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许知微抱着两摞待整理的签约材料进门,周承远没有接,反而把一份分手协议压在她的电脑上。
纸页撞上键盘,屏幕里的投资条款被遮去大半。周承远靠回椅背,语气像在处理一件早就定好的公事。
“签了吧。房子里的东西你今晚可以收,别耽误明天下午的正式签约。”
门外传来唐曼的声音:“承远,礼服店十点关门,你答应陪我去试庆功礼服的。”
周承远扬声说马上,又伸手替许知微翻到最后一页:“多亏你帮我牵线投资,往后一别两宽!”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带着笑,仿佛五年感情与几个月的融资工作,都能被一句体面的告别结清。
许知微没有去碰签字笔。她按住纸角,将被翻过去的附件重新拉回面前。
附件第一页写着双方不存在其他感情争议,第二页却列着一笔八十万元的公司借款,借款人一栏是她的名字。
她的目光停了两秒,抬头问:“这八十万元什么时候打给我的?转入哪个账户,用途是什么?”
周承远脸上的笑淡了些:“公司账务上的内部安排,你不用管。签完以后,财务自然会处理。”
“让我确认欠款,又不让我问款去了哪里?”许知微把附件推到灯下,“那就把付款凭证拿出来。”
唐曼隔着门又催了一声,鞋跟在走廊上轻轻敲着。周承远看了眼时间,明显失去耐心。
“知微,你别在最后一晚故意找事。公司最难的时候,是谁替你垫着生活费、给你机会做项目?”
许知微逐页翻查,没有顺着他的旧账走:“五年前的房租和今天的八十万元不是一回事。你回答到账时间。”
“你做顾问接触过公司材料,很多费用本来就经你的手。”周承远伸手要合上协议,“只是归个总数。”
许知微按得更紧:“我经手的是材料,不是公司账户。活动和差旅中,还有十八万元是我替公司支付的。”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翻到付款清单。每笔费用都附着审批消息、发票编号和收款方,与所谓借款没有一笔对应。
周承远扫了一眼,冷声道:“那些以后再说。你现在只需要签字,别把私人关系拖进公司的关键节点。”
“把虚构债务塞进分手附件的人不是我。”许知微将整份协议收拢,“附件还有多少页?”
桌上的版本标着共十二页,她手里却只有十一页。装订针旁留着一道新鲜的撕扯痕迹。
周承远下意识看向材料堆:“打印时少了一页,不影响正文。”
许知微没有争辩,转而检查他刚才拨到一旁的签约材料。文件按投资协议、业务数据、监管说明分了三册,页码却有两处错位。
她抽出夹在旧版监管说明后的薄纸。抬头不是补正通知,而是终止挂牌决定,落款日期在五天前。
决定中写明公司因长期未按要求披露年度报告,相关程序已经走完,终止挂牌将按既定日期生效。
许知微读到执行日期,指尖骤然发冷。那个日期就在明天,早于原定的投资签约时间。
过去五天,周承远对她的说法一直是披露存在瑕疵,但仍在沟通补救。她据此向程砚转达的,也是这个口径。
“这是什么?”她将决定打印件平放在分手协议旁,“签约前五天收到的正式决定,为什么不在给投资方的风险清单里?”
周承远猛地起身,伸手来夺。许知微先一步按住纸页,用手机连续拍下抬头、文号、落款与执行日期。
“内部文件,你没有权利拍。”他绕过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删掉。”
许知微退开半步:“我是融资引荐和材料顾问。你让我按旧口径整理签约材料,却藏了足以改变交易判断的正式决定。”
门被推开一条缝。唐曼穿着新买的银色高跟鞋探进来,目光先落在协议上,又落在许知微手里的手机上。
“还没签?”她皱眉,“明早九点庆功,品牌组连座位卡都摆好了。别因为私事影响大家。”
许知微看向她:“你知道公司明天终止挂牌吗?”
