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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聘通知压在股权收购协议上,两个红色印章挨得很近。会议室门外,工人隔着玻璃敲门,问今天能不能先发一个月工资。

陆承川没有回头,只朝秘书伸手:“把沈总的门禁卡收回来。董事会决议已经签完,后面的交接不要再耽误。”

沈砚看着桌尾那一排刚刚举过的手。七名董事,无一反对,他这个做了十八年总经理的人,从表决开始到被解除职务,只用了十一分钟。

秘书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沈总,卡。”

沈砚没为难她。他摘下胸前的卡,平放在解聘通知旁,却没有起身。

陆承川把下面那份协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签名栏:“职务的事结束了,现在谈你的股份。十五个点,按这份价格一起卖,钱三天内到账。”

沈砚没有碰笔:“先把已经签署的董事会决议副本给我。”

“你已经不是总经理了。”一名董事皱眉,“内部文件没必要带走。”

“我是持股百分之十五的股东,也是本次决议直接涉及的人。”沈砚看向记录席,“我只要加盖公司印章的副本,并请记录我在散会前提出了领取要求。”

陆承川盯了他几秒,示意秘书复印。他大概以为沈砚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劳动仲裁的路,嘴角甚至浮起一点不耐烦的笑。

副本送到手边后,沈砚逐页核对签名和时间,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四份文件,依次放在桌上。最上面是股东表决权委托汇总,下面是临时股东会请求和议案文本。

“解聘不影响我的股东权利。”他说,“我请求董事会立即召集临时股东会,审议董事选任和停止核心业务出售。”

陆承川的手停在收购协议上:“你凭百分之十五,想叫停已经谈好的交易?”

沈砚把委托文件推过桌面:“我的股份没有变,仍然只有百分之十五。忘了告诉你,我刚收够了另外51%的表决权。”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后响起急促的翻页声。

委托人名单上,罗敬山持股百分之二十二,员工持股平台百分之十四,长期投资方百分之十五,授权期限均为十八个月。

授权范围写得很窄,只覆盖董事选任和指定业务出售议案,不含出售、质押或以其他方式处分委托人的股权。

加上沈砚自己的百分之十五,支持表决权合计百分之六十六。

刚才投赞成票的一名董事翻到许衡代表的长期投资方授权页,手指忽然僵住。那家机构正是提名他进入董事会的股东,他抬头看沈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另一名董事去看员工平台的内部决议,确认印章和代表签名后,立刻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刚才还像一场离职谈判的会议,转眼成了所有人都要重新计算位置的控制权争夺。

陆承川很快镇定下来:“委托可以撤销,股东会也不是你递一张纸,明天就能开。你拿期限吓谁?”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宣布结果,是来完成送达。”沈砚把签收页转向秘书,“请签收,写明原件四份、附件页数和时间。”

秘书看了陆承川一眼,没有动笔。门外的敲击声又响起来,有人高声问:“陆董,到底什么时候发工资?”

陆承川把一张债务到期表推到沈砚面前。拖欠工资二百四十万元,贷款本金一千二百万元,最后一栏的到期日只剩二十五天。

“就算这些人真把票交给你,那你现在拿什么发工资?”他压低声音,“百分之六十六的表决权不能从银行取出一分钱。你拦住出售,工人先恨的只会是你。”

沈砚扫过表格,没有逞强说钱已经有了:“我今天拿不出二百四十万,但一千八百万的出售款,也不等于会先发给工人。我要看的,是完整交易附件和付款顺序。”

“你已经没资格看经营文件。”

“那就把这句话也记进会议记录。”沈砚转向秘书,“你可以拒收,但请当着七名董事的面写明,是董事会办公室拒绝接收持股股东提交的召集请求。”

秘书握笔的手紧了紧。拒收没有办法让文件消失,只会多留一项程序瑕疵。她最终在签收页写下时间,逐项清点附件,加盖了董事会办公室收文章。

沈砚让她在复印件骑缝处也盖章,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董事会是否召集仍没有答案,但材料何时送达、由谁接收,已经无法再被改写。

陆承川忽然合上协议:“不用等股东会。买方团队明早八点进厂,先接管核心产线和技术资料。等设备出了门,你们可以慢慢讨论谁当董事。”

