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替林航打印入职材料时,手机正好亮起工资到账短信。纸张从出纸口滑下来,录用通知上的固定月薪写得清清楚楚:7500元,另有出差补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短信,4800元。这个数字从三年前入职起就没变过,哪怕如今十二家门店的客户维护、现场统筹和安装协调都压在他身上。
林航抱着笔记本走过来,见他停在打印机旁,随口问:“周哥,我的材料是不是少了一份?”
周诚把通知递给他,语气很平:“没有,签字页在最后。你先去熟悉项目资料,下午我再带你过一遍门店清单。”
林航接过纸,却看见了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他愣了愣,低声问:“周哥,你这个是绩效到账,还是底薪的一部分?”
“固定月薪。”周诚按灭屏幕,“三年来都是。”
林航脸上的喜色一下僵住。他原以为能独立扛项目的带教者,收入至少比自己高出一截,没想到两人的数字竟倒挂得这么厉害。
周诚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张录用通知,径直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把两处数字并排摆在周国良面前。
“叔,我不问林航为什么拿7500。他是按市场价招来的,应该拿。”周诚拉开椅子坐下,“我只问我的岗位,到底值多少钱。”
周国良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公司这两年难。等十二家店做完,我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周诚把项目排期表推过去,“客户需求是我接,现场是我跑,安装出了问题也是我去协调。我要求按实际承担的工作调整待遇,不是要一句以后再说。”
周国良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随即把录用通知推回来:“一家人还要跟外人比?林航是新招的人,不开这个数,谁肯来?”
“所以外人不肯拿的价格,我该拿,因为我是你侄子?”
周国良皱起眉:“你别钻牛角尖。家里的公司做起来,以后还不是大家受益?你年轻,多担一点怎么了?”
周诚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了。他从打印机旁抽来一张空白纸,当场写下离职通知,落款日期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我会按流程交接。”他把通知放到桌上,“今天起算,十个工作日。期间属于我的工作我会完成,期限到了,我离开。”
周国良先是一怔,继而笑了一声:“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你先出去冷静,晚上回家再谈。”
“这不是家事。”周诚站起来,“请你确认收到通知。”
周国良没有签,只把纸扣在桌上。周诚等了几秒,拿手机拍下提交时间,转身回到工位,把私人水杯、充电线和抽屉里的药装进纸袋。
同事们察觉气氛不对,没人敢问。林航站起来想帮忙,周诚摇头:“你先看项目,不关你的事。”
电梯一路下行。门打开时,午后的热气扑进大厅,周诚抱着纸袋走出玻璃门,第一次觉得肩上那根绷了三年的线松开了一点。
他刚走到台阶下,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国良没来得及等电梯,气喘着从安全通道冲出来。
“侄子,你别走!”
周诚停下,却没有回头。周国良绕到他面前,扶着膝盖缓了口气,勉强挤出笑:“有话好商量,辞职通知我就当没看见。”
“你追下来,是愿意谈岗位和薪资,还是公司现在有事?”周诚问。
周国良的笑停了一瞬。他朝楼上指了指:“许敏带着开业团队来了,正在会议室等。旗舰店现场出了点问题,她点名要负责现场的人出席。”
周诚看着他,没有意外,只觉得最后一点侥幸也落了地。叔叔追下来的第一句话听着像挽留,紧跟着的却仍是一项必须由他补上的工作。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侄子别走,是项目负责人先别走。”
“现在分这个有意思吗?”周国良急道,“十二家店下周统一开业,宣传都发出去了。你把眼前这关过了,工资的事我们再谈。”
“不再谈了。”周诚把纸袋换到左手,“离职通知已经生效。十个工作日内,我履行原岗位职责,也配合交接;期限届满后,无论项目做到哪一步,我都离开。”
周国良脸色沉下来:“你非得把话说死?”
“不是我把话说死,是过去三年每一次‘以后再说’,都替今天做了决定。”
大厅里有人推门出来,许敏的助理隔着玻璃朝两人张望。周国良终于收起笑脸:“行,十个工作日就十个工作日。先上楼,客户正在等。”
周诚没有把纸袋放回车上,而是抱着它转身进门。
他边走边说:“请你今天在通知上签收。另外,会议上我只汇报我确认过的事实,不替任何人承诺不可能完成的进度。”
周国良脚步一顿,随后沉默地按下电梯键。门合上时,镜面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却第一次不再像理所当然的一家人,而像必须把责任说清楚的上下级。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满了开业海报、员工排班表和门店平面图。许敏没有坐,见周诚进来,直接把一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里,已安装的陈列柜横在主通道转角。旁边贴着醒目的开业倒计时,距离统一营业只剩六天。
“旗舰店今天做开业演练,推车过不了这个弯。”许敏点着照片,“店长说柜子完全按你们的图摆,我需要一个能落地的处理方案。”
周国良抢先开口:“小问题,挪一下就行。周诚对现场最熟,他马上处理。”
周诚没接这句保证。他把照片放大,确认柜体与墙面的间距后问:“现场有没有量过净宽?最新版店面图是哪一天发出的?”
