。”

老何问:“本人知道?”

“我是他儿子,还能吞他的钱?”周志强笑了笑,“他吃住都在我家,账放一起方便。”

周庆山隔着几摞货物,只听清了“治疗费”三个字。他以为儿子真在替自己攒钱,便没有过去追问。

午饭是一盒米饭和两块肥肉。周庆山只吃了几口,就被胃里的胀痛顶得放下筷子。他把剩饭盖好,想着晚上带回去,免得儿子说他糟践钱。

下午收工时,他的右肩已经磨破,夹克内衬沾着一点血。老何让他明天换个软垫,他点头答应,却不敢说自己真正疼的并不在肩上。

回家的路上,周志强问他挣三百块难不难。周庆山靠着电动车后箱,风把脸吹得发麻,只说:“钱别动,等我住院。”

“放心,都给你留着。”

进门后,周庆山趁儿子洗澡,取出贴身的塑料袋。报告被汗浸得发软,他沿着旧折痕重新折好,又塞回最里面的衣袋。

那是他此刻唯一没有交给儿子的东西。只要原件还在,总有一个人能看见医生真正写了什么。

第二天再到码头时,周庆山在肩上垫了一条旧毛巾。麻袋仍旧压得他胃里发紧,他却学会了在经过立柱时短暂停半步,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是在喘。

起初他每天还能吃半盒午饭。到第六个工日,他只喝几口免费供应的热水;第十个工日以后,油腻味一飘过来,他便忍不住干呕。

他的搬运趟数也一天天往下掉。别人一轮能走四趟,他从三趟降到两趟,最后常常要等同组的人回来,才能重新把麻袋扶上肩。

老何问过几次,周庆山都说是年纪大了,睡一晚就好。每到收工,他还会在考勤表上认真按下手印,生怕少算一天,凑不够儿子说的治疗费。

周志强最初每天来接,后来只在手机里让门卫传话。有一次他隔着电话提醒:“别跟人说病的事,说了码头不用你,前面的苦就白吃了。”

周庆山听进去了。他把医生的嘱咐、越来越频繁的胃痛,连同饭盒里剩下的饭一起藏起来,仿佛只要再忍几天,住院就能变成一件不麻烦任何人的事。

第十八天傍晚,最后一车沙袋卸完,周庆山把手套摘下来,才发现指缝里全是磨破后结出的黑痂。十七个完整工日,他一天也没缺。

他弯腰去捡长凳下的水杯,夹克内袋被汗黏住。起身时,塑料袋从松开的暗扣里滑出,落在老何脚边。

老何以为是收据,捡起后看见医院名称和病理结果,脸色立刻变了。他把纸翻到医嘱页,抬头问:“这是你的?”

周庆山伸手去拿:“旧胃病,不碍事。”

老何没把报告举高,也没有当众念,只用手压住纸角:“上面写的是胃癌,建议尽快住院。你带着这个来扛了十七天沙袋?”

附近还有工人在收绳索。周庆山慌忙朝四周看,低声说:“你别嚷。我儿子说先挣治疗费,过两天就办住院。”

“他跟我说你身体硬朗,是自己闲不住。”老何盯着他肩头磨出的暗红印子,“我安排的是普通搬运,不是什么养身体的轻活。”

周庆山嘴唇动了动:“扛一扛也算活动。”

“谁告诉你的?”

他答不出来。那些被自己反复咽下去的话,突然再也无法拼成一个像样的理由。

老何当场拿出排班表,在周庆山名字后画了一道横线:“从现在起取消后续排班。明天不许开工,先去医院。”

周庆山一下急了:“不能停!今天也算整工,我已经做满十七天。要是现在不用我,前面的工资是不是也不给了?”

“谁说不给?”

“志强说码头还拖着,等满半个月才一起结。他让我别总问,问多了以后没人敢用我。”

老何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周庆山带进值班室,关掉外面的风扇,又打开电脑旁的转账记录。

“码头日结,一天三百。你每天按手印后,钱最迟第二天就转出。”老何把收款账户调出来,“这是你儿子当初给我的账户,我以为你同意由他代收。”

屏幕上一行行日期,从第一个工日排到昨天,每笔都是三百元。老何核对完当天考勤,又让财务把最后三百元结出;

十七笔合在一起,正好五千一百元,全进了周志强的账户。

周庆山贴近屏幕,先看日期,再看备注。他看得很慢,像是还想从数字缝里找出一个可以替儿子解释的地方。

“今天这笔,也转给他了?”

