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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满三年的那天下午,我拎着刚买的菜坐到餐桌边,顺手登录共同账户。页面刷新出来,我盯着余额看了三遍:二百四十五万。

今年,我四十五岁,周建四十八岁。三年前我们先后失业,手里还有三百万,自以为把钱分成年开销,就能安稳歇几年。

那时我们算过,只要不换房、不买车,每年控制在十五万以内,存款足够撑很久。那张预算表后来被压在抽屉底下,再没人翻过。

可现在,五十五万没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我甚至闻不见塑料袋里那把香菜的味道。

周建坐在沙发上刷视频。我把手机递过去,问他:“这三年,我们花掉五十五万了?”

他只扫了一眼,便说:“房贷、吃饭、水电、人情往来,三年花这些也不算多。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们没有房贷,孩子也早已工作,水电账单又一直由我缴。家里每月花多少,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正要反驳,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周老板,仓库续租就剩十天,货再不处理,我只能按合同清场。

我还没看清地址,周建已经扑过来扣住手机,动作快得撞翻了水杯。

“同事发错了。”他把手机压在掌心下,另一只手去扶杯子,“以前单位的人,喝多了乱发。”

我慢慢放下买菜袋,看着他:“咱们哪来的仓库?”

“都说了发错了。”他抽了两张纸擦水,始终不肯看我,“你先做饭,别为一条短信疑神疑鬼。”

我站起来拿外套:“地址我看见了一半。你不说,我现在就按那个片区一家家找。”

周建横在门口,肩膀绷得很紧:“里面就是些杂物。你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何必折腾?”

“同事发错的短信,怎么又变成你的杂物了?”我伸手,“手机给我。还有仓库钥匙。”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声音陡然抬高:“陈岚,你审犯人呢?家里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我指着账户余额:“三百万是我们两个人的退路。少没少,不是由你看冰箱里还有菜就决定。”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近半年频繁出门。每次我问,他都说去看母亲,回来时衣服上却总沾着纸箱的灰。

婆婆身体不好,小姑子收入也不高。我一直怀疑他瞒着我往婆家贴钱,只是顾着夫妻脸面没有追问。

我当着他的面拨小姑子的电话:“那就先问清楚。这三年你到底给家里拿了多少,我不怪老人,只核对钱。”

周建脸色一下变了,按住我的手:“别打,跟我妈没关系。”

电话已经接通。小姑子在那头问我什么事,我看着周建,一字一句地问:“妈这几年看病,周建私下拿过大笔钱吗?”

小姑子愣了愣,说医药费一直按兄妹两家的约定分摊,周建偶尔买药,最多一次也就两千多。

周建夺过手机,说了句没事便挂断。他靠着门,像被抽走了刚才那股硬气。

我把共同账户的页面放大:“既然不是给家里,五十五万去了哪儿?现在调转账明细,一笔一笔看。”

他试图绕过我去厨房:“有些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先吃饭,晚上我慢慢跟你说。”

我挡住他:“你已经用一句‘发错了’骗过我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时间编第二套说法。”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从书柜后面摸出一部旧手机。开机后,他登录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银行账户。

实名栏写着周建,账户开立时间是两年前。第一笔转入十二万元,付款方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后面还有八万、五万,以及几笔零散转账。收款方包括塑料制品厂、包装厂、物流公司和城北仓储园。

我把收款账号逐个复制到查询页,户名和凭证都能对应。那不是借款,更不是婆家的医疗费,而是一条完整的经营流水。

“我没把钱送人。”周建盯着那些数字,“我进了货,做的是折叠收纳箱。东西都在,钱只是变成了货。”

我翻到转账备注。第二年他所谓的免费培训,其实是选品课、店铺代运营和样品采购。仓库也从那时开始租。

“为什么瞒着我?”

“你那时天天说再找工作也只能拿从前一半工资。我想做成了再告诉你,省得你跟着担心。”

我问:“那做成了吗?”