几名董事同时看向他。有人想提醒交割条件尚未全部完成,陆承川却抬手截住:“现场安排已经发下去,今天的会到此为止。”

保安推门进来,客气地请沈砚离场。沈砚把门禁卡往桌心又推了一下:“卡我主动交了,不需要谁从我身上取。”

他走到门口,又对秘书说:“原件留在你手里。任何人调走、补页或者销毁,请按公文流转留痕。”

玻璃外聚着十几名工人。沈砚一出去,他们立刻围上来问工资,也有人盯着他空下来的胸前,猜到了会议结果。

“我被解职了。”沈砚没有遮掩,“欠薪今天还解决不了。明早有人来运核心设备,我现在需要知道,哪条产线涉及客户专用工装,谁有权确认它能不能转走。”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也有人问他是不是还想拖。沈砚没辩解,只盯住车间方向。

老班组长高启从最后面挤出来:“二号线是远辰的专用线,合同一直由周岚盯技术验收。不过陆董下午让我们拆地脚螺栓,吊车已经约好了。”

“周岚今晚在哪儿?”

“在试验楼,明早原本要看最后一批数据。”

沈砚转身往楼梯走。没有门禁卡,他进不了办公区,却还来得及从车间外侧通道找到那个能决定设备明早是否离地的人。

第二天七点四十分,二号车间卷帘门已经升起。吊车横在门外,搬运队把钢索套上主机,黄色吊钩悬在操作台正上方。

沈砚从外侧货运通道进来时,高启正拿着装车清单和买方代表争执。地脚螺栓拆了一半,几名工人围在设备旁,谁都不肯先按下断电按钮。

买方现场负责人蒋峰看见沈砚,直接拦住他:“你昨晚已经被免职,无权干预交割。再妨碍施工,停工费由你承担。”

搬运队领队立刻接话:“车、人、吊机按小时算。你们公司内部怎么争我们不管,今天谁叫停,谁给个结算说法。”

沈砚没有跨过警戒线,只看向高启:“设备有没有完成客户移交确认?”

高启攥紧清单:“陆董说收购方承接订单,设备跟着业务一起走。可弟兄们拖了几个月工资,买方昨晚又说,装完车就先补薪。我现在不让吊,回头怎么跟他们交代?”

设备旁有人喊:“沈总,你有股份,我们只有工资。机器留在这里能换成钱吗?”

沈砚看着已经绷直的钢索:“我不能答应今天发钱,也不能让你们只听我一句话就放弃买方承诺。我只要求把合同里该完成的条件拿出来,当场核验。”

蒋峰冷笑:“交割清单有陆董签字,这就是条件。”

“二号线使用远辰提供的工艺参数和专用夹具,供应关系能否由新主体承接,要看客户确认。”

沈砚抬腕看时间,“周岚正在路上,八点前到。多等十分钟的费用,我个人签字确认争议部分,但吊钩先别起。”

搬运队领队看了看双方,挥手让司机怠速等待。蒋峰却把对讲机递给高启:“陆董命令,七点五十五分起吊。你是车间负责人,按不按,由你负责。”

高启的手停在断电箱上。身后十几个工人都在看他,有人催他别拿工资冒险,有人担心设备一走,车间再也开不起来。

沈砚走到吊装警戒线外,伸手按住围栏:“高启,你不用替我保厂,也不用替陆承川担责。你只做一件事——请蒋先生在清单上写明,尚未取得客户供应承接确认,仍要求起吊。”

蒋峰脸色一沉:“你少玩文字游戏。”

“如果这不重要,写下来不会损害你。”

离八点还有三分钟,主机底座已被吊起不到一指宽,车间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岚抱着电脑和文件夹进门,没与沈砚寒暄,先走到设备铭牌前拍照,又检查钢索位置。

她对搬运队说:“先停住吊钩。你们压住了温控管路,继续往上吊会损坏客户专用接口。”

领队立即让司机暂停提升。蒋峰上前一步:“周工,我们已经和远辰商务部门沟通过,订单、产线和人员整体承接,不影响供货。”