许敏的助理递来邮件记录:“上周二发给你们商务邮箱,修改了收银区和转角动线。你们当天回复收到。”
周诚调出自己手里的施工包,封面版本日期却停在上上周五。他看向周国良:“我收到的生产图里没有这次修改。”
周国良避开他的视线:“先去现场。图纸在会议室里争不出通道。”
许敏卷起开业物料:“那就现在去。旗舰店今晚十点后才能施工,十点前我要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改。”
一行人赶到商场时,门店仍在试营业准备。入口堆着纸箱,员工推着补货车来回穿行,转角处那组柜子像一道硬生生伸出的墙。
店长迎上来,手机还贴在耳边:“我们摆法没错,地上的定位线就是你们安装队画的。上午总部问责,怎么全成了门店不会操作?”
“先不追责任。”周诚蹲下看柜脚,又用卷尺量了转角净宽,“把演练用的推车推一次,我看实际路线。”
店长挂断电话,叫员工推来满载纸箱的补货车。车头勉强进入转角,右侧立刻蹭上端架,左后轮则被消防立柱逼住。
许敏抱着手臂问:“这还叫挪一下就行吗?”
周国良没有回答。周诚沿地砖接缝贴下胶带,把新版图上的顾客动线按比例重新放到地面,又让一名员工推婴儿车按胶带走了一遍。
补货车需要直进直出,顾客却会在促销端架前停留。两条路线在转角叠到一起,旧图预留的宽度至少少了四十厘米。
店长盯着地面的胶带,语气缓了下来:“按这条线走,确实不是员工推车的问题。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总部没改过图。”
周诚拍下版本号,又给公司文员打电话,让她查商务邮箱的转发记录。
几分钟后,对方回话:新版店面图只转给了周国良,没有进入生产群,也没有生成新的加工单。
许敏转头看向周国良:“你们回复收到以后,为什么还按旧图生产?”
周国良脸色发紧:“当时开业日期不能动,车间等图就要停。我让他们先照旧图开工,本来准备后面现场复核。”
“谁负责复核?”周诚问。
周国良沉默了两秒:“你不是一直跑现场吗?我以为你会看出来。”
“我拿到的是旧版施工包,也没人告诉我客户改过图。”周诚把两份图并排摊开,“没有信息,就不存在你以为我会完成的复核。”
许敏听明白了,声音更冷:“所以你们的进展正常,是旧图照常生产,不是新版方案照常落地?”
周国良想解释,周诚先抬手止住:“现在先保旗舰店。整组柜体挪动会牵涉地插、灯线和墙面修补,今晚做不完,也可能影响消防通道。”
他指向最外侧端架:“只缩短这部分,保留主柜和线路不动。先拿样品柜验证切口、封边和承重,再决定正式柜怎么改。”
店长立刻问:“改完能保证推车通过?”
“我不空口保证。”周诚把胶带向内收了四十五厘米,“先把样品端架摆到这条线,补货车、婴儿车和两人并行都实际走一遍。通过后再施工。”
许敏看了一眼时间:“样品柜在哪里?”
