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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外的长椅上,周建军把一双旧劳保鞋推到父亲脚边:“能走就能干,明早工地缺人。”

周德山捏着医生开的进一步诊疗安排,纸角已被汗浸软。他低声说:“我想先去把检查约上,医生说不能拖。”

周建军伸手抽走他的银行卡,塞进自己钱包:“工钱也得攒着治病。家里不是开银行的,总不能十二万花完了,还让我往里填。”

“那能不能等看完病再去?”周德山望着儿子,“就等两天。”

周建军弯腰收鞋:“行,那以后检查费、药钱,你自己想办法。”

老人盯着那双鞋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接住。他弯腰试鞋,脚后跟还没塞进去,周建军接人的电话已经响了。

电话那头问明早能不能补个搬料的,周建军看着父亲回答:“有个人,六十多,身体没事,能顶一个。”

周德山把诊疗安排折成四折,贴身塞进衬衣内袋。他按住口袋,像按住一条暂时不能走、却不肯丢掉的路。

第二天不到六点,周建军便把他带到城西工地。水泥路还泛着夜里的潮气,墙边已堆起齐腰高的瓷砖和砂浆。

领工的人打量周德山:“老爷子行不行?今天得把这些搬上二楼。”

“他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周建军替父亲答,“别看瘦,能扛。”

周德山弯腰抱起第一箱瓷砖,胸口立刻像被绳子勒紧。他没敢停,把箱子顶在腹部,一步步挪向楼梯。

走到半层,他的呼吸已经带出尖细的哨音。身后的年轻工人等不及,从旁边绕过,箱角擦得他肩膀一歪。

他扶住墙,咳得腰背发颤。好不容易把东西送上去,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水泥地上滴。

领工的皱眉道:“让他去门口看料吧,搬不了就别硬撑。真倒下了,谁负责?”

周建军却把登记材料的轻活指给另一个熟人:“老许,你坐门口。爸,你慢点搬,今天人手不够。”

周德山喘了几口气:“建军,我胸口疼。要不我下午去医院,把医生开的那几项先做了?”

“才一趟就疼?”周建军压低声音,“你要让人觉得我带了个废人来,明天谁还要你?”

“我不是不干,我是怕病……”

“挣钱就是治病。你今天走了,往后也别说我没给你活路。”周建军把下一箱往他脚边一推,转身去催别人。

周德山看着来往的人,终究没再往门口走。他把咳嗽压在袖口里,蹲下去重新抱起了箱子。

那天他只干到下午三点。最后一次下楼时,他在台阶上坐了十几分钟,直到周建军过来,才撑着膝盖站起。

回去的车上,周德山问一天能有多少钱。周建军说要等项目结账,吃住和药都先从里面扣,剩下的替他存着。

“能不能给我留一点?”老人说,“医院复诊挂号,也得用钱。”

周建军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卡在我这儿,真要看病我会安排。你身上放钱,转头又被人骗走。”

此后的日子,周德山跟着不同的车去不同的楼盘。有时搬砖,有时铲砂浆,实在喘不上气,便蹲在背风处缓一阵。

每月底他都会问一次工钱,周建军的回答却总是相同:“甲方还没结,你吃住哪样没花钱?急什么?”

周德山偶尔从工地领到几十元饭补,也会在晚上交回去。赵琴坐在饭桌边记账,看见他手指发白,只说了一句:“放建军那里稳妥。”

第三个月,周建平说周末要回来看父亲。周建军提前一天让父亲停工,又叫赵琴烧热水,把人从头到脚洗干净。

他递来一件新夹克:“明天别穿工装。建平问起来,就说这阵子在家歇着,偶尔帮我看看门。”

周德山摸着夹克袖口:“我能不能跟他说,我想去医院?”

“他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你非要让所有人跟着慌?”周建军盯着他,“床位我一直托人问,有消息自然带你去。”

第二天,周建平带了水果和营养粉,只坐了一个多小时。他见父亲衣服整齐,还能下楼走几步,便相信大哥说的病情稳定。

临走前,他把周德山拉到一旁:“爸,治病钱我会给大哥转。你听他的,别舍不得花。”

周德山愣了一下:“你给他转钱了?”