唐曼怔了一下,随即望向周承远:“你不是说融资到账以后,披露问题就能解决?”
“她看错了。”周承远迅速把决定塞回材料册,“这是流程通知,公司还有安排。”
许知微记住了唐曼的反应。她确实只知道融资能救公司,并不知道所谓救场期限已经失效。
“那就把完整决定和你说的后续安排一起给投资方。”许知微说,“明天下午签约前,必须更正。”
周承远盯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前女友,还是拿钱办事的顾问?”
“以材料经手人的身份,更正我曾经转达过的信息。”她指向协议,“也以被你虚列八十万元债务的人,拒绝签字。”
唐曼站在门边,脸色难看:“承远,我们真的要迟到了。”
“你先下楼。”周承远没有回头,“我处理完就来。”
门重新合上后,他走到文件柜前,将许知微整理的底稿、往来函件和交付清单全部放进去,拧动钥匙。
许知微听见锁舌扣紧:“那些是我的工作留档,里面有我与投资机构的往来记录。”
“公司项目资料,当然归公司。”周承远把钥匙收进口袋,“想带走,可以。先把协议签完。”
他把签字笔再次放到她面前,笔尖正对最后一页:“别忘了,你十二万元顾问费还在公司账上。闹到明天,谁都不好看。”
许知微看着被锁住的柜门,又看向那份夹着虚假债务的协议,慢慢把笔推回去。
“要谈交接,就把十二页全部摆齐,一项一项谈。”她拉开椅子坐下,“今晚我不赶时间。”
周承远站在文件柜前没有动。楼下汽车鸣笛两次,唐曼发来的语音接连亮起,他的急迫终于压过了耐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许知微把自己的付款留档放到桌面:“删掉八十万元借款,写明双方未发生这笔借款交付。我的十八万元垫付款与十二万元顾问报酬,另行结算。”
“分手还要跟我算业务账?”周承远嗤笑,“没有我,你连这轮投资的门都摸不到。”
“程砚是我引荐的,尽调由机构独立完成。你可以否认感情,但不能改写工作边界。”
她点开一份验收邮件。材料目录、会议纪要和阶段交付日期都在,周承远当天回复过“已收悉,无异议”。
“顾问费按引荐及材料交付节点计费,不以融资成功为条件。”许知微说,“这是你签过的委托约定。”
周承远扫过屏幕,神情阴沉:“公司现在没现金。你签了,等投资款进来,我让财务一起付。”
“投资款尚未签约,也未支付。你没有资格拿别人的钱向我许诺。”
她将分手协议翻到财产条款,在“债权债务均已结清”下画了一道线:“这一句也删。否则我不会签。”
周承远伸手抽走文件:“那你今晚什么都别想带走。柜里的资料是公司资产,你手机里的副本也必须删除。”
“公司原件我不拿。”许知微平静地说,“我要的是我形成并留存的交付记录、个人付款凭证,以及能证明风险信息何时传给我的往来材料。”
“你带走以后发给程砚,让投资方停款?”
“我会更正重大风险。至于是否继续交易,由他们决定。”
周承远俯身撑住桌沿:“你敢在签约前捅这一刀,十二万元别想拿,十八万元也休想报。”
许知微看着他:“所以你把不存在的八十万元写进附件,是想先让我承认欠款,再拿它抵掉公司应付我的三十万元?”
他没有回答,只把脸偏向窗外。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许知微抽出一张空白纸,列下修改项:“你想今晚完成切割,我想拿回属于我的资料。条件写清,谁也不用相信谁。”
她提出分手文本只确认关系终止、个人物品交接和共同租住房屋的搬离时间,不处理任何公司债务,也不放弃既有经济请求权。
作为交换,她当场归还公司门禁卡,不再以项目顾问身份参与后续商务接待,但保留依法提交本人经手材料的权利。
周承远冷笑:“你还给自己留了告状的口子。”
“重大风险补报不是告状。”许知微说,“你若认为决定不影响交易,就更不必怕机构看到。”
楼下又响起喇叭声。周承远抓起手机回了句“再等十分钟”,随后从抽屉里拿出红笔。
他先划去八十万元,却试图在旁边补上“具体往来以公司财务记录为准”。
许知微按住他的笔:“这句话会让虚构债务换个入口。改成双方确认,公司未向许知微交付八十万元借款。”
“你非要写得这么绝?”