“我负责技术承接确认,不替商务口头承诺盖章。”

周岚打开文件夹,“合同约定,接产方样机通过可靠性验证后,远辰才签供应承接确认。你们送来的样机没有通过,所以我拒绝签署。”

蒋峰的语气硬起来:“只是一次验证数据有偏差,可以边交割边整改。”

“可靠性验证未通过,不是数据偏差。”周岚将拒签记录递给他,“在远辰出具书面确认前,客户专用夹具、参数载体以及构成专线整体的核心设备,不得向未经认可的主体移交。”

她又转向沈砚:“我只确认合同范围。你和董事会谁控制公司,与远辰无关。设备能不能永远留在这里,我也不作保证。”

“够了。”沈砚接过拒签记录,只看了一遍便还给她,“请把原件交给现场交割负责人,给高启一份复印件。”

蒋峰没接:“收购协议约定的是核心业务整体出售,客户无权冻结公司自有资产。”

周岚指向操作台下方:“单台主机归谁,你们可以回去争。但拆走主机后,这条专线无法维持验证状态;未经确认改变生产场所,远辰会暂停订单。你们若仍起吊,请同时签收暂停供货通知。”

搬运队领队听到“暂停供货”,马上让司机缓缓落钩:“货权和交割条件没说清,我们不吊了。停工费找下单方结,别让司机担风险。”

已经离地不到一指宽的底座重新落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搬运队随即卸下钢索。高启下意识扶住围栏,随后长出了一口气。

蒋峰打电话向陆承川汇报,声音越来越低。片刻后,他把手机递给沈砚:“陆董让你听。”

陆承川没有问现场细节:“你拿客户条款卡住一天,贷款和工资就多拖一天。搬运费、违约责任,还有买方的损失,我会一笔笔记到你头上。”

“记清楚。”沈砚说,“尤其记清是谁在客户拒绝承接后,仍要求把专线拆走。”

电话被挂断。蒋峰收起交割清单,让搬运队先撤到厂外等通知,却命人把设备贴上封条,声称资产已经进入交割管理。

高启拦在主机前:“没运走,不等于你们能封。工人下午还要不要开机?”

沈砚没有替他下命令:“先保存设备当前状态和拒签记录。是否生产,由仍在任的管理人员书面决定。别给任何人留下你们擅自开机或破坏交割的借口。”

高启听完,神情反而更难看:“你什么都不能决定,那我们跟着你耗什么?买方至少说了,交割当天补齐欠薪。”

周围的工人开始附和。刚刚落回原位的设备没让他们松一口气,停在厂外的吊车和没到账的工资,反而把焦躁都推向沈砚。

上午十点,车间各班组都收到了同一张通知截图:核心业务完成交割当日,由买方安排二百四十万元工资款,优先解决历史欠薪。

有人把截图举到沈砚面前:“你拦的是机器,还是我们的钱?”

沈砚看见通知末尾只写着“具体手续另行办理”,没有付款账户、资金监管和补足责任。他正要细看,唐莉从人群外走来,一把抽走那部手机。

“别在车间吵。”她扫过通知,脸色冷了下来,“中午全员去食堂。谁收到过买方文件,原件、截图、语音都带上。我要看看,他们给每个人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份。”

中午十二点,食堂窗口没有开火,长桌上却坐满了人。拖欠工资的月份被写在纸板上,二百四十万元的总数旁边,是几十个急等房贷和医药费的名字。

沈砚一进门,就有人把打印出来的发薪通知拍到他面前:“上面写得明白,交割当日补薪。你说交易有问题,那你今天能发多少?”

“今天一分也发不出来。”沈砚站在桌边,没有避开那些愤怒的目光,“我只能请大家先别签与这笔钱绑定的文件,给唐莉半小时,把不同版本对出来。”

后排立刻有人骂他拿空话拖时间。一个女工红着眼问:“你们股东争百分之多少,跟我有什么关系?房东不会因为你有六十六的票,就少收一个月房租。”

“没关系。”沈砚说,“欠薪是公司的债,不该让你们替任何一派承担。但如果领钱的条件是放弃剩余工资、经济补偿或后续追索,签字之前你们必须知道。”

高启把手机放在桌上:“班组长群里只有发薪通知,没有你说的放弃追索。是不是你故意吓人?”