他嘴唇动了两下:“刚开始推广没跟上。后来平台费用太高,我先停了,等旺季再卖。”

我让他拿出采购合同、租赁凭证和网店后台。他不情愿,却还是从卧室拖出一个旧文件袋。

袋里塞着发票、物流回单和仓租收据。网店最后一笔订单停在七个月前,退货理由里写着卡扣松、箱盖变形和颜色不符。

我把餐桌上的菜推到一边,按照日期列账。三年家庭吃住、人情和必要支出,并没有他说的五十五万,净支出是三十一万。

账户里还有利息,网店也有零星回款。把这些算进去,剩下的二十四万,全部沉在采购、推广、包装和租仓上。

我把计算结果推给他:“五十五万的减少,三十一万是生活,二十四万是经营净占款。不是你一句‘钱变成货’就能抹平的。”

周建指着采购单上的金额:“当时货就值二十多万。只要卖出去,不能叫亏。”

“采购价只证明你花过多少钱,不证明今天还有人肯出这个价。”我合上文件袋,“库存多少,破损多少,能卖多少,明天现场看。”

他又说仓库灰大、路远,还说自己已经盘过货。我问盘点表在哪里,他只找出一张按进货数量抄写的清单。

“这不叫盘点。”我把清单放回去,“没拆箱、没查损耗、没核现货,你只是把采购数字重新写了一遍。”

他仍想拖到周末,我只问:“钥匙在哪里?”

我们僵持到天黑,他才从钥匙串上卸下一把贴着蓝胶布的钥匙,放到桌上。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重新拿起那袋已经蔫掉的菜:“明早八点出门。你宁可让我误会你拿钱补贴婆家,也要护着的东西,我必须亲眼看见。”

第二天七点五十分,周建已经穿好外套坐在门口。他眼下发青,手里攥着那只装采购合同的文件袋。

去城北的路上,他反复解释收纳箱的卖点:可折叠、带盖、侧面开门,最贵的一批进价接近九十元。

他说到进价时语气重新有了底气,仿佛把发票念得够清楚,那二十四万就仍旧完好无损。

我问他实际卖过多少。他先怪平台流量不好,被我追问后才承认,除去退货,真正成交的还不到进货量的一成。

仓储园最里面的一排铁门前,他停下脚步。卷帘门升起后,一股塑料、尘土和潮气混在一起涌出来。

纸箱从地面摞到接近屋顶,只留下一条勉强侧身通过的小道。靠墙几排外箱已经发软,底部还垫着旧木板。

周建抬手一指:“都在这儿。一千多箱,按进价算,怎么也有二十万。”

我走到最近的一摞前,用钥匙划开封箱胶。纸箱里面不是完整包装,而是散乱叠着的箱板,有两块边角已经压白。

“别拆。”周建立刻抓住纸箱盖,“拆了就不是原包装,价格更低。”

我看着满仓从未打开的纸箱:“你连货是什么状态都不知道,拿什么等旺季?”

他松开手,低声说厂家出厂都检过。我又拆了一箱,卡扣合不上;第三箱有明显色差,箱盖还翘着边。

仓库管理员过来抄电表,认出了周建:“周老板,去年你也说过完年就清。房东这次不续,可不是吓你的。”

我问管理员,这批货进仓多久了。他翻了登记表,最早一批已经十四个月,后来只出过几次零散小单。

所谓等旺季,原来已经等过一个春天、一个搬家季和一个年末收纳季。每错过一次,他就换一个节日继续安慰自己。

我拍下货物和批次编号,当场联系了三家做库存回收的公司。两家听见品类便拒绝,第三家答应下午来看。

周建皱眉:“清货商都是压价的。你别让他们看出我们急着退仓。”

“续租只剩十天,他们不用看,也知道我们急。”我说,“先听真实报价,再决定怎么处置。”