周建军从厨房出来,笑着打断:“上个月那点我原样退了,他房贷也紧。爸,你别操心这些。”

周建平听见前半句便放心上车。周德山站在楼道口,想再问,周建军已经把门关上,叫他回屋别吹风。

第五个月,周敏也回来过一次。周建军说父亲刚吃了止咳药睡下,又拿出手机里一张缴费截图,说下一阶段正等医生通知。

周敏隔着门看了一眼,只见父亲侧身躺着。她留下钱和一床薄被,赶末班车走了,并不知道那天周德山刚从工地回来。

等车声消失,赵琴才把沾灰的劳保鞋从阳台纸箱里拿出来。她没看公公,只催他把新夹克脱下,免得明天弄脏。

入秋后,周德山咳得越来越深,痰里偶尔带着暗红。他把贴身口袋里的诊疗安排展开,纸上的折痕已经快磨破了。

一个雨夜,他拿着那张纸去敲周建军的门:“我这两天走几步就喘,明早能不能不去?你把身份证和卡给我,我自己到医院问。”

周建军隔着门说:“正在等床位,催也没用。你现在去,只会重复检查,多花冤枉钱。”

“那门诊总能看吧?”

“我比你懂流程。”门内传来翻身声,“工地月底赶工,你先把这几天顶过去。”

周德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他回到小房间。第二天傍晚,他趁着在工地歇气,给周敏打电话,只说最近感冒,喘得有些厉害。

周敏追问他身边为什么一直有倒车提示音。周德山慌忙捂住话筒,说自己在楼下晒太阳,旁边正好有人卸货。

不远处有人喊:“老周,歇够了就来搭把手!”周德山赶紧去按挂断,指尖却落在了免提键旁边。

周建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跟谁打电话?别磨蹭,那边还等着搬。”

电话没有挂断。周敏握着手机,听见父亲急促的喘息、推车的轧响,还有哥哥催他快走的声音。

她没有再出声,只把那串陌生车牌和工人喊出的工地名字记进备忘录,当晚便退掉后天的车票,改签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

周敏到县城时才上午十点。周建军发来消息,说明天下午去车站接她,她只回了一句“还没上车”,转身叫了网约车。

昨晚电话里的工地名字有两个同音字,她一路问了三处。第三处门口停着那辆尾号相同的小货车,车厢里还沾着白色砂浆。

她没有给哥哥打电话,顺着车辆倒车的提示声往里走。穿过堆料区时,她一眼看见父亲靠在围墙边,手压着胸口。

周德山的脸蒙着灰,嘴唇却白得吓人。脚边倒着一只空水瓶,几块砖散在推车旁,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周敏先跑过去拧开自己的水杯:“爸,先别说话,抿一口。”

她托住父亲的后背,让他慢慢坐到一摞木板上,又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墙边,免得冰凉的水泥硌着他。

周德山喘了许久才认出她:“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我要是明天来,还能看见什么?”周敏蹲在他面前,“先缓气,我已经叫车了。”

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掏出手机。周建军从楼里快步出来,第一句话却是:“都别拍,把手机收起来,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伸手去拉周德山:“爸,你坐这儿像什么样?回休息棚说。”

周敏挡开他的手:“他现在站不起来。你要谈就蹲下来谈,别让他为了听你解释还得继续撑着。”

周建军看看四周,声音压得很低:“他就是刚才搬急了,歇会儿就好。我早说让他量力而行,是他自己闲不住。”

“在家休养,就是穿成这样休养?”周敏抓住父亲磨破的袖口,“电话里每天的车声,也是他闲不住?”

“工地上有看门、递工具的轻活,他非要帮忙。我还能拿绳子捆住他?”

旁边一个姓梁的工友听不下去:“老板,老周搬多少趟,你心里没数?他这两个月好多次只干半天,喘得走不了,下午还要留下看料。”

另一个人也说:“上星期他咳出血,我们让他去医院。他说没钱,工钱都在儿子手里。”

周建军猛地转头:“活不干了?谁让你们插嘴的!”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却也没离开。刚才收起手机的年轻人重新把手机拿了出来,镜头朝下,仍站在原地。

周敏问父亲:“你到底干了多久?”