“按他留的账户转了。”老何说,“之前每一笔都没有拖欠。你不知道?”

周庆山坐在椅子上,手掌压着那份报告。

他想起自己几次提出复诊,儿子总说再等工资结算。

“老何,这些记录能不能先别删?”周庆山抬起头,“考勤表也留着,还有我搬货的监控。”

“本来就要按规定保存。”老何说,“我再把这十七天的考勤单独封存一份。你要是追这笔钱,码头可以证明工资已经付到哪个账户。”

周庆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是我儿子,不会拿我的钱”。那句话到了嘴边,剩下的只有一阵发苦。

老何把报告装回塑料袋:“先联系家里其他人。你儿媳知道吗?”

“她只知道我胃不好。志强说他在替我筹钱。”

“女儿呢?”

周庆山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早被儿子收走。周志强说屏幕坏了,等修好再还,可半个月来,他一次也没摸到过。

他望着老何桌上的手机,迟疑了很久:“能借我打一个电话吗?”

周敏接到陌生号码时,正在邻市的工厂换晚班。听见父亲的声音,她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问:“爸,你怎么用别人的电话?哥说你在家休养,手机送修了。”

周庆山攥紧裤缝:“敏敏,我不在家。我在临江三号码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去码头干什么?”

“搬货。已经十七天了。”

“你的胃病能搬货?”

周庆山看着桌上的诊断书,终于说:“不是普通胃病。第一天检查出来就是胃癌,医生让住院。我怕你请假扣钱,也怕志强不让我住,就跟他一起瞒了你。”

周敏的呼吸顿时乱了:“哥知道确诊结果?”

“知道。他说先挣治疗费。可老何刚给我看了,五千一百元工资早就每天转给他了。”

周敏没有立刻骂哥哥,只问:“你现在疼不疼?有没有吐血、黑便,或者头晕?”

“就是累,歇一夜能缓。”周庆山仍想含糊过去。

“爸,把地址发给我。别回去继续吵,也别再搬一袋东西。”她的声音很硬,却明显在发抖,“你原定哪天复诊?”

“明天。报告上写的十九号。”

“我今晚请假,坐最早一班车过去。明早我到码头接你,先取你的东西,再直接去医院。”

周庆山望向窗外。江面已经黑了,货车灯光在玻璃上一晃而过,他问:“要是你哥不让呢?”

“你先决定你走不走。”周敏说,“只要你肯上我的车,剩下的我来处理。”

这句话没有替他安排全部后路,却把选择重新放回了他手里。周庆山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等你。”

老何教他把码头位置发过去,又把自己的号码存给周敏。挂断前,周敏重复了一遍:“明早六点半,三号门。我一定到。”

周庆山把手机还给老何,要求看了一眼发送成功的定位。

老何让他今晚别再回儿子家,先睡值班室旁的小休息间。周庆山却说身份证和换洗衣服还在宿舍柜里,明早取完就走,不会再上工。

他把诊断书重新放进内袋,这次没有藏到最深处。报告已经被外人看见,工资也有了记录,他终于不用再靠儿子的一句话证明自己受过什么。

第十九天清晨,码头还没有响开工铃,周庆山便到了三号棚。他没有戴工牌,只提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水杯、毛巾和沾着沙灰的换洗衣服。

老何已经把他的名字从当天排班表上划掉。见他朝货车方向看,便提醒:“今天只能取东西,不能碰货。”

“我知道。”周庆山答得很快,手却仍习惯性地摸向肩头,那里没有麻袋,灼痛却像还压着。

他昨晚几乎没睡。半夜胃里突然翻涌,他冲进洗手间,吐出一滩深褐色的东西;后来排出的粪便黑得发亮,他怕惊动值班工人,只用水一遍遍冲掉。

他没有告诉老何,也没给女儿再打电话。他想撑到医院再说,免得周敏在路上着急,更怕一开口,自己就连走出码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六点二十五分,一辆网约车停在三号门外。周敏拖着小行李箱下车,连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她隔着铁门看见父亲,脚步一下停住。半个月前视频里还算结实的老人,此刻脸色灰白,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突然矮了一截。

“爸。”

周庆山提起帆布包迎过去,刚走几步,耳边的货车声便一下远了。地面像被江水托起,他伸手想扶栏杆,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帆布包先落地,他紧跟着坐倒在水泥地上。周敏冲过去托住他的后背,摸到他额头全是冷汗。

“哪里不舒服?看着我,别闭眼。”

“没摔着。”周庆山还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可能昨晚没吃东西。”

周敏掀开他的袖口,看见手臂苍白,指甲也没有血色:“昨晚发生什么了?你别再只说累。”

周庆山避开她的眼睛。老何蹲下来,沉声问:“有没有吐血或者拉黑便?”