“因为事实就是这么绝。”
周承远咬紧牙,在她指定的位置写完。许知微逐字核对,又要求他把缺失的第十二页取出来。
那页一直压在抽屉底部,内容是单方承诺:许知微不得向第三方披露项目异常,否则承担全部融资损失。
许知微读完,直接在整页画叉:“删除。法定义务和事实更正不能被你包装成违约。”
“这是保密条款。”
“保密不等于协助隐瞒。正常商业资料我继续保密,正式监管决定必须按交易规则处理。”
两人僵持数分钟。唐曼直接打来电话,周承远接通免提,她不耐烦地问:“一份分手协议有那么难吗?”
许知微没有出声。周承远看了她一眼,最终说:“马上签完。”
他在删除页旁签名、写下时间,又按许知微要求,在每处修改旁分别签认。两份文本同步修改,没有留下可替换的空白。
许知微把十八万元垫付款和十二万元顾问报酬排除在分手协议之外,并补入一句:双方经济请求以既有合同及有效凭证另行处理。
周承远写到最后,冷声说:“就算保留,你也未必拿得到。公司付款顺序由我决定。”
“那就按合同和法律决定。”
许知微重新读完十二页,把两份文本交叉核对。确认页码、修改、签名和时间一致后,她才拿起笔。
她看见周承远已经把礼服店地址发给唐曼,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原来他所谓的一别两宽,只是急着赶赴下一场庆祝。
她在只处理关系终止和物品交接的文本上签下名字,没有附和他的体面说辞,也没有写任何放弃债权的承诺。
周承远立刻抽走其中一份:“现在可以走了。”
“先开柜。”许知微合上笔帽,“这是交换条件,不是你签完以后重新决定的恩赐。”
他不情愿地取出钥匙。柜门打开时,许知微先按目录核对属于自己的付款凭证、交付回执和往来打印件。
公司经营原始账册与内部审批原件仍留在柜中,她只取走自己的留档副本,并让周承远在交接清单上确认数量。
周承远试图拿走终止挂牌决定的复印页。许知微没有争夺原件,只要求在清单注明她于当晚首次见到该决定。
“我不会签这个。”他说。
许知微举起手机:“刚才的照片保留了文件位置和时间。你不确认也行,我会按实际发现时间补报。”
他盯着镜头片刻,最终在“对记载有异议”后签了名。这个异议反而固定了他当晚知悉争议的事实。
许知微用手机从第一页拍到第十二页,再拍完整的交接清单。确认照片清晰后,她将自己那份原件装入文件袋。
她归还门禁卡,拔下电脑上的个人加密盘,把公司设备留在桌上。周承远已经抓起外套,连看都不愿再看她。
“明早别来庆功会。”他说,“项目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如果流程里不再使用我的名字,我不会去。”许知微拎起文件袋,“但今晚的风险更正,我会做。”
她走出办公室时,唐曼正从电梯里出来。对方换了口红,见她抱着资料,脸上浮起胜利般的笑。
“终于签了?”唐曼问。
“签了该签的。”许知微侧身让开,“不该认的,一项也没认。”
电梯门合拢前,她看见周承远迎上去,低声安抚唐曼。那扇办公室门随即关上,把两人的声音隔在里面。
许知微刚到一楼,合作群便弹出周承远的公告:因个人原因,许知微即日起退出融资项目,后续信息以公司统一发布为准。
公告没有提她已完成的交付,也没有提正式决定。紧接着,唐曼在群里回复:“辛苦周总及时调整,明日庆功照常。”
几名项目成员迅速跟着收到。许知微没有在群里争辩,只截取完整页面,连同发送时间一并保存。
她走到路灯下,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更正一次引荐,涉及今晚首次发现的重大监管信息。方便通话吗?”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程砚的电话便打了过来。许知微站在办公楼侧门避风处,先按下录音提示,再接通。
“你说重大监管信息,具体是什么?”程砚没有寒暄,“明天下午就要签约,你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质问直截了当。许知微握紧文件袋,没有拿分手解释自己,也没有要求他先相信她。
“我今晚九点四十七分第一次看到终止挂牌决定的打印件。”她说,“落款在五天前,执行日期是明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程砚随即问:“此前你发来的说明,写的是披露问题尚在沟通补救。”
“是。那个口径来自公司提供的旧版监管说明,我没有直接核验正式进展。这是我经手环节的疏漏,我现在更正。”
程砚的语气更冷:“你是直到退出项目才发现,还是退出以后才决定告诉我?”