周德山避开她的目光:“也不是天天干。下雨没来,实在喘不过来,也歇过。”

“我问的不是满不满勤。”周敏把声音放轻,“哥是不是从你确诊后第二天,就开始带你出工?”

老人沉默着,手却下意识按住衬衣内袋。纸张摩擦的细响,让周敏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没有当众去掏,只问:“医生开的东西还在里面,对不对?”

周德山点了一下头。

周建军抢着说:“安排一直在我手里推进,医院床位紧,不是我说住就能住。你刚回来,别听外人胡扯。”

周敏拿出手机:“我已经联系了市医院的门诊,明早九点加号。现在先带爸去附近急诊,看他需不需要马上处理。”

周建军脸色一变:“你用谁的钱约的?别回头检查一大堆,又让我收拾烂摊子。”

“我付。”

“你付得起一天,付得起以后吗?”周建军冷笑,“他住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你把人带走两天,最后还不是送回来。”

周敏没再同他争费用,只把网约车的位置发给司机,请对方直接开到材料门旁。她又给父亲戴好帽子,扶他慢慢调整呼吸。

周德山听见“带走”两个字,忽然抓紧她的手腕:“敏敏,别闹翻。”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老人看了一眼周建军,又望向工棚方向,“你哥说得也没错,我住的床、吃的饭都在他家。真闹翻了,我以后连张床都没有。”

他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辩解都让周敏难受。

周建军像抓住了凭据:“听见没有?爸自己愿意住我那儿,也愿意来帮忙。你别一回来就挑得全家不安生。”

“他愿意治病吗?”周敏问。

周建军一怔。

周敏指着父亲的内袋:“一个把诊疗安排藏了八个月的人,会主动拒绝看病?他怕的不是医院,是被你赶出去。”

周德山忙拉她:“别说了,车来了也先别走。我今天的活还没完,工具也没收。”

“工具有人收,今天不干了。”周敏蹲下身,与父亲平视,“可你说得对,我不能只凭一句跟我走,就让你不知道晚上睡哪儿。”

她当着父亲的面打开订房软件,选了一家离市医院两站路的公寓式旅馆,先付了十天房费,又拨通老板电话确认有电梯和两张床。

电话开着免提,老板说房间已经留好,可以提前入住,也能帮忙联系送餐。周敏把订单和地址逐字念给父亲听。

“你先跟我住十天,复查完再定下一步。”她说,“要是医院收治,我陪床;要是不收治,我再在附近租房。”

周德山看着屏幕上的入住日期,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却仍问:“你厂里怎么办?”

“我请了假,组长准了。少挣的钱是我的事,不用你去工地补。”

周建军走过来:“订个破旅馆就算有去处?身份证还在家里,衣服和药也都在家里。没有我,你们连检查都做不了。”

周敏站起身:“那就先回去拿。身份证、银行卡、衣服和医生开的材料,一样都不能少。”

周建军冷着脸:“卡是我替爸保管的,里面的钱也是他的治疗储备。你突然把人抢走,我不可能全交给你。”

周敏没有伸手抢钥匙,只把父亲扶上刚到的车:“钱的去向之后再核。现在先去急诊,等他能走稳了,我们一起回家取东西。”

周德山坐进后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没卸完的推车。梁师傅替他把散落的砖捡起来,冲他摆了摆手:“走吧,命要紧。”

车门关上后,周建军站在尘土里拨了赵琴的电话:“周敏提前回来了。把家里那些单子找出来,别到时候什么话都不会说。”

另一边,周敏把父亲贴身藏着的诊疗安排装进透明文件袋。她看着纸上八个月前的日期,重新确认了明早的预约。

急诊医生建议尽快做系统复查,若今晚呼吸继续加重便立即留观。周敏拿到处置单后,没有再给哥哥布置说辞的时间,直接陪父亲回去取行李。

下午四点,周敏扶父亲回到周建军家。门一打开,赵琴便从沙发上站起,茶几上整齐摆着病历袋、药盒和一叠票据。

周建军比他们先到,正坐在茶几另一侧。他指了指那些东西:“要看就看。我这八个月不是没管,什么单据都留着。”

