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640年),高昌城(今新疆吐鲁番)外。巨大的抛石机把石头砸向城墙,守军死伤枕藉。城里的国王麹智盛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那片号称“七千里无人区”的方向,他父亲三个月前还在那里大笑,说大唐的军队绝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现在他只能打开城门投降。这一仗打完,大唐得了八座城、三万七千七百户、四千三百匹马。
朝廷在此设西州,又在交河城设安西都护府,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在西域腹地设州置县,丝绸之路的咽喉,从此握在大唐手里。领兵的统帅叫侯君集,豳州三水(今陕西旬邑)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十七位,封陈国公,官至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参议朝政。他是货真价实的开国元勋,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也是初唐少数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可仅仅三年之后,这个人就被押到长安闹市斩首,家产抄没,妻儿流放岭南。
他是个穷小子,靠一身胆气挤进秦王府
《旧唐书·侯君集传》对他的出身写得极省:“少以材雄称。”,少年时就以才干勇武出名,但家里没什么底子。他能进秦王府,靠的是李世民自己的眼光。天下未定时,李世民把他引进幕府,“数从征伐,累迁左虞候、车骑将军”。这不是靠门第混资历的路子,是一个主公认准了一个人,然后一步步把他带出来。
武德九年(626年)六月初四,玄武门。史书对那一夜的记载很吝啬,但侯君集的名字不在边缘位置。《旧唐书》说他是“预诛建成、元吉”的核心成员之一,事后“论功第一”,封潞国公,寻改陈国公,赐实封千户。一个穷小子,一夜之间成了大唐第一等的功臣。但他身上有个毛病,从一开始就埋着祸根:他太知道自己有功了。
他跟李靖学兵法,学完就告老师要造反
侯君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跟打仗无关,跟心胸有关。他当了兵部尚书之后,想学兵法,就去求教当时天下第一的名将李靖。《旧唐书》记得很直白:“君集请授兵法于李靖,靖不以传授,君集由是怨之。”李靖不肯倾囊相授,这事正史没解释原因,后人猜是李靖看出此人“志大而量狭”,不敢尽付。
换个人也就罢了。侯君集的反应是:上表告发李靖要谋反。理由荒诞到可笑:他说李靖教他的东西有所保留,一定是心里藏着更大的图谋。唐太宗看完表章,只回了一句:“君集之言,朕不信也。”然后笑着对李靖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暴露了侯君集性格里最致命的一块:他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毁掉;他看不惯的人,就一定要扳倒。而他手里恰好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皇帝的信任。
征吐谷浑,他第一次尝到“功劳被别人抢”的滋味
贞观九年(635年),李靖挂帅西征吐谷浑,侯君集任积石道行军总管。这一仗打得极苦。大军深入青海高原,“盛夏降霜,多积雪,其地乏水草”,将士吃冰咽雪,马匹大批倒毙。侯君集和任城王李道宗走南路,穿过乌海、星宿川一带,走了几千里没人走过的路,最后在库山追上敌军主力,一战击溃。班师之后,论功行赏,风头全归了主帅李靖。《资治通鉴》记了他一句抱怨,话很轻,意思很重:“吾平一国,还而获罪,何也?”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受的赏配不上自己流的血。
穿越莫贺延碛,他把大唐的边界推到了天山脚下
贞观十三年,高昌王麹文泰彻底撕破脸。这人干了四件事:阻断丝路商路、扣留往来使者和商队、勾结西突厥攻打焉耆、拒绝入朝。更嚣张的是他对唐使说的那句话:“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快邪!”老鹰在天上飞,野鸡在草里跑,猫在厅堂里逛,老鼠在洞里待,各自待在自己的地方,不就挺好吗?意思是:你大唐管不着我。
他还私下对国人放话:“唐去我七千里,沙碛居其二千里,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安能致大军乎?”(《资治通鉴》卷一九六)唐军真要来了,光那片沙漠就能把人烤干。贞观十四年,李世民任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西征。同行的还有薛万均、姜行本等人。将作大匠姜行本在伊州柳谷就地伐木,造出了巨型抛石机和攻城云梯,事后刻石纪功,那块碑今天还在,叫《姜行本纪功碑》,立在哈密。