许知微看向群里的公告:“发现决定在前,签署仅处理关系和物品交接的文本在后。公司刚刚单方宣布我退出,但补报不以这份公告为起点。”
“你和周承远的私人关系,是否影响了你此前的判断?”
“影响了我的警惕,这是事实。”她停顿半秒,“但不能拿恋爱关系证明文件真伪。我只提交可核查的时间和材料。”
她报出决定文号、落款日期与执行日期,又说明打印件夹在待整理的签约材料中,原件仍由公司掌握。
程砚继续问:“你有没有权限接触那套材料?”
“有。今晚是周承远通知我整理明日签约材料,过往交付邮件也能证明我负责目录核对与对接,不负责公司经营和信息披露决策。”
“照片是否完整?”
“有抬头、正文关键页、文号、落款和执行日期,也有文件在材料册中的位置。另有我今晚索要完整说明时的往来记录。”
程砚没有立刻表态:“发到机构合规邮箱,不要只发给我。写清楚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公司此前陈述,别替任何人推断。”
“明白。”
“还有,个人纠纷材料不要混进风险报告。我们需要判断交易事实,不替你们裁定分手争议。”
许知微低声应下:“我只会附与工作边界和信息时间有关的部分。”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回住处,而是走进街角仍营业的商务中心。她租了一台按分钟计费的电脑,开始整理补报。
第一部分列明收到旧版说明、据此制作风险清单、首次看到正式决定及通知程砚的时间。
第二部分列出她实际经手的材料,逐项对应邮件、发送记录或验收回执。
她另写明,监管文件的收取与披露账户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写到旧口径时,她承认未要求对方提供可直接核验的最新正式文件。
随后,她附上决定照片原始文件,保留拍摄信息;又附上公司五日前仍要求她沿用旧说明的邮件。
分手协议只截取删除保密扩张条款及确认工作资料交接的页面,其余私人内容全部遮去。她不需要靠羞辱证明风险存在。
发送前,许知微给邮件加了一句:“请贵机构独立核验监管状态,并暂停使用由我转达但未经正式文件支持的旧结论。”
邮件同时发往程砚、机构合规邮箱和项目风控地址。屏幕显示发送成功时,时间是二十三点零八分。
程砚很快回了消息:“已登记。今晚先冻结签约流程,明早由合规独立核验。不要与公司私下统一口径。”
许知微盯着“已登记”三个字,肩膀终于松下一点。及时补报不能抹去此前的疏忽,却至少把更正时间固定下来。
十分钟后,程砚再次来电:“公司资料里没有这份终止挂牌决定,只有一份三周前的整改沟通纪要。”
“我的留档也是那份旧纪要。”许知微回答,“正式决定是今晚才在签约材料中看到的。”
“这意味着公司提交材料与你的顾问留档存在差异。”程砚说,“我们会直接核实,不再通过周承远转述。”
“需要我补什么?”
