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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应天府南城的街面已蒸起薄汗。朱元璋坐在临街的小面馆里,将最后一口汤喝净,伸手往腰间一摸,指尖却只碰到空荡荡的革带。

他今日换了寻常客商的青布衣裳,钱袋留在车中,连惯常随身的碎银也被蒋安收着。那名侍卫此刻正在街口候命,只等他抬手扣一扣帽沿。

柜后的钱福早已盯住他,见他摸了两次腰,脸上的笑便淡了:“客官,一碗汤面,六文。”

朱元璋取下腰间玉佩,放在桌角:“今日出门匆忙,钱未带在身上。这玉先押着,容我的人送银来。”

钱福瞥见玉色温润,非但没有伸手,反而把算盘往柜上一拍:“小店只收铜钱,不收抵物。谁知道这东西是偷是捡?”

朱元璋眉峰微沉:“一块玉,难道抵不得六文?你若怕担事,派伙计随我去街口取钱也可。”

“出了这门,谁还认账?”钱福绕出柜台,先一步挡到门前,“这七日城里查赖食,规矩贴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敢替你通融。”

门板旁果然钉着一张新告示,纸边还泛着浆糊的白。最下方另挂一块木牌,上写:无钱付账者,学犬吠三声,可免本店饭钱。

几桌食客顺着钱福的目光看去,有人顿时笑出了声。一个卖柴汉子敲着碗沿道:“这位客官衣裳体面,想必叫起来也比咱们响亮。”

朱元璋没有理会笑声,只盯着钱福:“官府惩治赖食,何时准你拿人取乐了?”

钱福像早等着这句话,转身从墙上摘下一块誊抄告示的木板,举在身前:“白纸黑字,府县钤印。你若不服,自己去衙门问。”

守在门边的差役赵魁抱着铁尺冷笑:“别拿腔作势。这是奉旨惩赖,县里不过照办。吃了东西不给钱,叫三声已算便宜你。”

朱元璋接过告示,只看开头两行,心中便是一凛。那几句确实脱胎于他下过的诏令,连“禁纵恶徒侵夺市食”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可往下看,告示却将一时失钱、赊欠未成与存心赖账混作一类,又添了当街受辱、罚钱三百文等条目。这些话,他从未写过。

朱元璋抬眼看向钱福:“你可知天子是谁?”

满堂笑声骤然一顿。赵魁也眯起眼,似要从他脸上辨出几分来历。

钱福却被堵门的差事逼得没了退路,梗着脖子道:“管你是谁!进了我的店,吃面就得给钱;没钱,就照牌子办。”

街口的蒋安已朝这边望来。朱元璋只消抬手扣一下帽沿,侍卫便会带银入店,也会让这块告示下的人立刻跪满一地。

他的手已经抬到胸前,却又停住了。若此刻借势脱身,赵魁和钱福见了来人,必会收起爪牙,他今日能看见的便只剩一场精心补好的戏。

朱元璋慢慢放下手:“好。朕——我照你们的规矩办。”

钱福没有听清那个险些出口的字,只当他终于服软,立刻把木牌摘下,横在空碗前:“大家作个见证,三声,一声不能少。”

朱元璋站起身,四周目光像细针一般扎来。他做过乞儿,也做过和尚,自认世间冷眼早已尝尽,此刻却仍觉喉间发紧。

赵魁用铁尺敲了敲桌面:“快些。后头还有人等着处置。”

朱元璋望着那张冒充圣意的告示。

他压下怒意,开口道:“汪。”

靠窗的几个脚夫先笑起来。那卖柴汉子拍着桌沿,碗里的汤都溅到了袖口。

“汪。”第二声更清楚,钱福嘴角也跟着松开,仿佛终于替官差办妥了一桩棘手差事。

第三声出口前,朱元璋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挑夫。那人约莫四十岁,衣襟磨得发白,双手死死攥着空碗,从始至终没有笑。

朱元璋移开目光,平平叫出最后一声:“汪。”

满堂轰然大笑。有人拍桌,有人跺脚,先前笑得最响的脚夫险些从长凳上跌下去,连门外路人都探头来看。

朱元璋站在笑声中央,脸上没有半分窘色,只将木牌推回钱福怀里:“三声已完。你当众说清楚,这碗面的账是否销了?”