“公司展厅有一组同结构样柜,拆下端架两小时能送到。”周诚说,“今晚十点商场清场,十一点前完成试摆。验证通过,再给安装队四小时改首店。”
周国良低声提醒:“重新封边来不及,临时切割不好看。”
“仓库有同色封边条,但需要热熔机。”周诚转向店长,“商场货梯夜间几点开放?施工会有噪声,还需要你们协调物业。”
店长翻出管理群:“十点半到凌晨两点是装卸窗口,超过两点货梯停运。噪声作业最晚十二点结束。”
窗口比周诚预计的更窄。他重新排了步骤:“样柜不在店里切。公司先完成裁切和封边,十点半送进来,只做试摆。正式柜确认尺寸后拆端架,在地下卸货区加工,再运回安装。”
许敏蹲下看了看胶带形成的新转角,叫员工又推了两趟车。她终于点头:“我给你们今晚一次试装机会。首店通过,明早再谈其他十一店。”
“可以,但开业物料先别进转角区域。”周诚说,“柜体没确认前,任何人不要用宣传架填空位。”
店长当场让员工把堆在墙边的立牌撤走,也在物业群里提交了夜间施工申请。争执没有消失,却终于变成了具体的时间和动作。
返回公司的车上,周国良低声说:“刚才客户面前,你没必要把邮件断档说得那么直。”
周诚望着窗外:“她已经站在装错的柜子前。继续说进展正常,只会让她把六天也浪费掉。”
“你以前会先替公司兜住。”
“以前我以为兜住一次,公司就会补上流程。”周诚转过头,“现在我只做交接期内该做的补救。”
周国良没再争辩。到公司后,他在离职通知的签收栏写下日期,却把笔压得很重。
周诚收回属于自己的那一联,随即叫上林航:“今晚跟我去旗舰店。你负责清点工具、柜体部件和进出场时间,所有变化都记下来。这不是帮忙,是你的第一项正式职责。”
林航点头,又迟疑地问:“周哥,今晚做完,你还会走吗?”
“会。”周诚把新版图发给他,“正因为会走,才要让你知道事情不能只靠谁记在脑子里。”
晚上九点四十,样品端架完成裁切和封边。周诚逐项检查切口、层板孔位和连接件,确认没有毛边后,才让货车驶向商场。
林航抱着清点表坐在副驾驶,一路核对:“样品端架一件,连接件两包,备用封边条三卷,水平仪和吸尘器都在。”
“别只数东西。”周诚提醒他,“记清谁在什么时间确认了什么。以后出问题,记录要能帮助下一步处理,不是为了找个人背锅。”
十点二十五分,货车停到商场地下装卸区。物业却拦住他们,说施工申请只写了店内安装,没有登记货物尺寸,不能直接进货梯。
店长急得不停打电话,周国良也催周诚想办法。周诚没有争吵,把样品端架从车上卸下,当场量好长宽高,让林航补进申请表。
他又请许敏的助理联系商场营运负责人,说明这是开业动线整改,不涉及明火和结构改造。十分钟后,物业加盖临时放行章,但把撤场时间仍锁在凌晨两点。
“晚了十五分钟。”安装队长看了看表,“正式柜还要拆,时间够呛。”
“先验证,不通过就不拆。”周诚推着样品端架进货梯,“省下错误施工,比抢这十五分钟重要。”
门店清场后,白天地面上的胶带还保留着。几人把样品端架固定在预定位置,周诚用水平仪校正,再让店员把补货车装到日常使用的重量。
第一次转弯时,车尾离端架只剩两指宽。店长皱眉:“人一着急,还是会碰。”
周诚没有为方案辩解。他松开连接件,把端架再向内收五厘米,同时调整最下层层板,避免突出边缘勾住纸箱。
第二次,补货车顺利通过。随后婴儿车从相反方向进入,一名店员抱着货箱并行,两边仍留有余量。
许敏亲自推车走了一遍,又在促销位前停下转身。视线没有被主柜遮挡,顾客也不必退回主通道。
“按这个尺寸改。”她说,“旗舰店开业安排保留。”
店长终于把催促了整晚的手机扣在收银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先让这一家开门,至少员工明天还能继续演练。”
周诚让林航在记录上写明最终缩短尺寸,并请许敏、店长和安装队长共同确认。他只保留一张必要的确认单。
正式端架随即拆下,被送往地下卸货区。安装工按样品尺寸定位切割,周诚守着第一道切口,确认内部龙骨位置没有被破坏,才让他们继续。
林航则按清单回收每一颗连接件,把不同柜体的螺栓分袋编号。有人顺手把拆下的层板堆到一旁,他立刻拦住:“这是主柜二号的,混了孔位会对不上。”
安装队长看了他一眼,笑道:“新人还挺较真。”
林航没笑,只把袋口封好:“今晚没有返工时间,较真比重新拆一遍快。”
凌晨一点十二分,改好的端架重新装回主柜。灯带亮起时,封边颜色与原柜一致,除尺寸缩短外,看不出临时加工的痕迹。
周诚把地面胶带撕掉一半,只留下正式动线的转角标记。他示意店员进行最后一次演练,补货车从仓库出来,平稳绕过柜体,又顺利进入货架区。
店长跟在后面,直到车轮完全通过才露出笑意。
他拿起手机,却不是继续催促,而是拍下视频发进工作群:“动线已复测,责任不在门店操作,明早按新路线培训。”
许敏看完现场,终于把那摞开业物料交给员工:“宣传架按周诚标的位置摆,转角一米内不准加东西。”
周国良的神色也松了下来,对安装队说:“照这个办法做,其他十一家今晚就排产,明天分组送过去。”
“先停。”周诚立刻按住他准备发消息的手,“不能直接照搬首店尺寸。”
周国良不耐烦地抽回手:“同一批门店、同一套柜子,首店都通过了,还等什么?”