“所以不听我的判断,只对文件。”沈砚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唐莉。

唐莉抱着一沓刚收来的材料走进食堂,身后跟着装配、质检和仓储三个部门的员工。她没有安抚任何人,先让大家按收到文件的来源和时间分开坐。

“昨晚七点后收到通知的举手。”她问。

大半个食堂的人举起手。唐莉又问:“收到通知同时,被要求填银行卡和身份证号的,坐左边;只收到截图的,留在原位;已经拿到纸质确认书的,到前面来。”

人群移动起来,桌椅摩擦地面,原本看似统一的发薪安排很快裂成三种。

普通工人多数只有一张承诺补薪的截图,班组长收到登记表,另有八名关键岗位员工拿到了完整文件。

唐莉从那八份文件里抽出一份:“念最后一页第三条。”

拿文件的质检员低头看了半天,声音逐渐发紧:“员工确认收到约定款项后,与原公司及核心业务受让方之间,就劳动报酬、补偿、社保差额及其他历史事项……不存在任何未决争议。”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炸开。有人抢过文件往后翻,有人问为什么自己的截图里没有这一页。

高启拿起班组长版本逐项比对。通知正文的字体、落款和编号完全相同,但他收到的只有前两页,页脚还特意标着“发薪说明”,没有显示后面另附确认书。

“群里的人催我统计签名,说签得越快,交割越快,工资越早到。”他抬头看向唐莉,“可没人说签完以后,连原来公司欠的其他钱都不能追。”

唐莉把两种版本并排贴在纸板上:“不只少了一页。你们再看付款主体。”

截图醒目位置写着“由买方安排补发”,完整确认书里却写成“根据交割回款情况,由原公司统筹支付”。买方没有成为债务人,也没有承诺资金不足时补足。

一名工人不服:“不管谁付,只要二百四十万进账不就行了?”

沈砚没有接话。唐莉翻出交易附件的付款顺序摘要,只遮住与在场员工无关的商业信息,把相关几行投到食堂屏幕上。

“核心业务报价一千八百万元,不是进公司账户后先发工资。”

她指着其中一行,“交割款优先清偿列在前面的债权和费用,之后才轮到欠薪。附件估算的剩余金额不足二百四十万元,而且没有任何一方承诺补足缺口。”

有人问:“那通知为什么敢写补齐?”

“因为通知写的是目标,不是担保。”唐莉说。

角落里一名焊工突然站起来:“昨天买方的人跟我说,愿意留下的员工才先登记。我老婆也在厂里,她怎么没收到?”

唐莉看向他:“把对方发你的东西拿出来。”

焊工调出一份电子表格。表上只有研发、关键质检、熟练焊工和少数班组长,共四十七人,姓名后还有“拟留用”“待面谈”两栏,普通装配工、仓储工和辅助岗位全不在其中。

唐莉将表格投屏:“这是买方的选择性留用名单。有人昨晚转给了我,我今天找来不同部门的人,就是要确认它不是单独招聘,而是和发薪签字一起推进。”

刚才追问沈砚的女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在装配线干了九年,名单上没有她,也没有她丈夫。

“所以我们签了放弃追索,拿不全工资,交割后还可能直接被清出去?”她问。

唐莉没有把话说满:“是否解除劳动关系,要看正式安排。但至少到现在,买方从未向全体员工承诺留用。通知里故意让大家以为交割等于补薪、补薪等于有工作,这两件事都没有文件保障。”

买方派来的行政人员终于坐不住,起身要收走桌上的纸质确认书:“这是沟通草案,不是正式协议,不能擅自拍照传播。”

唐莉挡在桌前:“它昨晚已经发给员工并催收签名,就不是只供内部讨论的草案。员工有权保留与自身权益有关的文件。”

行政人员转向高启:“陆董等着你下午交名单。签名不足,工资安排延后,责任由你解释。”