钱福被他看得心虚,还是提高嗓门:“销了!六文面钱,从此两清。诸位都听见了,可别说我钱福多收他一文。”

“很好。”朱元璋拿回玉佩,转身便往门口走。他仍觉得局面在掌中,只待出了门,再命蒋安暗查告示来路。

赵魁却横移一步,铁尺抵住门框:“谁准你走了?”

朱元璋停下:“饭钱已经免了,钱福也说两清。你还拦什么?”

赵魁从腰间抽出一根红木签,蘸过柜上的墨,在背面写下一笔,随手挂到朱元璋衣襟上:“店账是店账,官罚是官罚。赖食者每人罚三百文,交不出,便留下候审。”

红签垂在青布衣上,像一滴凝住的血。方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食客渐渐收声,有两人悄悄将自己的钱袋压进袖底。

朱元璋扯下红签看了看:“既已用你们规定的法子免单,何来赖食?若仍算赖食,那三声狗叫免的究竟是什么?”

赵魁道:“免的是钱福的六文,不是朝廷的三百文。告示上写着呢,你识字就自己看。”

钱福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扶那块免单牌:“客官,我只管店里的账。官差留不留你,我可管不着。”

角落里的挑夫忽然把碗放下,碗底碰桌,发出短促的一声。赵魁转头喝道:“周成,你也想替他出头?”

周成肩膀一缩,忙低下头。他袖中露出半截旧布条,上面歪斜写着“午前”二字,旁边还沾着暗褐色的血。

他慌忙将布条塞回袖内,攥得指节发白。朱元璋看在眼里,没有当场追问,只重新把红签挂回衣襟。

“六文已销,人却不能走。”朱元璋转身坐回原位,手指轻点空碗,“赵差爷,这道规矩,你今日得给我讲明白。”

赵魁拖来一条长凳,横在门内,自己往上一坐:“衙门的规矩,不是讲给你听的。交三百文,或者等县里发落。”

朱元璋看向墙上的告示:“方才你说这是奉旨。既奉旨,总该有诏令原文、承办衙门和施行日期。把告示取下来,我逐条看。”

赵魁嗤笑:“你一个吃不起面的外乡人,也配核官文?”

“他不配,那咱们这些照着交钱的人配不配?”窗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说完立刻低头喝汤,不敢认领自己的话。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问钱福:“这纸是你贴的。取下来。”

钱福脸色变了变:“浆糊粘得死,揭坏了官文,我这小店担不起。”

“你刚才不是已经揭下来给我看过?”朱元璋指着告示上端,“那块木板能摘,外面这层纸为何不能动?”

食客们齐齐望去,才发现钱福先前抖给众人看的并非整张告示,而是钉在旁边的一块誊抄木板。墙上那张纸的四角,仍被厚浆牢牢压着。

钱福被看得额角冒汗,忙唤伙计:“搬梯子来,小心些,别扯破县里的印。”

伙计从后院拖来短梯,钱福却一会儿嫌梯脚不稳,一会儿又要找小刀挑浆。片刻工夫,他已三次经过灶台,仍不肯往上爬。

朱元璋瞥了一眼日影:“一张纸,值得钱老板磨掉半炷香?”

赵魁把铁尺在掌心一磕:“店里忙乱,等不得便交罚钱。再纠缠,我算你阻挠公务。”

角落里的周成忽然起身,把自己的长凳搬到梯旁。他声音很低:“梯脚有一边开裂,我替钱掌柜扶着,摔不着人。”

赵魁冷冷看他:“你今日话倒多。”

周成又缩了缩肩,却没有退开。他用脚抵住梯脚,双手牢牢握住两侧,袖里的旧布条随动作滑出一角。

朱元璋问道:“你也被挂过红签?”

周成嘴唇动了动。钱福抢先道:“他自己的事还没清,客官少拉别人下水。”

“既然都是奉旨惩赖,便不是别人的事。”朱元璋朝周成伸手,“你的红签呢?”

周成没敢给,反而把右手藏到背后。朱元璋这才看见他虎口有新裂的伤,像是被木棍硬生生打开的。

钱福终于爬上梯子。他先拿湿布蘸墙,故意把纸边浸得发软,又用小刀一点点挑,仿佛稍快一分便会毁去官印。

纸角掀起时,墙上竟露出另一层泛黄的纸。下面也有朱印,只是位置比新纸上的印记低了半寸。

有人站起来:“怎么有两张?”