等人的两个小时里,我从不同位置随机拆了十二箱,只有五箱看不出明显问题。这个比例至少证明,他说的“货都完好”站不住。

下午来的清货商姓梁。他没有先问进价,而是连续拆了十几箱,检查卡扣、轮子、箱盖和纸箱受潮情况。

他越看,周建的脸色越沉。最后,梁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仓三万六,我全拉走,装车打包算我的。”

“三万六?”周建像被人推了一把,“我光第一批货就花了十几万。你拿走转手至少翻倍。”

梁老板笑了:“那你自己卖。网店同款现在比你当年的进价还低,包装又旧,我还得承担退货和挑残。”

周建拿出采购单,逐项证明箱体厚度。梁老板只抽出一个合不上门板的样品:“单子写得再厚,这个也关不上。”

“好货和坏货分开算呢?”我问,“如果我们自己筛完,合格品能不能换个价?”

梁老板摇头:“我做尾货只收整仓。三万六买的是省事,你们想卖高,就自己承担筛货的时间和人工。”

他把名片压在纸箱上:“报价保留两天。两天后如果别处收了货,你们当我没来。”

卷帘门落下一半,周建忽然追出去,问能不能加到八万。梁老板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我第一次看见周建真正面对这批货的现价。不是二十万,也不是等到旺季就能翻身,而是三万六还要连好货坏货一起交出去。

他坐在纸箱上,半天才说:“再给我一个月。我重新上架,哪怕一天卖十只,也比这样扔了强。”

我让他按一天十只核算运费、平台抽成和退货成本。他算到一半停了笔,因为旧订单早已证明,卖出去不等于留下货款。

仓租、电费、平台费用、发货和退货都要继续投入。更何况,我们连完整的合格数量都没有。

“那也不能三万六卖掉。”他咬着牙,“卖了就真亏了。”

“亏损不是卖掉那天才发生的。”我把那只坏掉的门板放到他脚边,“货卖不动、质量变差、租金不停扣时,就已经在亏。”

他猛地站起来:“你当然说得轻松!当初我去面试仓管,碰见以前带过的人,人家问我怎么降到这个岗位。你知道那滋味吗?”

那次面试后,他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最终没等结果就走了。第二天,他报名参加选品课,想靠做生意把失去的体面挣回来。

我这才明白,他要保的从来不只是货。以前他管二十多个人,如今宁愿把共同存款压进纸箱,也不肯让旧同事看见自己降薪求职。

我说:“我知道难堪,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钱。你不能用二十四万替自己的体面续租。”

我们去找房东。房东只肯给十天,不再签月租;若提前交接,可以按实际占用天数结算,多收的部分退回。

周建还想争取续一个月,我把共同账户的付款权限改成需要双方确认,当着他的面说:“长租我不同意,也不会再转一分钱。”

房东把补充条款推过来。我们没有重签仓库,只确认从当天起按天结算,最迟第十天清空并交还钥匙。

走出办公室,周建问:“十天的人手和运费呢?总不能靠嘴把货搬出去。”

“你先提出的生意,也该由你先拿出补救成本。”我说,“不准再动共同存款,不准借高息钱。”

他一路没说话。回到家后,他关进书房,把陪了多年的相机、两个镜头和三脚架一件件擦干净。

那套摄影器材是他升职后买的,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拍照,平时连我挪动一下,他都怕镜头磕着。

买家上门试镜头时,他连一道不影响使用的划痕都主动指出。看着他如实交代旧相机的状态,我只觉得讽刺。

晚上,他把二手平台的成交页面给我看。扣掉手续费,钱足够支付这十天的占用费和第一轮短途运输。

“明天买家上门取货。”他说,“相机卖了,仓库先不欠租。你别以为我只会拿家里的钱填。”

我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夸他终于肯负责,只把清货商的名片和三只不同状态的样品放到桌上。