“你最初接收资料的目录、每次版本变更记录,还有周承远要求你继续使用旧口径的原始邮件。只交原始记录,不做结论。”
许知微逐项确认。程砚随后补了一句:“一千二百万元尚未签约,也未支付。冻结不会造成资金追回问题,但你的引荐信誉会进入内部复核。”
这句话比责备更沉。她知道补报并不等于立刻洗清责任,机构首先要确认她是否参与隐瞒。
“我接受复核。”她说,“我会把经手边界全部交清。”
挂断电话后,她依次导出邮件原文和版本记录。每份文件以原始名称保存,另附校验信息,避免被说成事后制作。
零点前,第二封补充邮件发送完毕。程砚回传正式收件编号,注明材料进入重大风险复核,原定签约暂停。
许知微把回执保存到两处,才走出商务中心。夜风迎面吹来。
她叫到车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程砚,而是唐曼发来的活动流程。
文件标题写着“融资成功暨品牌升级内部庆祝会”,时间是次晨九点,地点在公司展示厅。正式签约明明尚未发生,庆祝却已安排妥当。
许知微往下滑,在嘉宾介绍一栏看见自己的名字:融资项目负责人许知微,负责介绍投资机构及签约进展。
她立即截屏,又点开群文件的版本信息。流程在十分钟前更新,上传人是唐曼,审批人显示周承远。
唐曼随后发来一句:“虽然你退出了,明早还是来把机构关系交接一下。别让大家觉得你因分手故意拆台。”
许知微没有回复情绪,只问:“谁授权继续使用我的姓名和项目负责人身份?”
唐曼回得很快:“你本来就是牵线的人。庆功会结束后再对外改口,不影响什么。”
“投资尚未签约,流程中的融资成功表述也不属实。请立即删除我的姓名,并更正活动内容。”
消息显示已读,唐曼却没有再答。几分钟后,群里出现新版流程,她的名字仍在,只把“项目负责人”改成了“特邀融资顾问”。
周承远同时给她发来私信:“你已经拿走资料,别再得寸进尺。明早露个面,把场面圆过去,顾问费还能谈。”
许知微看着那句话,明白他仍打算借她与程砚的旧合作关系,让员工和合作方相信资金会照常进入。
她若不到场,名字会继续留在流程里,沉默也可能被当成默认。她若到场,就再没有体面避开众人目光的余地。
许知微把两版流程和聊天记录一并转发给程砚,说明公司仍在使用她的姓名宣传尚未完成的融资。
程砚回复:“机构不会派员出席,也未授权任何庆祝或签约表述。请勿代表我们发言,现场情况可留证。”
许知微将这句话读完,回道:“收到。我去现场只更正本人身份和引荐状态,不代表机构宣布审查结论。”
她随后在合作群里发出简短声明:“本人未授权明日活动使用项目负责人或特邀融资顾问身份,投资交易尚未签约,具体进展以投资机构独立通知为准。”
群里沉寂数秒,周承远迅速撤回了她能编辑的权限,却已经来不及阻止成员看到截图。
唐曼打来电话,开口便质问:“你非要让所有人难堪吗?”
许知微平静地说:“删除我的名字,更正融资状态,我就不需要在现场重复。”
“流程都发出去了,供应商和员工明早全到。现在取消,你让承远的脸往哪放?”