钱福手一抖,忙把揭起的纸角往回按:“旧告示没有撕净罢了,官府每月换文书,有什么稀奇?”

朱元璋一步跨到梯前:“既是旧文,正好取下对照。”

赵魁猛地起身,伸手便去扯外层告示:“官文岂能落在闲人手里!”

他这一拽,梯子向旁一歪。周成死死撑住梯脚,钱福惊叫着抱住墙柱,外层新纸却被撕开大半,露出底下完整的旧告示。

两层文字同时摆在众人眼前。旧纸只写查明存心赖食者,押送县衙审理;新纸却多出当众犬吠、罚钱三百文,以及商户不得私纵等条目。

卖柴汉子凑近念了两行,脸上的笑一点点退去:“我这几日替同乡交的三百文,原来旧纸上没有?”

赵魁厉声道:“新令添了新条,当然与旧令不同。都给我坐下!”

“新令何时下的?”朱元璋问,“由谁承办?旧纸有县丞押字,新纸为何没有?两纸官印边纹相同,落印的位置却正好压住接缝,又是谁盖的?”

赵魁答不出,抬手便抢朱元璋手中的纸。朱元璋侧身避开,钱福却趁机从梯上扑下来,想把撕开的半张重新贴回墙上。

周成忽然松开梯子,一把接住飘落的纸角:“不能贴!”

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赵魁举起铁尺,周成立刻后退,却仍将纸紧紧攥在手中。

朱元璋挡到两人之间:“一张奉旨施行的官文,何须怕百姓看?你若再动手,便是当众毁损物证。”

“物证”二字让几名食客神色一动。他们先前只把此事当笑话,此刻却发现自己交过的钱、受过的辱,都压在这层新纸上。

最先笑朱元璋的脚夫站到桌边:“纸不能交给赵差爷,也不能只落在这位客官手里。省得回头谁说是谁撕坏的。”

朱元璋点头:“说得对。把两层纸分开,夹在众人中间。每一角由一人按住,谁也不能独占。”

钱福急道:“不成!官差若说我私藏官文,明日便封我的灶!”

朱元璋看着他:“所以你明知新纸后来贴上,仍急着粘回去。你怕的不是纸坏,是赵魁回衙后说你没有照做。”

钱福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没开过店,不知道封灶是什么滋味。全家靠这口锅吃饭,我能怎么办?”

“怕停业,可以解释你为何服从,却不能把受辱的人都算作活该。”朱元璋拿起旧纸一角,“况且你方才笑了。”

钱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去抢。他搬来两张方桌,几名食客各按住纸边,周成则将那片撕落的纸角摊平。

朱元璋逐字对照,发现新纸并非全然伪造。它保留了旧令大半文字,又将新增条款挤入行间,单凭纸面尚不能断定官印是偷盖、补盖,还是有人奉命用印。

他问赵魁:“七日前,新纸从何处送来?”

赵魁把脸转向门外:“县里的文书,自有经办书吏。你想知道,去县衙问。”

“好。”朱元璋道,“请经办者到场。此前,先放开被你以新增条款扣住的人。”

赵魁盯着围在纸边的食客,忽然笑了:“你们当按住两张纸,就能替谁翻案?周成,你也要跟他一起等县衙来人?”

周成脸上的血色尽褪,袖中那张布条被他捏得沙沙作响。

朱元璋看见了他的恐惧,也看见钱福望向后门时,下意识避开的眼神。

他把两层告示平夹在众人掌下:“纸留在这里,人先放。谁要抢,就得从这一屋亲眼看见的人手下抢。”

赵魁扫过按纸的众人,铁尺缓缓抬起:“聚众扣押官文,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

方才还围着桌子的人顿时松了几分力。钱福趁机伸手,朱元璋却将茶碗压在纸角,瓷底正好避开字迹和印章。

“谁也不必替我担罪。”朱元璋道,“只请诸位站在这里,看清赵差爷是依旧纸放人,还是依后贴的条款扣人。”

赵魁冷笑:“他自己都走不了,还想替别人作主?”

朱元璋指向周成:“我那六文店账已经销清,你却用三百文官罚拦我。周成犯了什么,又欠谁的钱?”

周成急忙摆手:“客官,别问了。”

“你不说,他就能替你说。”朱元璋看着他袖口,“那张布条是谁给你的?”