唐军进入莫贺延碛。那里的条件比麹文泰说的还要恶劣:无水无草,昼夜温差极大,人马大批倒毙。《资治通鉴》记载,行军途中“马死者大半,士卒冻死者亦众”。可侯君集硬是把这支军队带了进去。等他走出沙漠,消息传到高昌,麹文泰当场吓病了,没几天就死了。他儿子麹智盛仓促即位,面对的是已经兵临城下的唐军。
高昌城破,智盛出降。侯君集分兵略地,高昌全境平定。捷报传到长安,李世民大喜,在两仪殿设宴款待群臣,对长孙无忌说:“高昌若不失臣礼,岂至灭亡!朕平此一国,甚怀危惧。”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一个敢跨越七千里沙漠去打一场仗的人,打完了还在提醒皇帝别得意。
他赢了战争,却输在了战利品上
高昌这一仗,成了侯君集人生的转折点,不是往上,是往下。《旧唐书》记得很清楚:城破之后,“君集私取珍宝,将士知之,竞为盗窃,君集不能禁”。主帅自己先伸手,底下人自然跟着抢。一支刚替国家打通西域的军队,转眼变成了盗贼团伙。回到长安,有关部门弹劾他,直接下了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劝谏,话说得很重也很实在:“命将出征,主要在于克敌;克敌之后,所责者不过贪暴。
今君集虽有大功,而私取金宝,若加显戮,则功臣解体。”大意是:派将出征,为的是打赢;打赢之后的过错,顶多是贪婪。侯君集有大功,如果因此杀了他,以后谁还敢替陛下打仗?李世民把他放了,官也没削。可这件事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资治通鉴》说他“自以有功而不见录,常怏怏不平”,觉得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不但没赏反而下狱,从此闷闷不乐。注意这个心态:他不恨自己贪,他恨自己被抓。
贞观十七年,他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侯君集最后的结局,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先是和张亮互相告发。张亮时任洛州都督,侯君集说他“谋反”,张亮反咬一口说他“有异志”。李世民两边都不信,把这事压了下去,但两个人都留下了案底。再是被房玄龄、魏征这些人压着。他在吏部尚书任上主持铨选,“颇以权势自居,好收人情”,被人参了一本又一本。他开始觉得,满朝文武都在跟他作对。
最后,他找上了太子李承乾。当时的太子因为足疾失宠,魏王李泰步步紧逼,李承乾慌了。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在东宫任职,成了牵线的桥。《资治通鉴》卷一九七记了两人的一段对话,读起来让人后背发凉:李承乾问:“我处境危险,怎么办?”侯君集说:“殿下若有用臣之处,臣愿效死。”说完还举起两只手说:“此手当为殿下用之。”
一个六十多岁的开国老将,对着太子举起双手宣誓效忠,他忘了,这个太子之所以危险,正是因为皇帝还活着。贞观十七年(643年)春,事情败露。侯君集被捕下狱,审讯清楚后,李世民亲自对他说:“我不想让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我不想让那些舞文弄墨的小官来羞辱你,所以亲自审你。
这句话里有真情。李世民确实不想杀他,当年凌烟阁画像时,他还特意给侯君集留了位置;高昌凯旋时,他也亲自出迎。可这一次,谁也救不了。群臣一致主张处死。李世民流着泪说:“与公长诀矣,自今而后,徒见公遗像而已!”侯君集被斩于四达之衢,籍没其家,妻儿流放岭南。临刑前他求了一件事:留一个儿子延续香火。李世民答应了。那一年,距离他踏平高昌,不到三年。
结语
侯君集这一生,从穷小子做到吏部尚书,打进过凌烟阁,也跨过七千里沙漠替大唐拿下西域。他不是那种纯粹的好人,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他会打仗,会算计,会感恩,也会记仇。他能在沙漠里带着全军活下来,却管不住自己伸手拿的那几件宝物。
他最大的悲剧不在于被杀,而在于:他一辈子都在算功劳,从来没算清楚一件事,皇帝给你的,和你自己伸手拿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演义里没有他的位置,评书里也不提他的名字。他留下的只有一块柳谷的纪功碑,和一个所有人都记得、却很少有人说得清的教训。
你觉得侯君集走到谋反这一步,是李世民对他太宽容养出来的,还是他自己心胸太窄逼出来的?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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