“那是你们的庆祝安排,不是我的职业背书。”
唐曼咬着字说:“你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公司明天照样庆功,融资照样签。”
“是否签约由投资机构决定,是否摘牌由既定监管程序决定,都不是我能改变的。”
她说完挂断,没有再接受随后打来的电话。周承远很快发来一句威胁,说她若到场闹事,公司将追究全部损失。
许知微保存消息,将闹钟定在清晨六点半。她会提前到展示厅,在活动开始前再次要求撤下姓名,并记录对方的处理结果。
这意味着她要亲眼面对唐曼以老板娘姿态主持庆祝,也要面对所有人对一个被公开退出者的打量。
可比起悄悄离场,她更不能允许那一千二百万元的未决交易继续挂在自己名下,被包装成已经到账的胜利。
车窗外的办公楼渐渐远去。许知微抱紧装着原件的文件袋,第一次不再替周承远考虑明天该如何收场。
清晨八点二十分,许知微抱着文件袋走进公司展示厅。金色气球沿墙排开,投影幕上写着“融资成功”,香槟已经摆满长桌。
她的座位卡放在主桌右侧,称谓仍是“特邀融资顾问”。昨夜的更正声明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知微取下座位卡,走到正在调试话筒的主持人面前:“这个身份未经我授权,请删除。开场词里也不能说融资已经完成。”
主持人认出她,尴尬地压低声音:“流程是唐总监定的,我做不了主。”
“那就请能做主的人来。”许知微把两版流程记录递给他,“九点前不更正,我会在被介绍时当场说明。”
唐曼穿着一身银灰色礼服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摄影师。她看见被取下的座位卡,笑意立即冷了。
“你昨晚已经退出,今天还真敢来。”她把座位卡重新摆回去,“既然来了,就把最后一次交接做漂亮。”
许知微没有碰那张卡:“我来纠正持续冒用,不是替你们圆场。投资机构没有授权这场庆祝,也不会派员出席。”
“程经理下午会签约,来不来庆功会有什么区别?”唐曼抬手示意摄影师继续布光,“你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员工面前。”
“区别是,一千二百万元尚未签约,也没有支付。你们现在宣称融资成功,不是庆祝未来,是陈述假事实。”
附近几名员工放慢了动作。唐曼立即把许知微拉到幕布后:“你非要毁掉承远的公司才满意?”
许知微抽回手:“终止挂牌决定不是我发出的,投资审查也不是我控制的。”
唐曼的脸色变了变,仍咬定:“承远说过,资金到账就能处理。你只需要按原计划介绍投资方。”
“我不会介绍。”许知微看向主持人,“请在开场前撤下我的姓名,否则我会自行更正。”
八点四十五分,周承远才从会议室出来。他换上深色礼服,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手里却仍握着一叠讲话稿。
他看到许知微,脚步一顿:“我警告过你不要来闹事。”
“我也通知过你停止使用我的姓名。”许知微指向投影,“撤掉错误称谓,删除融资成功的表述,我可以坐在最后一排等书面确认。”
周承远冷声吩咐主持人:“照原流程。她要是不配合,就请保安带出去。”
两名保安迟疑着靠近。许知微打开昨夜程砚的回复,清楚展示机构不会出席、交易已经暂停的文字。
“你们可以请我离开,但不能在我离开后继续冒用。”她说,“请先记录,我从未授权代表投资机构发言。”
在场的法务专员认出机构邮箱后,悄悄停下脚步。几名原本围着香槟拍照的员工也开始低声询问。
周承远一把按灭她的手机屏幕:“项目暂停只是临时核查。下午照常签,你现在散布未确认信息,要承担损失。”
许知微退开一步:“我只说已经确认的事实。未签约、未付款、机构未授权庆祝,这三项你可以当场核实。”
九点整,供应商代表和部门主管陆续到齐。唐曼不再等争执结束,径直拿起话筒,示意主持人播放音乐。
她举起香槟杯,笑着说:“过去几个月,公司终于迎来一千二百万元投资。首先要感谢周总,也感谢我们曾经的融资顾问许知微。”
掌声刚响,许知微便走到投影前,没有去接唐曼递来的杯子。
“请纠正。”她面对众人,“我只完成了引荐和材料交付,没有权限代表公司或投资机构宣布融资成功。”
唐曼的手停在半空:“知微,今天是庆功会,有事会后说。”
“投资协议尚未签署,款项也未支付。投资机构昨夜已暂停流程,今天不会派人出席。”
掌声彻底停下。前排一名部门主管低头翻看群消息,发现许知微昨夜的声明已经被管理员撤回。
周承远快步上台,拿走话筒:“许顾问因个人原因退出,情绪上有些波动。融资只是按流程做最后确认,不影响公司安排。”
许知微没有抢话筒,只把自己的工作边界说清:“我不是项目负责人,不参与公司经营,也没有确认公司的合规状态。”
她看向在场员工:“我能回答的只有本人做过什么、收到过什么。超出经手范围的结论,请公司出示正式依据。”
话音刚落,财务负责人老秦从侧门冲进来。他外套扣错一颗,手里攥着刚打印的系统公告。
“周总,挂牌系统已经更新。”老秦顾不上台下的人,“终止挂牌今天执行,证券简称旁边的状态已经变了。”
展示厅里像被骤然抽走了空气。有人立刻拿手机查询,屏幕上的公开信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
唐曼握着杯脚,声音发紧:“不是说补上年报,再等融资到账就能解决吗?”