高启的脸涨得通红。他昨晚为了让大家尽快拿钱,在群里连催了三次登记,此刻却把自己的签字笔折成两截,扔进空餐盘。

“我不收了。”他说,“先把缺的页面发给全员,再写清二百四十万从哪个账户付、哪天付、不足谁补。否则谁愿意签谁自己签,别让我替你们骗班组。”

几个原本排队登记的班组长也把表格推了回来。行政人员拿出手机拨号,食堂门口很快出现两名保安,却没人敢在人群面前强抢文件。

沈砚等喧声稍低,才开口:“我不要求大家相信我能救公司。今天只做一个决定:在完整条件公开前,暂缓签字。已经签过的,把时间、版本和经手人登记下来,不要撕毁原件。”

有人问:“暂缓多久?你们开股东会要等,我们的工资不能跟着等。”

“我给不出立刻到账的假日期。”沈砚说,“董事会已书面拒绝召集,接下来由监事依章程决定是否接续召集,程序会继续走。与此同时,我会查清交易付款顺序,并找不依赖强推增资的周转方案。”

“又是查,又是方案。”后排有人冷笑,“查完我们吃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我已计提但尚未领取的八十万元递延奖金,我会书面放弃,留给公司承担欠薪。这不是二百四十万的答案,只是我对过去管理失察先承担的一部分责任。”

人群没有因此鼓掌。放弃八十万元只能减少公司负债,不能缩小二百四十万元欠薪的现金缺口,更不能证明这笔钱一定有来源。

唐莉也没有替他说好话:“放弃奖金要形成公司可执行的书面文件,不能只在食堂说。员工平台是否继续授权你,要看你接下来交出的现金安排和信息,不看情怀。”

“可以。”沈砚答得很快,“授权限定在哪些议案,就只用于哪些议案。你有权按约监督,也有权在出现条件时重新决定。”

唐莉收起完整版本的确认书,将复印件分给各班组:“今天下午,员工平台统一发风险说明。谁也不替员工代签,不以班组为单位收放弃追索文件。”

食堂门口的行政人员接完电话,脸色阴沉:“陆董说,因员工拒绝配合,买方可能撤回工资安排。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女工忽然站起来,把自己那张只有两页的通知举高:“不是我们拒绝领钱,是你们没把第三页给我们。要撤,就把这句话也写下来。”

更多人跟着要求书面答复。行政人员被堵得无法继续催签,只能带着空白登记表离开。

沈砚走到纸板前,把三种通知的编号和缺页情况逐一记下。设备暂时没有运走,批量签字也停了,但欠薪缺口仍摆在那里,分毫未减。

高启站到他身边,声音沙哑:“我今天拦了吊装,又停了签名。明天如果还是没钱,工人先找我。”

“不会只让你站在前面。”沈砚合上记录本,“今晚我把八十万元放弃文件送到公司,同时要求披露交割款的全部清偿顺序。”

唐莉在出口处贴上通知,要求所有版本统一封存。食堂里的人陆续散去。

下午一点,最后一张签名表仍是空白。

下午两点,董事会办公室把解聘当日出具的书面回复送到监事办公室:拒绝召集临时股东会,理由是核心业务出售已进入交割阶段,临时改选董事将损害交易稳定。

沈砚看完拒绝函,只确认了落款时间。董事会的答复堵死了主动召集这条路,也把程序正式交到了监事手里。

监事陈伯钧没有替任何一方表态,只让秘书登记拒绝函、股东请求和签收回执:“我依章程决定是否接续召集。现在先处理股东对重大交易文件的查阅要求。”

陆承川派来的法务守在门口:“沈砚已不是总经理,附件涉及商业秘密,不能给他带走。”

陈伯钧抬眼:“附件由监事调取,来源是公司交易档案。我会留存调取时间、文件编号和经手人,谁也不能把它说成沈砚私自取得。”

他让秘书当场扫描原件,并在每一页右下角加注来源。沈砚只拿到与付款顺序、债权清偿和员工安排有关的副本。

交易总价一千八百万元写在首页,后面的清偿顺序却占了整整两页。税费、顾问费之后,排在欠薪前面的,是一笔一千零八十万元的“历史担保代偿债权”。

附件约定,买方直接把这笔钱付给债权受让方,余款再进入公司监管账户。

唐莉看完数字,第一句话不是问谁获利,而是问:“昨天发给员工的通知,谁批准把‘不足’写成‘补齐’?”