周敏没去碰票据:“先把爸的身份证、银行卡交出来。我们收完衣服就走,明早要去医院。”

“身份证我代为保管,免得他丢。银行卡更不能给你,十二万是他的全部治病积蓄,我得替他守住。”

周德山站在门边,听见十二万,嘴唇动了动:“卡里还有多少?”

周建军没有正面回答:“住院、拿药、吃喝,哪样不花钱?你现在跟她走,她回头说钱少了,全赖到我头上怎么办?”

“所以才要当面查。”周敏拿出手机,“现在把卡交给爸,让他自己查余额。钱是谁的,决定权就该在谁手里。”

周建军从票据下抽出几张纸,重重拍在桌上:“别说得像我虐待他。这是爸每月领工钱的记录,日期、金额、手印都有,他自己确认过。”

最上面一页印着“现金已足额领取”,右下角有周德山发黑的拇指印。其余几页格式相同,金额栏里填得密密麻麻。

周建军把纸推到妹妹面前:“他有收入,也拿过钱。来工地是他愿意的,不是我逼的。”

周敏看向父亲:“爸,这些钱你拿到了吗?”

周德山凑近看了半天,神情越来越茫然:“我没见过这么多。我只领过几次饭补,都交给你了。”

“手印总不是我替他按的。”周建军说,“白纸黑字,还能冤枉我?”

赵琴站在电视柜旁,双手不停绞着围裙。周建军回头瞪她:“你负责记工,你告诉她,爸是不是按过?”

“按过。”赵琴的声音很低。

周建军立刻接话:“听见了吧?”

赵琴却没有坐下。她盯着那些领款页,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可他按的时候,上面是空白的。”

屋里一下静了。周建军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

赵琴后退半步,仍接着说:“你说项目要留工人签收记录,月底再照出勤填。爸眼睛花,看不清表格,我拿印泥让他按的。”

周德山望着儿媳:“琴啊,那不是领饭钱的单子?”

赵琴脸色发白:“你问过,我没敢说。那几次你按完,我只给过你五十或者一百,说是饭补。”

“你现在倒会装好人了。”周建军指着她,“表是谁做的?账是谁记的?出了事全推给我?”

“表是我照你说的做的,所以我也有责任。”赵琴深吸一口气,“可空白按手印就是空白按的,不能拿它证明爸领过全部工钱。”

周敏把领款页逐张拍照,又拍下桌面上的票据:“原件先别藏。明天之后,我们会按实际出勤和转账一笔笔核。”

周建军伸手来夺手机,周德山忽然挡到女儿前面。他动作不快,肩膀还在发抖,却第一次没有给儿子让路。

“建军,别抢。”他说,“我只想知道,我挣的钱去哪儿了。”

“全花在你身上了!”周建军吼道,“你吃住不要钱?我开车接送不要油?你生病后这个家哪天安生过?”

周德山被震得咳起来。周敏扶住他,没有继续争账,只说:“爸,先收衣服。今晚住处已经定好,车就在楼下等。”

她打开那间狭小的次卧。床下塞着工装和劳保鞋,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新夹克单独挂在最外侧,袖口依旧干净。

周德山慢慢走进去,先从枕套里取出亡妻留下的小布包,又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旧旅行袋。

他看见床角那双劳保鞋,弯腰到一半便喘得扶住柜门。周敏替他直起身,却没有替他决定:“鞋还带吗?”