“整仓卖是底线,不是唯一选择。既然是收纳箱,就找真正需要搬运、暂存东西的人试。”

我们列出搬家公司、出租屋中介和小型仓储。十天太短,最现实的是先找能现场试用、快速决定的人。

周建盯着样品,想了片刻,说以前的下属许成开搬家公司,经常要给客户提供周转箱。

他拿出手机,却迟迟没有拨号。许成过去在他手下做调度,如今却可能成为决定这仓货值多少钱的人。

我把一只卡扣完好的箱子推给他:“你怕的不是问价,是让旧同事知道你失败。可十天后,房东不会替你保密,也不会替你保货。”

周建最终拨通电话,只说手里有一批收纳箱,想请他看看用途。许成答应第二天来取样,但明确要先测试承重。

许成问库存是否都检查过,周建含糊地说货是现成的。我靠近手机补了一句:“目前只抽过样,明天请你自己挑。”

挂断后,周建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在日历上圈出交接日,仓库还剩九天,我们也终于有了清仓报价之外的第一条路。

许成第二天上午来到仓库,开的是一辆贴着搬家公司标识的货车。他见到周建,先叫了一声周经理,随后才改口叫周哥。

周建下意识挺直了背:“这些都是加厚款,库存现成,正常装书、衣物和小家电都没问题。”

我没接他的保证,只把昨天拆出的三个样品摆开:“别听进价,也别听宣传。你按搬家时的用法试,能不能用,当场看。”

许成蹲下来检查铰链和卡扣,又让司机从车里搬来旧书、哑铃和一箱瓶装水。

第一只装满后抬了两趟,箱体没有变形;第二只侧门在颠簸中弹开;第三只轮子卡住,拖行时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司机又把第一只摞到另一个箱子上,模拟车厢里的堆叠。上层晃了几下没有倒,许成才在样品表上画了一个勾。

周建急着解释:“这是个别运输损伤,大货整体没问题。”

许成没有反驳,只问我们能否先挑四十只。他要给当天两个客户试用,装车前逐只检查,坏一只都不要。

我答应按他说的标准挑货,价格等他试完再定。周建却抢着说:“仓里一千多只,四十只太少,你要两百只我也能马上供。”

我看了他一眼:“先交四十只。剩下的合格数量还没查,不承诺。”

许成也笑了笑:“周哥,我买的是能用的箱,不是仓库里纸箱的数量。先把这四十只做好,后面才有得谈。”

他带走三只样品,我和周建开始拆箱筛选。真正逐只展开后,问题比抽查时更杂:卡扣缺件、盖板翘边、轮子松动,还有不少外箱受潮。

周建起初把轻微色差也往合格区放。我拿起记号笔,在地上划出合格、待定和残次三块区域。

“买家要的是搬运工具,不是我们的心理价位。”我说,“有疑问就放待定,别拿别人的货物替你赌。”

他不服气,却没有再争。每检查一只,他就在表格上记批次;遇到卡扣不牢的,也终于不再用手压回去冒充完好。

我们定下四项标准:承重后不变形、侧门不弹开、轮子能滚动、堆叠时不明显摇晃。少一项,就不能进入合格区。

四十只合格品挑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我们把它们装进临时租来的小货车,我跟车去许成的两个客户家里。

第一家住六楼,电梯正在维修。工人把装满书的箱子一层层抬上去,箱体经住了磕碰,侧门也方便客户中途取东西。

到第四层时,一只提手有些发软,工人立即停下换箱。许成记下编号,要求仓库里同批次的货加倍检查。

第二家搬的是厨房用品。客户嫌箱子颜色不统一,却认可不用胶带封口,提出搬完后留下十只继续收纳。

许成没有因为周建过去是他的上级便放宽要求。他让司机逐只回收空箱,记录裂痕,又当着我的面核对可继续使用的数量。

傍晚,四十只全部完成试用。许成按约定结算,扣除这次运输费用后,我们实际收回一千六百元。

手机弹出到账通知时,我和周建都安静了几秒。这是本次清仓以来,仓库里那些纸箱第一次变成能够核对的真金白银。

周建把页面放大,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你看,我就说不是废品。只要渠道找对,后面的都能卖。”