周成像被人攥住喉咙,半晌才抽出布条。布上写着:午前不归,送小满去采石场。落款没有姓名,只画了一道三齿木牌。

食客中有人认出标记:“这是县西堆场的押运牌。我堂兄服过徭役,见过一样的。”

赵魁伸手去夺,周成本能地往后一躲。朱元璋接过布条,只见背面还有一行被汗浸开的字:昨夜探视,只准一刻。

“周小满是谁?”朱元璋问。

周成低着头:“我儿子,十七岁。”

事情终于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露出轮廓。三日前,周成挑货误了饭点,在另一家铺子赊下六文,约好傍晚送还;

赵魁却按新规罚他三百文,儿子周小满上前争辩,当场被扣。

周成卖了扁担也凑不出罚钱,只能替县里指定的货栈白做工。今日他来面馆,是赵魁命他等候差遣,午前若敢离开,小满便被送去采石场。

“他只是替父亲说话,凭什么扣押?”有人忍不住问。

赵魁把铁尺往桌上一砸:“妨碍差役办差!周成若老实做满工,自然能把人领回去。你们听个外乡人挑唆,就真敢和衙门作对?”

朱元璋问:“有拘票吗?有审讯记录吗?县令判他服役多久?”

“县里的事,轮不到你查。”赵魁揪住周成肩膀,“走,回堆场!”

朱元璋一把扣住赵魁手腕:“今日若让你把人带回去,午时之后就只剩一张任你改写的供词。先放周成,再请经办此案的人来。”

赵魁用力抽手,竟没能挣开。他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抡起铁尺,直朝朱元璋肩头砸去。

最先笑得满堂皆闻的脚夫忽然撞开长凳,用肩膀挡在两人之间。铁尺擦过他的背,他疼得龇牙,却仍死死抱住赵魁的胳膊。

“我方才笑人家叫狗,算我缺德。”脚夫喘着粗气,“可饭钱免了还扣人,儿子没过堂就送采石场,这不是规矩!”

卖柴汉子也按住另一侧桌角:“赵差爷,你要拿人,先把拘票摆出来。”

接着是窗边那名不敢认领话头的食客。他将凳子踢开,站到周成身旁:“我交过三百文。今日若还装没看见,明日被扣的就是我儿子。”

赵魁的手臂被几人架住,脸色由红转青:“反了!全都反了!”

朱元璋松开他的腕子,没有煽动众人动手,只道:“让开门。周成没有拘票,也没有欠这家店的钱,他现在便可离去。”

钱福仍站在门边,脚尖抵着那条堵门长凳。他看看赵魁,又看看满屋食客,迟迟不动。

朱元璋道:“七日来,你用这条凳子拦过多少人?”

钱福嘴角抽动:“我若不拦,赵差爷就封灶。”

“今日你挪开它,或许会被他记恨。”朱元璋说,“可你若不挪,周成的儿子午时便可能被送走。该担的那一份,你躲不过去。”

钱福闭了闭眼,弯腰抱住长凳。他搬得很慢,像每挪一寸都在割断一根绳,最终还是将它靠到了墙边。

门外阳光一下铺进店里,照亮周成脚下磨破的草鞋。赵魁被几名食客挡在桌旁,只能眼睁睁看着出口敞开。

朱元璋把布条还给周成:“出去。到街上寻可信的人报县衙和巡检司,说明店里有两层告示作证。你先保住自己,才有机会救儿子。”

周成接过布条,跨出门槛。围观的人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店内也响起几声压抑的松气声。

可他只走了七八步便停下。前方正是通往县衙的大街,他却像看见无形的墙,肩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赵魁在店内笑道:“走啊!你前脚离开,午时木牌一换,你儿子就上采石场的车。县衙里谁会听你一张嘴?”

周成猛地转身,脸上那点刚生出的勇气散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回来,竟要重新跨进门槛:“赵爷,我不走,你别动小满。”

脚夫急道:“门都替你打开了,你怎么还回来?”