周德山看了很久,摇头:“不带了。”

他确认周敏已将诊疗安排装好,又把急诊开的药放进包侧。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客厅:“身份证给我。”

周建军挡在电视柜前:“你跟她住十天可以,证件还放我这里。等检查真需要,我再送过去。”

“明早挂号就需要。”周德山说。

“我陪你们去。”

“不用。”老人扶着门框,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这回我自己拿着。”

周建军脸色阴沉:“爸,你别被她几句话哄得分不清里外。她在外地能管你多久?最后照样得回来。”

周敏把旅馆订单递给父亲,又给他看自己与厂里组长的请假记录:“十天后要是不能出院,我已经联系了医院附近的中介,明天看两套一楼的房子。”

她继续说道:“押金我带了,床和灶都有。”

周德山逐行看完,虽然很多字看不清,却认得女儿请假截止的日期和房东发来的房间照片。他把手机还回去,转身自己拉上旅行袋。

“建军,我不出工了。”他停了停,“以后住哪里、怎么看病,我自己跟敏敏商量。你先把身份证给我。”

这句话落下后,他没有再观察儿子的脸色,而是拎起旅行袋,朝门口走了两步。袋子不重,他的手臂却很快开始发颤。

赵琴忽然拉开电视柜最下层抽屉,从一个饼干盒里取出证件袋。周建军伸手阻拦,她侧身避开,直接递给了公公。

“身份证、医保卡都在。”她说,“银行卡平时是建军带着,不在这个袋子里。”

周敏接过证件,当面让父亲逐样确认。周德山把身份证放进自己的内衣口袋。

周建军堵在门前:“赵琴,你今天是真要拆这个家?”

赵琴抬头看他:“家不是我今天拆的。你让我瞒他们爸在工地,我瞒了;你让我拿旧缴费单给他们看,我也照做了。可人都喘成这样了,你还要留他干活。”

周敏听见“旧缴费单”,立刻回身:“上次给我看的截图,是旧的?”

赵琴点头:“有几张重复用过。具体哪些,我把手机和记账本找出来后再说。今天先让爸走。”

周建军还要开口,周德山却从他身旁慢慢绕过。他没有等人搀扶,自己把门拉开,跨过了门槛。

到了楼梯口,他才把旅行袋交给周敏:“你帮我拿一下。我想自己走下去。”

周敏一手提包,一手虚扶在父亲身后。每下一层,她都等他喘匀,没有催,也没有回头同哥哥继续争吵。

赵琴追到门外,把那叠领款页和装票据的病历袋一并塞进周敏手中:“这些先带走。原始记工在我手机里,我今晚整理,不能再让他改。”

周建军在屋内厉声叫她回去。赵琴肩膀抖了一下,却仍站在楼道里,直到看着公公上了车。

车开走后,她回屋关门。周建军抓起茶杯砸在墙上,碎瓷落了一地:“你以为把材料交出去,自己就干净了?”

赵琴没有去扫。她摘下围裙放在椅背上:“我不干净,所以我会把我做过的事说清楚。爸的工钱、弟妹汇来的钱,还有你叫我重复发的单据,都要说。”

“你敢。”

“我已经说了第一句。”赵琴拿起手机,走进卧室反锁了门,“剩下的,不会再替你圆。”

楼下的车里,周德山握着自己的身份证,隔一会儿便摸一下,确认它还在。他望着窗外退后的楼房,问女儿:“明天九点,对吧?”

“对。”周敏把装着诊疗安排和票据的袋子抱紧,“今晚先住下,明早我陪你去。以后谁也不能拿床和药逼你干活。”

周德山点头,疲惫地靠上座椅。这一次,他没有问十天后能不能回长子家,只低声说:“那今晚早点睡,别误了检查。”

第二天七点,周德山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他一夜咳醒四次,却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女儿听见后又整夜守着。

周敏买回粥,只让父亲吃了几口便停下。她记着检查可能需要空腹,又把昨晚急诊开的药和旧诊疗安排装进同一个文件袋。

出门前,她给周建平打电话:“今天别汇钱,也别问大哥。你请假到市医院,爸复查需要家属在场。”

周建平起初还说车间不好调班,听见父亲昨晚差点留观,才沉默几秒:“我坐最近一班车,中午前到。”

周敏又联系赵琴,让她带上完整病历和家里那部淘汰的旧手机。旧手机曾专门接收医院短信,周建军后来一直说机器坏了。

赵琴答应得很快,声音却发紧:“我昨晚没睡。我翻到一些东西,到了医院再给你看。”