“首店解决的是这个转角。其他门店的柱位、地插和主通道宽度不同,端架缩短多少必须按现场复测。”
周诚说,“统一切成这个尺寸,可能制造第二批问题。”
话音刚落,林航的手机响了。供应商发来一段装车视频,请他们确认第二天的卸货顺序。
视频里,一排排主柜已经固定在运输架上,端架整齐叠放。镜头扫过加工标签,所有规格都是旧图尺寸,车门边还能看见十一家门店的编号。
林航把视频递给周诚:“不是只开料。其余十一店的柜子全做好了,有几车已经装完。”
刚刚缓和的空气重新绷紧。许敏接过手机,逐一看清标签:“你们下午不是说,明早再谈其他门店吗?”
周国良脸色发白:“车间原计划今晚装车,我忘了叫停。材料既然一样,现场再改也可以。”
“十一家现场改,商场时段、噪声限制和封边设备都不一样。”
周诚看着视频进度条,“首店四小时只是因为我们有样柜、有地下加工区,也提前协调了物业。”
安装队长算了算人手:“我们总共两组人。就算每店都只改端架,一晚上最多做四家,还不算来回运输。”
许敏的助理低声提醒:“统一开业宣传已经投放,后天开始预热。任何一家撤档,都要重新通知商场和媒体。”
周国良急道:“那就让工人通宵,费用我来想办法。周诚,你把每家尺寸列出来,明天带队全跑一遍。”
周诚没有答应。他先给供应商回拨电话,要求尚未发出的车辆暂停出库,已经封车的也不得按原计划卸货安装。
周国良一把拉住他:“停货会耽误得更久!”
“不停,旧尺寸进店后就会变成十一个现场同时拆柜。”周诚甩开他的手,“现在至少还能在有设备的地方集中处理。”
他转向林航:“把视频里的门店编号和车辆分组记下来,确认哪些已经装车、哪些还在仓库。只记供应商实际回答,不替他们估算。”
林航立刻走到安静处打电话。周诚又让店长保留今晚的推车视频和最终尺寸,作为旗舰店验证结果,但明确标注仅适用于本店。
许敏盯着他:“剩下六天,你准备怎么处理十一家?我要的不是一句尽力。”
“今晚我只能给你真实边界。”周诚说,“先冻结旧图安装,明早按门店条件分三类:能在仓库改的、必须现场复测的、涉及线路不能只动端架的。排完后再确定哪些店能守住原开业日。”
“如果守不住呢?”
“就由公司给出返工资源和调整顺序,不能再靠一个人多跑几趟假装时间够用。”
周诚看了一眼周国良,“我会在剩余交接期完成复测方法、门店分类和人员带教,但不会撤回离职。”
许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明早八点,把分类依据和人手表放到我面前。我也会让各店报商场施工限制,信息双方一起摊开。”
周国良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把期限卡得这么死?”
“期限不变。”周诚回答。
凌晨一点四十分,旗舰店完成清洁。明亮的主通道里,补货车又安稳通过一次,小胜利真实地留在了这家店里。
而林航刚整理出的装车清单显示,十一家门店、三批货、两组安装工,任何一个数字都不允许他们再用一句‘照旧处理’带过去。
周诚收起卷尺,没有接受周国良让他统一下令切柜的要求。
他在工作群里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明确范围:旗舰店方案不得复制,所有批量货物暂停安装,等待逐店复测。
从旗舰店出来时已过凌晨两点,周国良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把周诚叫到货车旁。冷风从坡道灌进来,两人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
“明早的会不能照刚才那么说。”周国良压着声音,“你告诉许敏,是林航转发图纸时弄错了版本,十一家店仍按原期开业。”
周诚看着他:“新版图发来时,林航还没入职。”
“客户不知道。”周国良说,“新人出错最容易解释,公司内部再给他补偿。你只要把工期先答应下来,我立刻把你的工资调到7500元。”
“昨天下午,你还说工资以后再谈。”
“现在就能签补充协议。”周国良拿出手机,“但项目必须保住。你熟悉所有门店,带两组工人连轴转,六天未必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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