“证明四十只能用,不等于证明一千多只都能用。”我提醒他,“今天的钱来自筛选、试用和交付,不是来自你的采购单。”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试用时被换下的箱子,恰好来自他早上所说的稳定批次,事实已经替货物开了口。

许成从办公室出来,说客户反馈比一次性纸箱方便。如果后续质量稳定,搬家旺季确实可能追加一批。

周建立刻问数量。

“公司几个车组都换的话,需求不会小。”许成说,“但我要先算损耗,也得看看你们能不能按同一标准供货。”

他强调,正式采购不会再只抽三只样品。数量越大,检查就越细,如果质量不一,公司宁愿继续使用纸箱。

周建挺起胸口:“不用担心,仓里都是现货。你定数量,我们很快就能交。”

我刚要阻止,许成的调度员喊他去接电话。他匆匆留下地址,让我们先把合格品清单发过去,便回了办公室。

我转向周建:“你刚才又在拿没检查的货做承诺。”

“他都说会追加了,这时候当然要显得有供货能力。”周建压低声音,“如果我先告诉他残次多,他还会买吗?”

“如果你不告诉他,交货时被发现,他不但不买,还会记住你骗过他。”

我指着试用记录:“他已经看见样品有问题,也说会扩大检查。货的短处不会因为你不提就消失。”

周建把一千六百元转进共同账户,语气软了些:“我以后注意。眼下先多挑点,不能让机会跑了。”

返程的公交车刚开出两站,我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以前公司的物业主管刘姐,我们过去在同一栋写字楼共事。

她问我是否还在找工作。客服岗临时缺人,第二天早上九点可以试岗,先做七天,合适再签正式合同。

这份工作工资只有我从前的六成,还要轮晚班,通勤也得换两趟车。可我几乎没有犹豫:“我明天准时到。”

刘姐提醒我,岗位急着补人,试岗只能从明天开始,不能替我往后留。我答应带齐证件,挂断电话时,手心全是汗。

三年里,我总说等休息够了再找,也总觉得低薪工作不值得去。直到余额停在二百四十五万,我才明白,继续等同样有价格。

周建坐在旁边,显然听见了全部内容。他沉默一会儿,说:“明天仓库得至少挑两百只,许成随时可能要货。”

“你挑。”

“我一个人来不及。”他皱起眉,“这些批次你已经分清了,而且登记、联系车辆、核对质量,仓库只有你靠得住。”

我看着他。以前家里遇到麻烦,他也总说只有我能处理。

他创业时没问我愿不愿意参与,如今清仓缺人,却把我的一天算进成本。

“我明天去试岗。”我说,“早上七点半可以陪你去仓库,把筛选标准再定一遍,八点二十我离开。”

“许成要是临时来呢?”

“你接待。你承诺的供货,你亲自说明实际数量。”

他的脸沉下来:“为了一个试岗,把可能的大客户晾着,划算吗?这批货处理完,你再找工作也不迟。”

“如果明天不去,岗位就会给别人。仓库已经等了两年,我的工作不能再等你把所有货卖完。”

我问他:“你当初租仓时,也对自己说卖完再找工作,对不对?”

他被问住了。公交车经过高架桥,夕阳从车窗一格一格扫过他的脸。

我继续说:“仓库还有八天,试岗只有明天。”

“可我们是夫妻。”他说。

“所以我今天替这批货找了用途,也完成了第一笔交付。但夫妻不是谁闯了祸,另一个人就必须把自己的明天填进去。”

回到家,我把四十只的筛选记录整理成表格,将合格标准、待定问题和残次情况分别标清,发给周建和许成。

许成很快回复,后续若确定采购量,会按相同标准验货。他还提醒周建,不要提前把未检查的库存算进供货数量。

周建看完回复,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再说许成是在压价。他打印出表格,主动在残次栏后加上批次编号。

随后,我找出身份证、学历证明和旧工牌,擦掉文件袋上的灰。周建几次走到卧室门口,最后还是拿走了仓库记录表。

睡前,他问我:“七点半,你真会先过去?”