周成双膝一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诸位今日能拦赵爷一时,谁能守他一辈子?我若走,小满就真没命了。”

朱元璋伸手扶住他,没有再劝他独自逃。直到此刻,他才看清眼前的胜负何其浅薄:放开一个父亲的脚,并不等于斩断套在儿子颈上的绳。

赵魁从怀里摸出一块三齿木牌,朝周成晃了晃。牌上刻着“周小满”三个字,下方压着一个朱红的“转”字。

“看清楚。”赵魁道,“午时前,你若不跟我回去,这牌便送到县西堆场。到时不是我扣他,是他自愿服役抵罚。”

朱元璋盯着赵魁:“十七岁的孩子被私押三日,再写一张自愿供词。你们连后路都替他备好了。”

赵魁把木牌收回袖中:“说话要有证据。布条是周成自己写的,木牌也只是催工凭证,你能奈我何?”

两层告示能证明条款后加,却救不出已被藏走的人。若继续在店里争辩,午时一到,赵魁背后的人便可能转移周小满,甚至销毁押人的名册。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日影。离午时尚有时间,却已容不得他再以一己之力试探。

他走到门边,朝街口那名卖茶的青衣汉子望去。蒋安此时背对面馆坐着,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朱元璋抬起右手,拇指在帽沿下轻轻一扣。

蒋安立刻放下茶盏,却没有带人冲进店里,只像寻常随从一般快步近前,低声道:“老爷。”

朱元璋示意周成展开探视布条给他看,又朝赵魁袖中的木牌看了一眼:“去查县西堆场,先找周小满。查清还有多少人被扣、午时由谁押送,不可惊动看守,更不可让人转移。”

蒋安看过布条,目光在上面的血迹停了一瞬:“找到人后呢?”

“先保命,留活证。”朱元璋声音压得极低,“再派人守住县衙各门,盯住这七日进出的文书和账册。没有我的话,不许亮身份。”

蒋安应声离去,脚步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孙典和县里那些人此刻仍只会把面馆里的他当作一个懂文书、爱管闲事的外乡豪客。

朱元璋重新回到桌旁,将红签压在两层告示之间:“周成暂且留在众人眼前。赵魁,你也别急着走。午时以前,我们先看看你手里的木牌,究竟能调动谁。”

赵魁盯着压在告示上的红签,忽然收起铁尺,朝门外打了个呼哨。斜对面的茶棚里,一个灰衣皂隶闻声便走,显然早在等候。

朱元璋没有阻拦。赵魁敢当众亮出转送木牌,说明能作主的人就在附近;与其追着一条线索跑,不如让线索自己进门。

不到一刻钟,灰衣皂隶引来一名四十来岁的文吏。那人穿得素净,手里只握一卷文书,进门先向惊魂未定的钱福拱手。

“在下孙典,替县里经办市食纠纷。”他语调温和,像来劝一场邻里争执,“听说诸位为两张告示伤了和气?”

赵魁指着朱元璋道:“孙书吏,此人扣住官文,煽动食客拦差,还想私放抵罚的周成。”

孙典没有去看桌上的两层纸,反而先扶正被撞歪的凳子:“官文真伪,自有衙门勘验。诸位这样按着,万一沾了汤水,反倒说不清。”

朱元璋道:“既怕说不清,你当场念一遍新增条款由谁签押、何时用印,最省事。”

“客官懂文书,想必也懂层层转行的道理。”孙典含笑道,“我只是经办小吏,不敢越过县尊在市井断案。”

“不敢断案,却敢把未审之人送去采石场?”朱元璋指了指周成,“他的儿子关在哪里?”

孙典脸上的笑意没变:“这话便重了。周家父子从未被关,二人无力缴纳三百文,自愿到官办货栈做工抵罚,白纸黑字,俱有画押。”

周成猛然抬头:“我没见过小满画押!”

“你昨夜不是已经探视过他?”孙典转向周成,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安抚,“孩子知道家贫,愿替父分担。你再受外人撺掇,才真会害了他。”

周成攥紧那张带血布条:“他若是自愿,为何叫人传话,说我午前不回就送他去采石场?”

孙典接过布条,只扫一眼便还了回去:“几个脚夫传话粗鄙,把转去做工说成押送,并不稀奇。这上面无名无印,怎能当凭据?”

朱元璋问:“既说父子自愿,就把周小满带来,让他当着父亲的面说。”

孙典摇头:“抵罚之人已编入工册,不能任意离岗。客官若真替周家着想,就别再耽误他们做工。”

“不能离岗,还是不能见人?”朱元璋将赵魁的红签拿起。

孙典这才看了朱元璋一眼:“客官从口音到衣料,都不像本地穷户。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惹一身官司?”