这一问像揭开了最后一层遮布。周庆山停了几秒,才说:“吐的东西颜色很深,像泡过水的咖啡渣。后来上厕所,也是黑的。”

周敏的脸瞬间白了:“为什么昨晚不说?”

“你在路上,我说了也没用。我本来想着今天自己走进去复诊。”

“这不是走进去复诊的事。”周敏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急救电话上,“爸,你现在答应我,不回去,不开工,直接叫救护车。”

周庆山看向棚内。几名工人正把麻袋抬下车,他的旧工牌被老何放在值班桌上,蓝色塑料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又想起儿子说过的那句话——不干就搬出去。家里的床、柜子里的证件,以及那个暂时能遮风挡雨的住处,都像绳子一样拴着他的脚。

周敏没有替他按下号码,只盯着他等。她知道父亲若不亲口答应,救护车来了,他也可能被哥哥几句话劝回去。

周庆山扶住她的手腕,喘匀一口气:“我不干了。你叫吧。”

周敏立刻拨通急救电话,报出码头入口、患者年龄和确诊情况。说到疑似消化道出血时,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漏掉任何一句。

老何起身让门卫抬起栏杆,又通知正在倒车的货车熄火。他叫工人把三号门到值班室之间的托盘全部挪开,给担架留出一条直通车道。

电话还没挂断,一辆熟悉的电动车猛地停在门外。周志强摘下头盔,冲进来便去抓父亲的帆布包。

“你真把周敏叫来了?”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急救通话,脸色顿时沉下去,“一点胃疼叫什么救护车?我开车送,别在码头闹得人尽皆知。”

周敏挡在父亲身前:“他昨晚吐了深褐色的东西,还有黑便,现在站都站不稳。你知道他确诊胃癌,还让他扛了十七天沙袋?”

“那是他自己要挣钱。”周志强扫了一眼老何,“谁家治病不要钱?我是在给他攒住院费。”

老何从值班室拿出考勤复印件:“十七天工资共五千一百元,码头没有拖欠,一笔不少,全转进了你留下的账户。”

周志强伸手去拿,老何却把纸收回文件夹:“原件和监控都会保留。钱是不是治疗费,你到医院当着家里人说。”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周志强转向父亲,“爸,你跟我走。我已经问过门诊了,没他们说得那么吓人。”

周敏冷声问:“哪家医院、哪个科、哪个医生?把预约记录拿出来。”

周志强没有回答,只把声音抬高:“你一年回来几次?现在装孝顺给谁看?他吃我的、住我的,我让他挣点治疗费有什么错?”

“你告诉我他在安心休养,告诉李芸你在给他做门诊治疗。人却在这里扛沙袋,工资也进了你的账户。”周敏握紧手机,“今天先救人,别的账以后算。”

周志强见父亲一直低着头,便蹲到他面前:“你真要跟她走?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我家。你的箱子、证件,我一样都不会替你留。”

周庆山的肩膀轻轻一颤。他问:“我那点衣服也不能拿?”

“想拿就现在跟我回去。别听她吓唬,救护车一响,检查住院样样烧钱。她嘴上说得好听,能请几天假?最后还不是送回我那里。”

周敏气得往前一步,周庆山却拉住她。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脸上没有怒意,只有连续失血后的疲惫。

“志强,我问你一件事。那五千一百元还在不在?”

周志强目光一闪:“钱在周转,等医院真要用,我会想办法。”

“你昨晚还说码头没结。”

“钱的事到医院再说。车子、房子都是家里的,难道我会不管你?”

周庆山慢慢松开抓着女儿的手。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那笔用肩膀和疼痛换来的钱,却只剩一句“会想办法”。

远处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周志强急忙把电动车推到入口:“救护车太贵,我送得更快。爸,上我的车,先回家拿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