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春,北京西花厅,周恩来审阅访问朝鲜的工作人员名单时,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问秘书:“老杜呢?”名单里没有杜修贤的名字。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牵出的却是一段摄影师与总理之间长达16年的工作情谊。
杜修贤1926年出生于陕西米脂,少年时期参加革命工作。1944年,他在延安八路军总政治部电影团学习摄影,师从吴印咸。那时的照相机并不轻便,胶卷也十分珍贵,摄影员不仅要会取景、冲洗,更要明白什么场合该拍、什么瞬间不能错过。
解放战争时期,杜修贤先后在部队政治机关从事摄影工作,1954年调入新华社。1960年,他被安排到中南海,专门拍摄周恩来的活动。西花厅里的摄影,并不是简单按下快门。人物站位、会谈节奏、外交礼仪,甚至一位外宾突然伸出的手,都可能成为必须留下的历史细节。
杜修贤第一次到西花厅时,心里很紧张。周恩来进屋后,主动同在场记者握手。杜修贤赶紧举起相机,连续拍摄。随后周恩来又走到他面前握手,转身打趣道:“我和老杜握手,怎么没人照相?”旁边有人接过相机,周恩来特意与杜修贤重新握手,留下了一张合影。
这个细节让杜修贤印象很深。按照当时的工作纪律,摄影人员不能抢镜头,也不能主动要求和领导人合影。周恩来却用这样的方式消除了新人的拘谨。对工作人员而言,体谅并不等于放松要求,恰恰是让人更愿意把事情做好。
出访期间,杜修贤经常连轴工作。白天拍摄,夜里还要挑选、整理照片,以便及时传回国内。有一次,已经是深夜两三点,周恩来发现他仍在忙,便问:“还不困吗?”杜修贤拿出一小瓶安眠药,说吃了就能继续工作。周恩来听后摇头提醒:“不要多吃,多吃了会上瘾。”
这份关照并没有停留在生活小事上。1966年7月,杜修贤随周恩来访问罗马尼亚回国后,立即被送往新华社接受审查,后来又被安排到新疆铁列克提工作。周恩来曾多次过问:“老杜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让他出来工作?”
铁列克提地处边疆,工作和生活条件都很艰苦。1969年8月13日,中苏边境铁列克提地区发生武装冲突,造成中国边防人员伤亡。杜修贤后来回忆,自己被调离那里并返回北京,与几位同行者错开了时间。把这段经历简单说成某个人的“救命安排”并不严谨,但周恩来持续追问和设法调回他的态度,确实体现了对老部下的牵挂。
因此,1970年周恩来准备访问朝鲜时,发现名单没有杜修贤,立即要求核实情况,并决定仍由他承担摄影任务。杜修贤接到通知后赶回北京。对一名摄影师来说,这不只是恢复工作,更意味着多年积累的专业能力再次得到信任。
信任也伴随着严格要求。1972年7月21日,阿拉伯也门共和国总理兼外交部长艾尼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告别宴会。周恩来与艾尼代表两国政府签署经济技术合作协定。杜修贤负责现场摄影的组织工作,原先的安排只针对签字和握手环节。
宴会临近结束时,周恩来又同阿富汗驻华大使握手,持续了较长时间,却迟迟没有摄影记者前来记录。事后,周恩来严肃批评杜修贤:“你关键时候不起作用啊!”原来,那名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的记者胶卷用完了,身边没有备用胶卷。
杜修贤解释后主动承担责任。周恩来没有只责怪年轻记者,而是指出,摄影不能机械照着计划执行,外交活动中的临时变化同样重要。记者要“照活的”,不能让现场完全受制于原定程序。这番批评,针对的是组织疏漏,也是对专业工作的提醒。
1974年5月29日,周恩来陪同马来西亚总理拉扎克会见毛泽东,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进毛泽东的书房。6月1日,他住进北京三〇五医院。病重之后,他仍多次会见外宾,工作人员只好在门外焦急等待。杜修贤拍完开场镜头后,常常不愿贸然进入,卫士却提醒他,举起相机,外宾便知道会谈该结束了。
周恩来每次都说“下不为例”,却常常工作超时。到了1975年底,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还曾让身边工作人员合影,并谈到自己的病情。杜修贤后来回忆,那些话听起来像普通交谈,实际已经带有告别意味。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1月11日举行追悼活动,杜修贤承担了拍摄任务。相机举起时,他不能像旁人那样放声痛哭,只能把情绪压下去,完成最后的记录。胶卷一格格推进,西花厅里那个曾提醒他少服安眠药、也曾批评他“关键时候不起作用”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历史照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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