法务答不上来,只说通知不是正式合同。

“催员工放弃追索时,它是发薪依据;附件被调出来后,它又不是合同。”唐莉把两个版本并排装进证据袋,“员工平台不会再配合搬迁和签字。”

许衡翻到收款账户页,没有跟着争论:“先核实债权受让方和陆承川、买方之间的关系。名称陌生不等于没有关联,我要工商沿革、资金来源和受让对价。”

沈砚盯着那笔债权的形成说明。担保框架的批准日期是五年前,审批编号让他指尖发冷——那次联合授信,他作为总经理签过业务审核意见。

附件没有写他个人收过利益,却足以证明,这条如今被放在欠薪之前的通道,曾从他的审批桌上经过。

他没有立刻为自己辩护,只对陈伯钧说:“请把形成债权所依据的全部担保文件也纳入调取范围,包括我的审批页。”

唐莉侧过脸看他:“你知道这笔钱?”

“我知道当年的担保框架,不知道债权后来转给了谁,也不知道它被塞进这次交易的优先清偿顺序。”

沈砚说,“这两件事都要查,我签过的部分也不能跳过。”

许衡把附件合上:“在关系核实前,我支持暂停交割。但暂停不是给任何创始人免责。若担保审批存在缺陷,谁签字谁接受审查。”

“同意。”沈砚说。

陈伯钧当天向交易经办人和财务部门发出文件保全通知。消息传到车间后,高启让搬运队撤走空车,工人也拒绝拆除剩余地脚螺栓。

下午四点,买方行政人员再次送来登记表,食堂和车间却没有一个班组长接收。

缺页通知已经被付款附件推翻,所谓交割当日补齐工资,再没人敢只凭截图相信。

陆承川没有再派人争。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召集三名董事,把监事调取文件称为泄密,并要求立即推进设备分项移交。

半小时后,他亲自来到监事办公室,手里只拿着一页纸。

“你们查账户,查担保,都赶不上明天。”陆承川把纸放到罗敬山面前,“百分之六十六不是沈砚的股份,只是三份可以变化的授权。”

罗敬山原本是来核对附件的,看见那页纸后,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纸上的签名属于他,标题是《表决权委托撤回确认》。

唐莉愣住:“罗老,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罗敬山没有回答。

陆承川替他说:“两周前。罗老师同意在约定条件满足时撤回对沈砚的委托,明天上午十点办理确认。他的百分之二十二一走,沈砚只剩自己的百分之十五、员工平台百分之十四和长期投资方百分之十五。”

许衡迅速算出结果:“合计百分之四十四。”

“不足以保证否决出售,也不足以保证完成董事更替。”

陆承川看向沈砚,“你今天拦设备、拦签字,靠的就是别人暂时借给你的票。最怕钱等不起的人,不是工人,是罗老师。”

罗敬山退休后大半资金压在公司股份和旧债上,这些钱本来就是他和妻子的养老保障。他愿意保住工厂,却承受不起没有期限的消耗。

沈砚没有伸手抢那页纸:“完整文件呢?”

“明天让罗老师自己带来。”陆承川收回撤回确认,“他只需要回答一件事,是要一个随时可能断掉的工厂,还是要我承诺的足额付款。”

罗敬山终于开口:“老陆,你先出去。我跟沈砚单独谈。”

陆承川却笑了笑:“不用谈今晚。沈砚最擅长拿十八年交情让人再等一次。罗老师,明天十点,付款确认和撤回文件一起办。”

他说完离开,罗敬山也起身拿走外套。沈砚追到走廊,只问了一句:“他承诺付你多少,条件写在哪里?”

罗敬山停了几秒,没有回头:“你若只想找法律字眼赢他,今晚别来。我等的不是解释,是你把自己那一页也摆到桌上。”

电梯门合拢。唐莉望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如果他退出,我们的授权还在,你也只有百分之四十四。”

“所以不能逼他留下。”沈砚收好担保编号,“我先去档案库拿我签过的原件,再去他家。联盟要不要继续,得让他看完全部事实后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