“会。我答应的是把标准交给你,不是替你把所有货挑完。”

“要是数量不够,我怎么跟许成说?”

“合格多少就报多少,需要几天就说几天。”

他点了点头,把两只闹钟都定在六点半。那一千六百元已经到账,我的试岗通知也静静躺在手机里。

两个明天同时摆在面前:一个要求周建亲自面对自己夸下的供货承诺,另一个要求我不再把重返生活的机会,让给他的仓库。

第二天六点半,两只闹钟同时响了。周建先起床,把打印好的筛选表、记号笔和胶带装进袋子,我则把试岗证件又核对了一遍。

七点二十八分,我们赶到仓库。我把手机闹钟定在八点十五分:“到点我就走,剩下的你自己查。”

周建拉起卷帘门,嘴上答应得很快,目光却一直落在昨天筛过的货上。他已经把许成可能追加的订单,当成了必须抓住的翻身机会。

我按照昨天定下的标准复查合格区,周建去搬靠门的纸箱。前几排还算干燥,越往里,纸箱上的灰越厚。

最内侧几垛货压在两个木托盘上,外面蒙着一块蓝色篷布。周建说那里通道窄,先从容易搬的地方挑。

“买家验的是整批,不是门口这一排。”我掀起篷布,“越难拿出来的货,越不能当成默认合格。”

一股闷了很久的霉味扑出来。我退了半步,周建也闻见了,却立刻说:“是木托盘受潮,不一定是货。”

我蹲下照亮底层。最下面几只纸箱颜色发深,封箱胶边缘起翘,地面上还留着一圈干掉的水印。

周建伸手摸了摸外箱:“现在已经干了。里面有塑料袋,箱子不会受影响。”

我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外层塑料袋上凝着细小水珠,一块浅灰色箱板边缘长着几点黑斑。

“下面这层不能卖。”我把箱板放到他面前,“至少在逐件检查以前,一只也不能进好货区。”

周建皱着眉:“擦一下就没了,又不是食品。许成拿去搬东西,外观差一点不影响承重。”

“霉味会沾到客户的衣物和被褥。你敢不告诉他,就让他装进车里?”

他没回答,转身想把打开的纸箱重新合上。我抓住胶带一端,沿着箱口全部撕了下来。

刺啦一声在仓库里格外响。没有封箱胶遮住,受潮的箱板和变色卡扣全露在灯下。

“陈岚,你非要把能卖的也弄成拆封货?”周建压着火气,“本来外面看不出来。”

“就是因为外面看不出来,才要拆。”我把这箱搬到残次区,“从今天起,封着的纸箱不等于好货。”

八点十五分的闹钟响起,我在筛选表上圈出受潮批次,又把三种区域的位置拍给周建。

“合格品贴绿标,待定贴黄标,受潮、变形和缺件贴红标。每拆一箱就记数量,不准封回去混放。”

周建看着几乎还没动过的内侧货垛:“你现在走,我一个人搬到什么时候?”

“搬不完就报真实数量。”我摘下手套,“我已经把能协助的时间说清楚了,九点的试岗不会为仓库让路。”

他挡在通道口,沉声问:“许成真要货时,你也不管?”