“我也挂着你们的红签,怎会不相干?”朱元璋道,“你若不肯带周小满来,我便随赵魁去县衙,亲自等县令审问。”

赵魁立即道:“那便走!”

孙典却抬手拦住他。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却看得出这名外乡客面对铁尺毫无惧色,背后多半有些钱势,贸然押进县衙反而麻烦。

“不必把小事闹大。”孙典缓声道,“客官愿留下配合查验,我可以叫人把周小满带到街口,让父子说几句话。”

朱元璋道:“转送也一并停下。”

“只停到午时前。”孙典说,“若事情仍无结果,工册照常交接。”

“可以。”朱元璋将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我留在这里。周小满到场以前,赵魁不得带走周成,两层告示也不得收走。”

钱福看见玉佩,嘴唇微张。他先前只当此物值些银钱,此时近看,才发现背面刻着极细的云龙纹,绝非寻常商客所能佩戴。

孙典也扫到玉佩,却未细看,只当朱元璋以贵物作保。他吩咐灰衣皂隶:“去货栈传话,把周小满和转送工册一同带来。”

皂隶走后,孙典让钱福添茶,又劝围住告示的食客散开:“诸位不过吃碗面,何苦牵连自己?留下姓名,日后衙门核验便是。”

没有人应声。最先挡铁尺的脚夫把手掌按得更实:“姓名可以留,纸不能离眼。”

孙典笑了笑,不再争纸。他坐到靠门的位置,摊开文书,仿佛真只等一场平静的父子对质。

赵魁却几次望向后门。钱福每次撞上他的目光,便立刻低头擦桌,抹布在同一处来回蹭得木纹发白。

朱元璋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问孙典:“货栈离这里多远?”

“两条街。”孙典道,“客官若肯撤去堵门的人,他们来得更快。”

“门早已开了,堵着路的是你们的棍子。”朱元璋抬眼望向日影,“一刻钟内,人该到。”

孙典指尖在卷宗上敲了两下。街外随即响起车轮碾石的声音,比寻常载货车更沉,还夹着木链碰撞的闷响。

周成听见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冲出去,又怕激怒赵魁,只能抓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

一辆黑篷板车停在街口,两名持棍皂隶分立左右。车后还拴着三个衣衫破旧的男人,手腕都套着粗绳。

周小满被从车厢里推了下来。他身量尚未长足,脸颊青肿,双腕各有一道深紫色勒痕,右手腕还渗着血。

“小满!”周成冲出半步。

赵魁横过铁尺:“说话可以,不准靠近。”

周小满看见父亲,先是眼睛一亮,随即瞥到孙典,慌忙低下头:“爹,我没事。我是自己愿意做工的。”

孙典满意地点头:“客官听见了。年轻人知恩守法,不曾受人强迫。”

朱元璋走到门前:“抬起手。”

周小满迟疑片刻,慢慢举起双腕。阳光照在勒伤上,绳纹层层叠叠,左腕还有被棍梢挑破的皮肉。

“自愿做工,为何捆成这样?”朱元璋问。

押车皂隶答道:“他昨夜想逃,依规束手。”

周小满急道:“我没有逃!他们叫我在空纸上按指印,我不肯,赵魁就——”

孙典轻咳一声。少年话音骤停,目光落到父亲身上,恐惧比腕伤更分明。

孙典合起卷宗:“孩子受了旁人教唆,记错些细节也寻常。幸好周成昨夜已经写过证词,可以证明他们父子确属自愿。”

周成愣住:“我没有写过。”

孙典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纸上竟已写好周成的姓名与住址,末尾还留着一处鲜红指印。

供词称周家欠罚后自愿抵工,周小满从未受押;今日生事,全因一名陌生外乡客以钱财诱惑,煽动食客抢夺官文、围困差役。

周成盯着那枚指印,呼吸急促:“这不是我按的。”

“是不是你的,一会儿再验。”孙典将印泥推到他手边,“你只须重新按一次,写明那外乡人如何煽乱,我便让小满留在城中做轻活,不送采石场。”

周小满被皂隶用棍子抵住后腰。周成伸出的手悬在印泥上方,一边是救他的人,一边是近在眼前的儿子。

孙典仍用劝家常般的口吻说道:“一个指印换孩子平安,天下做父亲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周成的手越压越低,指腹离红泥只剩半寸。周小满拼命摇头,嘴唇已经咬出血,却不敢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