周承远瞪向老秦:“这是技术状态,后续还能沟通。投资款到账以后,经营恢复,程序自然有办法。”
老秦没有接这句话,只将公告递过去:“决定五天前已经作出,今天是执行,不是临时停牌。”
许知微站在原处,没有把这一刻说成自己的反击。长期未按要求披露年度报告、程序已经走完,今天的结果在她发现文件前就已确定。
唐曼放下酒杯,转向周承远:“你昨晚为什么说她看错了?”
“先别乱。”周承远夺过公告,转身面向众人,“摘牌不等于公司没了。下午资金进来,一切照常。”
他的话刚说完,展示厅的音响接入了一通电话。来电人是程砚,原本负责远程连线签约,主持人慌乱间按下了接听。
程砚的声音从音响里清晰传出:“周总,我代表项目组正式通知,交易条件已经不成立,原定签约取消。”
周承远抓起话筒:“只是摘牌状态变化,我们可以补充协议。一千二百万元的价格和用途都谈好了,你们不能临时撤。”
“终止挂牌决定在公司提交材料前已经送达,却未进入披露清单。”程砚说,“这不是价格调整问题,是重大信息真实性需要核查。”
“许知微昨晚带着私人情绪补报,你们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我们已独立核验公开监管状态。交易暂停不以她的判断为依据,且机构从未授权贵公司宣布融资成功。”
周承远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程砚又补充:“资金尚未支付,今日不会签约,请立即停止使用我方名义宣传。”
音响里的通话结束,投影幕上的金色“融资成功”四个字显得刺眼。有人将刚举起的香槟杯悄悄放回桌上。
周承远握着话筒,手背青筋突起。他回头看见老秦递来的摘牌公告,又看见程砚发到项目群里的取消通知。
他像突然失去支撑,后退时撞上主桌。庆功椅被撞得滑出半米,他整个人瘫坐进去,手里的讲话稿散了一地。
唐曼下意识扶住椅背:“承远,一千二百万元真的不签了?”
周承远没有回答。他盯着满桌尚未开封的香槟,胸口剧烈起伏,几秒后忽然看向许知微。
“是你。”他撑着扶手站不起来,声音却陡然拔高,“如果不是你半夜补报,投资方根本不会停。”
许知微说:“正式决定五天前就已作出。你隐瞒它,才让交易失去继续审查的基础。”
员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周承远抓起桌上的投影遥控器,切断庆功画面,调出一份标着“风险摘要”的文件。
末页放大后,一枚清晰的签名出现在屏幕中央。那三个字确实是许知微亲手写的。
周承远终于抓住一点力气,指着屏幕说:“她早就签字确认过,公司挂牌状态与融资不存在实质障碍。现在反过来说不知情,谁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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