“我管我答应的部分。你负责筛货和说明库存,我负责下班后核对记录。谁都不能再把别人的时间当成免费成本。”

周建慢慢让开。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他把一只纸箱从托盘上拖下来,按要求贴上了黄色标签。

我在八点五十六分赶到物业公司。刘姐只来得及把我交给带班主管,培训、工单系统和楼栋资料一股脑压了过来。

中午休息时,周建发来一张照片。蓝色篷布已经完全掀开,红标纸箱沿墙码了两排,地上散着被泡软的纸板。

他又发消息说,内侧货比预计的重,自己搬托盘时扭了下腰。我问是否需要就医,他回了句不用,催我下班后尽快过去。

五点半结束第一天的基础试岗,我没有留下加班,直接坐车赶往仓库。周建扶着腰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表格已经记了十几页。

他没有抱怨我来得晚,只指着货垛说:“越靠墙越严重。有些外箱看着干,里面的轮轴也生了斑。”

我换上手套,先抽查他贴过的绿标。前十只没有问题,第十一只侧门松动,被他记在合格栏里。

“这个用力扣还能关。”周建解释。

我把箱子装上两摞旧书,再抬起晃了几下。侧门啪地弹开,书掉了一地。

我没有再和他争,只把绿标撕下,换成黄标。周建弯腰捡书时,终于说:“照昨天的标准,它不算合格。”

接下来,我们不再按外观判断。每只箱子都展开、扣合、压重,再检查轮子和堆叠卡槽,结果分别记进表里。

仓库里只有一台旧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周建腰疼,搬得越来越慢,我负责测试,他负责登记和把货推到对应区域。

一只外观完好的箱子经过承重后底板下陷,他盯着看了几秒,主动贴上红标。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试图替次品找理由。

天色暗下来,管理员过来提醒我们关灯时间。原来挤成一片的纸箱已经被分成三块,过道也第一次能让小推车通过。

绿标区是可以交付的货,黄标区需要更换零件或再次测试,红标区则只能按真实状态处理。它们再也不能被一句“一千多只现货”混在一起。

我核对表格时发现,周建仍在总数后留了一行空白。他说还有几个边角没拆,也许能把合格数往上补。

“许成要多少还没定,先别拿目标倒推结果。”我说,“今天查出多少就是多少,明天继续查。”

他低头看着红标区:“要是他需要的比绿标多呢?”

“缺多少就让他从别处采购。我们损失订单,也不能拿次品补数。”

周建没再反驳。他把许成的聊天框打开,却迟迟没有发送更新,只说等明早最后一批查完再告诉他。

我收起自己的手套:“可以等数字完整,但不能等他到门口才说。明天验货前,由你亲口纠正‘很快就能供货’。”

关门前,我把所有已拆纸箱的旧胶带集中扔进垃圾袋。旧封条已经撕掉,好货与次品只能按各自的状态等待明天。

第二天清晨,周建独自先到仓库,把最后几个边角的货拆开。我赶到时,他正对着计算器核对绿标数量。

表格上最终写着三百八十只。待定区有一部分能修,但许成当天验货,不能把尚未修好的数量算进去。

周建把数字看了又看:“前天那四十只已经试过,如果把黄标里外观没问题的加上,四百多应该能交。”

“采购要求是合格,不是看起来像合格。”我把黄标区挡板重新立好,“三百八十只,就是现在能承诺的数量。”

七点四十分,两辆搬家货车开进仓储园。许成带着司机和一名负责采购的员工下车,手里拿着前天的试用记录。

他走进仓库,先看见分开的三片货区,脚步顿了一下:“你们昨晚把库存都查了?”

“逐只查的。”我把表格递过去,“绿标区可以按昨天的标准复验,其他两区不在这次供货范围内。”

许成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几个车组报上来的需求是六百只。你们这里能交多少?”

周建张了张嘴,目光从三百八十移到黄标区。他大概还想说修一修就能凑够,却被我退开一步的动作截住了。

我没有替他解释,也没有替他报数。前天夸下供货能力的人不是我,这次必须由他自己把话收回来。

许成等了几秒:“周哥,你前天说库存现成,很快能供。六百只,能不能按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