八点四十分,周敏扶父亲走进市医院。大厅不过几十米,他中途停了两次,最后是护士推来轮椅,才赶上加号。

医生先看八个月前的影像和诊疗安排,又问当时为什么没有完成增强检查、病理取样及后续评估。

周德山低头说:“家里告诉我在等床位。我问过几次,说医院一直没有通知。”

周敏把旧手机放到桌上。赵琴刚刚在走廊充上电,短信列表里接连跳出三条医院通知。

第一条是八个月前的检查预约确认,第二条显示家属主动取消,第三条是医院询问是否重新安排。回复只有四个字:“暂不需要。”

预约平台的登录记录里,还留着周建军手机号的尾号。所谓一直等床位,从一开始就是他拿来堵住父亲追问的说辞。

周德山盯着屏幕,许久没有抬头:“原来不是没轮到我。”

赵琴站在门边,艰难地说:“手机没坏。建军叫我收起来,说老人一看到短信就会天天闹着去医院。”

医生没有参与争执,只把旧资料按日期排好:“先做现在最需要的检查。原因之后再厘清,眼下不能再拖。”

抽血时,周德山的手背干瘦发凉。护士换了一个位置才找到血管,周敏始终托着他的手臂,没有追问赵琴更多。

影像检查排在上午最后一批。周德山平躺时喘得厉害,医生临时调整了检查顺序,又安排吸氧观察。

周建平赶到时,父亲正靠在轮椅里闭目休息。他看见氧气管,脚步一下慢了:“大哥不是说爸已经做完一个疗程,只等复查吗?”

周敏转过头:“他对我说的是还在等下一阶段通知。你收到的是什么?”

周建平翻出聊天记录。过去八个月,他陆续收到过几张缴费截图和两段文字,周建军说父亲反应轻,医生建议在家休养。

赵琴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两张:“这两张是同一张单子裁了不同位置。上次敏敏回来,他也让我拿这张给她看。”

“我每个月都问。”周建平的声音发颤,“他说钱不够就告诉我,我前后转了那么多次,怎么会连检查都没做?”

周德山睁开眼:“你们给过治病钱?”

姐弟俩同时安静下来。周敏握住父亲的手:“给过,具体多少等你住下后再核。你以前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周德山却看向地面。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再挣一些,才配把那张诊疗安排重新拿出来,原来儿女早已在另一头付过钱。

中午,周建军终于赶到。他先问检查做了多少,随后便埋怨周敏:“你把所有人叫来,是怕医院还不够乱?”

周敏没有同他吵,只把取消预约的短信页面递过去:“这是你操作的吗?”

周建军扫了一眼:“当时爸身体虚,我咨询过别人,想等他养好一点。取消一次预约,不等于不治。”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在等床位?”周建平问,“为什么告诉我已经做过疗程?”

“我不这么说,你们隔三岔五就来催。”周建军扯开椅子坐下,“真正照顾人的不是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琴第一次当着弟妹的面反驳:“你没照顾。爸白天在工地,晚上咳醒,也是他自己找水喝。你只让我把药盒摆出来给他们看。”

周建军狠狠瞪她:“你现在说这些,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护士从诊室出来叫家属,不许他们继续堵在门口。四个人跟着周德山进去,屋里只剩翻动检查报告的纸声。

医生逐项核对原始资料与当天结果,又问周德山近几个月是否体重下降、咯血、胸痛,以及每日活动量。

周德山一一回答,没有再替儿子遮掩。他说自己确诊第二天开始出工,近两个月常常只能干半天,咳血后也没有复诊。

医生停笔道:“劳动可能加重疲劳、气促和身体消耗,但不能简单说搬砖导致了肿瘤转移。病情变化要依据检查判断。”

周建军立刻接话:“听见没有?不是干活造成的。”

“我还没说完。”医生抬眼看他,“八个月没有完成必要检查,也没有接受规范评估和治疗,客观上耽误了干预时机。”

他将新影像转向众人,指给他们看异常区域,随后把血常规压在最上面。